第38章 血池疑蹤

抉擇的砝碼在莫七心中瘋狂搖擺。

一邊是黑骨那不容置疑的“明日此時”之約,以及通往“三陰巷”的未知險途;另一邊,是眼前這扇透著不祥暗紅、散發著甜膩鏽腥氣味的門扉,一個可能直指“蝕影”核心的秘密,近在咫尺。

時間!最緊迫的永遠是時間!上官枝筠的七日,阿無的三日,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血錢幫”的追捕隨時可能擴大範圍,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黑骨的任務雖然詭異,但目標明確,路線清晰,若能順利完成,至少能換取“斷龍脊”的安穩到手,並可能獲取更多關於“蝕影”的資訊。而眼前這店鋪……門後是陷阱?是情報?還是更深的泥潭?

探查,可能耽誤行程,甚至身陷囹圄。不探,則可能錯過重要線索,未來或許要花費更大代價才能彌補。

莫七的目光在那暗紅光芒與地上汙漬上停留了三息。最終,他做出了決定——快速探查,以自身安全為絕對前提,絕不多做停留!

他無法忽視這個如此明顯的、可能與“蝕影”直接相關的線索。尤其是在黑骨的任務也指向“紅油”的情況下,兩者或許存在關聯。瞭解越多,應對接下來的風險才能更有把握。

他再次確認了“聽竹符”貼身佩戴,懷中的“斷龍脊”和黑色令牌藏好,手斧調整到最易抽取的位置。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融入牆壁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那扇低矮、掛著破爛布簾的門戶。

布簾的縫隙很窄,但足夠他窺視內部。他側身,將一隻眼睛貼近縫隙。

門內的景象,讓莫七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暗紅色的光芒,並非來自燈火,而是源自房間中央一個約莫半人高、直徑三尺的、用粗糙黑石壘砌的圓形池子!池中盛滿了粘稠、暗紅近黑、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液體,表麵不時“咕嘟”冒起一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更濃烈的甜膩鏽腥氣味。池子邊緣,刻畫著與祭壇岩洞中那些血色符號相似的、但更加細密扭曲的紋路,此刻正隨著池中液體的微瀾,散發著明滅不定的暗紅微光。

石池旁邊,散亂地堆放著一些東西:幾個敞開的、沾滿汙漬的麻袋,裏麵露出一些曬幹的、形狀扭曲怪異的植物根莖和蟲殼;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有的蓋子開啟,散發出刺鼻的藥味和……淡淡的腐臭味;還有一些零碎的、似乎是金屬碎片或礦石的東西。

而在房間最內側的陰影裏,一個穿著油膩黑袍、背對著門口、身形佝僂的身影,正俯身在一個簡陋的石台上,似乎在進行著什麽操作。石台上擺放著幾件閃爍著幽光的、形狀古怪的工具(像鉗子、小刀,但造型詭異),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似乎由黑色玉石雕刻而成的……胎兒般蜷縮的物體?那物體表麵布滿了細密的暗紅色紋路,與池子光芒隱隱呼應。

這裏是……一個煉製、儲存或研究“蝕影”的作坊?!

那個佝僂的身影,是“觀星閣”的人?還是為“觀星閣”服務的邪術士?

莫七的心跳加速。他強壓住立刻衝進去製住對方逼問的衝動。對方深淺不明,且這環境詭異,貿然動手風險太大。獲取資訊,悄然離開,纔是上策。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試圖記住更多細節。忽然,他注意到石池旁邊散落的雜物中,有一個半掩在麻袋下的、熟悉的物件——那是一塊約兩指寬、呈不規則多角形、邊緣有著細密符文的深紫色晶石碎片!碎片上沾染著些許暗紅汙漬,但其本身的材質和光澤……與上官枝筠那塊碎裂的“凝華珠”,極為相似!是“觀星閣”製式物品的碎片?

還有,在石台邊緣的陰影裏,似乎扔著一塊沾染了汙血的、質地特殊的布料,布料一角,隱約可見一個用銀線刺繡的、奇異的星辰環繞鎖鏈的徽記——觀星閣的標記!

果然與“觀星閣”有關!

莫七正欲再細看那佝僂身影的動作,試圖判斷他在做什麽,以及那黑色玉胎到底是什麽時——

“咚…咚…咚…”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心髒跳動般的、有節奏的悶響,突然從石池中央那粘稠的暗紅液體深處傳來!

隨著這悶響,池中液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暗紅光芒也驟然明亮了一瞬!池邊那些扭曲符號的光芒也隨之暴漲!

背對門口的佝僂身影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猛地直起身,發出一聲嘶啞難辨、彷彿混雜著驚喜與貪婪的低呼:“成了……終於要成了……主上一定會……”

他(或她)的聲音激動得發抖,伸出枯瘦、指甲尖長的手,顫抖著抓向石台上那個黑色玉胎。

機會!對方心神被吸引的刹那!

莫七知道不能再等。他需要立刻退走,將這裏的情況與坐標牢牢記下。然而,就在他準備悄然後退時,眼角餘光瞥見,石池邊緣,距離他最近的地方,有一個半開的、巴掌大小的皮質囊袋,裏麵似乎裝著幾塊顏色質地各異、但都隱隱散發著能量波動的……令牌或信物?其中一塊,似乎正是觀星閣那種製式的身份令牌!

若能拿到一塊,或許能確認身份,甚至獲得進入某些地方的憑證!

風險與收益再次碰撞。莫七咬了咬牙,決定冒一次險!他動作必須快如閃電!

他如同一縷真正的青煙,趁著池中異響和佝僂身影注意力被吸引的絕佳時機,猛地從布簾縫隙擠入門內,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入門後,他立刻伏低身體,緊貼牆壁的陰影,如同一隻壁虎,以最快速度、最小幅度,朝著那個皮質囊袋滑去!

三丈距離,轉瞬即至!他的手如同鐵鉗,精準地探入囊袋,抓住了那塊冰涼的、帶有星辰鎖鏈浮雕的令牌,以及旁邊另一塊觸感溫潤、似乎由某種玉石雕刻成的、形似扭曲根莖的奇異符印!得手瞬間,他便立刻縮手,身體如彈簧般向後彈起,準備原路退回!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兩息!

然而,就在他指尖離開囊袋的刹那,那囊袋似乎觸碰到了旁邊一個歪倒的、裝有某種粉末的小陶瓶。

“啪嗒。”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脆響,在寂靜的、隻有池水悶響和佝僂身影激動低語的房間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糟了!

“誰?!”

佝僂身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來!兜帽下露出一張幹癟蠟黃、布滿深褐色斑點、眼睛渾濁卻閃爍著驚怒與凶狠光芒的老臉!他手中正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玉胎。

莫七根本來不及看清對方全貌,在對方轉身、驚覺的瞬間,他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門口!沒有試圖攻擊,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唯一的念頭就是——衝出去!

“攔住他!”佝僂老者(莫七心中確認)發出尖銳刺耳的厲嘯,同時將手中黑色玉胎往懷裏一塞,枯瘦的手掌猛地朝著莫七的背影淩空一抓!

一股陰冷、粘滯、彷彿無數細絲纏繞的無形力量,瞬間籠罩了莫七身後的空間!空氣發出“嗤嗤”的輕響,地上的灰塵都隱隱被這股力量牽引著飄起!

是某種邪異的束縛術法!

莫七感覺後背一沉,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驟然減慢!他心中大駭,這老者的實力遠超預料!

不能被困住!莫七眼中厲色一閃,毫不猶豫地反手抽出腰間手斧,看也不看,朝著身後那股無形束縛之力最濃鬱的區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劈出!同時,他體內殘存的氣血與意誌,如同燃燒般爆發,對抗著那股陰冷粘滯感!

“噗——!”

彷彿劈中了某種韌性的皮革,一聲悶響!斧刃上傳來強烈的阻滯感和反震,但那股無形的束縛之力,也被這蘊含了莫七求生意誌的蠻橫一斧,劈開了一道縫隙!

莫七趁勢向前猛衝,撞開了破爛的布簾,重新衝入了外麵的巷道!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葉!

“追!他拿了‘信物’!不能讓他跑了!”身後傳來老者氣急敗壞的尖叫,以及急促的腳步聲和某種物品被撞倒的雜亂聲響。

莫七頭也不回,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中瘋狂穿梭!他專挑狹窄、昏暗、岔路多的路線,不斷變向,試圖甩掉追兵。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背上的傷口再次崩裂,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但他絲毫不敢放緩。

他能聽到身後不遠處,那老者的尖嘯和另外至少兩個沉重的腳步聲在緊追不捨!顯然,這店鋪裏不止老者一人!

“鬼市”的巷道如同迷宮,給了他掩護,但也讓他難以判斷絕對方向。他隻能憑著之前記下的、通往“三陰巷”的大概方位,在追逐中不斷調整路線。

追逐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莫七的體力在迅速消耗,身後的腳步聲雖然被拉開了一些距離,卻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對方似乎有特殊的追蹤方法,或者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想辦法徹底擺脫,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

就在他衝過一個堆滿廢棄酒桶、散發著濃烈劣質酒氣的巷口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猛地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之前從鈴兒事件中留下的、最後一點點辛辣粉末布包的殘渣,將其全部灑在酒桶縫隙和地上。然後,他抓起一個半空的酒桶,用盡力氣,朝著追兵來路的方向,狠狠擲去!同時,他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內息(幾乎是壓榨骨髓),在丟擲的酒桶上輕輕一彈!

“砰!”

酒桶在半空中炸裂!劣質的酒液混合著辛辣粉末的氣味,如同煙霧彈般彌漫開來!刺鼻的氣味和突然的爆響,讓緊追而來的三道身影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停下或躲避,發出了幾聲驚怒的咒罵。

就是現在!莫七轉身衝入旁邊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各種生活垃圾和建築廢料的死衚衕。他沒有跑到盡頭,而是在中途,猛地發力,蹬踏著兩側凹凸的牆壁,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了丈許,然後雙臂一撐,翻身爬上了一處低矮、半坍塌的棚屋屋頂!

他伏低身體,屏住呼吸,透過屋頂的破洞和雜物縫隙,緊緊盯著下方的巷道入口。

幾息之後,三道身影衝入了死衚衕。為首的正是那佝僂老者,他身後跟著兩個身材壯碩、麵目凶悍、穿著類似勁裝但樣式古怪的漢子,顯然是他的護衛或助手。

三人看到是死衚衕,且空無一人,都是一愣。

“分頭找!肯定躲在哪個垃圾堆裏!”老者氣急敗壞地吼道,聲音因為憤怒和奔跑而更加嘶啞。

兩個壯漢立刻開始粗暴地翻找衚衕裏的垃圾堆。老者則站在原地,那雙渾濁的眼睛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四處掃視,鼻子還不停地抽動,似乎在嗅聞什麽。

莫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貼在屋頂,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懷中的“聽竹符”散發著微弱的清涼氣息,似乎在幫助他穩定心神,收斂氣息。

老者掃視的目光幾次掠過屋頂,但或許是因為角度和雜物遮擋,或許是因為“聽竹符”的作用,他並沒有發現異常。

“廢物!連個受傷的雜魚都追丟了!”老者找不到人,將怒火發泄到兩個手下身上,“回去!立刻檢查‘血池’和‘玉胎’!還有,馬上向‘上麵’報告,有人窺探,身份不明,但可能拿了‘辰字令’和‘嬰母印’!讓他們加強警戒,搜尋所有可疑人物!”

辰字令?嬰母印?莫七記住了這兩個名字。看來他順手拿的那兩樣東西,比預想的更重要。

兩個壯漢唯唯諾諾,跟著老者迅速退出了死衚衕,腳步聲遠去。

莫七又靜靜等待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確認對方真的離開且沒有埋伏後,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地。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四肢因為緊張和之前的爆發而微微顫抖。

好險!差點就被堵在死衚衕裏!

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前往“三陰巷”。

他從懷中摸出那兩樣順手牽羊的物件。那塊“辰字令”是觀星閣的身份令牌無疑,入手冰涼,正麵是星辰鎖鏈徽記,背麵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和一個小小的“辰”字。而那塊“嬰母印”則更加詭異,通體呈暗黃色,雕刻成一個蜷縮的、麵目模糊的嬰兒形態,觸手溫潤卻帶著一股令人極其不適的陰冷感,嬰兒的背部,同樣刻著一個與祭壇符號風格類似的扭曲印記。

他將兩樣東西小心收好,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朝著“三陰巷”潛行。

“三陰巷”名副其實。

還未完全踏入巷口,一股比“灰鼠巷”更加濃鬱、更加陳腐、混合了香燭、紙錢、朽木、泥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便撲麵而來。巷道兩側的建築更加低矮破敗,許多甚至沒有門窗,隻是黑洞洞的入口,彷彿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地麵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紙錢灰燼和斷裂的香杆。光線也極其昏暗,僅有的一些燈籠,發出的也是慘白或幽綠的光芒,將晃動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這裏的人流更少,且個個行色匆匆,低眉順眼,幾乎不與旁人有任何眼神接觸,彷彿多看一眼就會沾染晦氣。

莫七按照黑骨的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家“門口掛著三盞白燈籠”的棺材鋪。

鋪麵比想象中要“正常”一些,至少門麵相對完整,兩扇厚重的、刷著黑漆的木板門緊閉著,門楣上確實並排掛著三盞慘白色的紙燈籠,燈籠上沒有任何字樣或圖案,隻是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紙張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周圍一片死寂,連之前巷道裏隱約的聲響到了這裏都彷彿被隔絕了。

莫七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板。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片刻,門內傳來緩慢、拖遝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浮腫、毫無表情的、屬於中年男人的臉。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麻衣,眼神空洞地看著莫七,沒有說話。

“老骨頭讓我來的。”莫七壓低聲音,將那塊黑色令牌從門縫遞了進去,“他說,上次那批‘貨’,該結賬了。順便……看看後麵那口‘老井’,最近有沒有冒出什麽不該有的‘紅油’。”

棺材鋪老闆(莫七假定)接過令牌,低頭看了看,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縫。

莫七閃身進入。

鋪內空間不大,彌漫著濃烈的劣質檀香和木頭氣味。靠牆擺放著幾口尚未上漆的薄皮棺材,還有一些香燭紙錢等喪葬用品。陳設簡陋,光線昏暗。

老闆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向鋪子後門,用鑰匙開啟了一扇同樣厚重的小門,示意莫七跟上。

後門連線著一個小天井,天井裏堆放著一些木料和工具。而在天井最角落,一口用青石壘砌、井口布滿濕滑苔蘚的古井,靜靜地坐落在那兒。井口上方原本應該有的轆轤早已朽壞,隻剩下光禿禿的木架。

老闆指了指那口井,然後便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閉上了眼睛,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莫七走到井邊。井口幽深,黑暗隆咚,一股更加濃鬱的陰濕氣息和淡淡的……甜膩鏽腥味,從井下飄散上來!果然有“紅油”的氣味!

他撿起地上一塊小石子,丟了下去。

“噗通。”

石子落水的聲音沉悶而深邃,說明井水很深。

他趴下身,將頭盡量探向井口,同時將靈覺提升到極致,仔細感知。

井下黑暗,但隱約能看到水麵反射著一點點慘淡的天光。水麵上,果然漂浮著一層極其稀薄、卻確實存在的、暗紅色的……油膜!與在灰鼠巷陰溝看到的那一閃而逝的油膜一模一樣,隻是這裏似乎更“新鮮”一些,氣味也更清晰。

除此之外,井壁濕滑,長滿深色苔蘚,似乎並無其他異常。

就在莫七準備起身,告訴老闆“有紅油”時,他的目光忽然被井壁下方、靠近水麵的一處位置吸引住了。

那裏,在厚厚的苔蘚覆蓋下,似乎隱約露出了一個……人工開鑿的、方形的凹陷?或者說,是一個嵌入井壁的小小壁龕?壁龕裏麵,好像放著什麽東西?距離水麵很近,幾乎要被淹沒了。

是什麽?會不會與“蝕影”或這“紅油”有關?

莫七心中一動。黑骨隻讓他“看看”,沒說不能看仔細點。

他環顧四周,天井裏沒有長杆之類的東西。他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之前用來綁紮上官枝筠的、那根還算結實的皮繩,一端拴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他看向了靠在門框上彷彿睡著的棺材鋪老闆。

“老闆,借個手,我下去看一眼,很快上來。”莫七說道。

老闆依舊閉著眼,但幾秒後,他緩緩睜開了空洞的眼睛,看了莫七一眼,又看了看井,最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走了過來,沉默地接過了皮繩的另一端,在手上繞了幾圈,然後紮了個馬步,示意莫七可以下去了。

這老闆……力氣似乎不小,且對莫七下井的舉動毫不意外。

莫七不再猶豫,雙手撐住濕滑的井沿,小心翼翼地將身體探入井中,然後雙腳蹬踏著井壁上凸起的石塊和磚縫,慢慢向下滑去。

井壁比想象的更難攀爬,苔蘚濕滑,可借力處很少。好在井不算特別深(約兩丈多),皮繩也提供了額外的安全保障。棺材鋪老闆在上麵穩穩地拉著繩子,力氣果然很大。

很快,莫七下滑到了接近水麵的位置。冰涼的井水寒氣撲麵而來,那股甜膩鏽腥味也更加濃烈。他穩住身形,看向那個壁龕。

壁龕不大,約一尺見方,裏麵果然放著東西——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的方形物體,大約一尺長,半尺寬。油布已經有些腐朽,但似乎做過防水處理,並未被井水完全浸泡。在油布包裹旁邊,還散落著幾塊小小的、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碎骨,以及一個……已經鏽蝕大半、卻還能看出是某種小型青銅器(比如鈴鐺或印章)的殘片。

壁龕的邊緣,刻著幾個幾乎被苔蘚完全覆蓋的、極其古老的符號,與祭壇和店鋪石池邊的符號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古樸簡練。

莫七的心髒砰砰直跳。這壁龕顯然是人為設定,且年代久遠。裏麵的東西,以及這些符號,很可能隱藏著關於“蝕影”或者這口井更古老的秘密。

他應該拿走那個油布包裹嗎?黑骨隻讓“看”,沒說“拿”。而且,觸動這裏的東西,會不會引發什麽未知的變化或警報?

他猶豫了。最終,他決定先不拿。但他需要記住這裏的一切細節。

他小心地伸出手,沒有觸碰油布包裹,隻是輕輕拂開壁龕邊緣更多的苔蘚,讓那幾個古老符號顯露得更清晰一些,同時,他努力記下壁龕的位置、大小、裏麵物品的擺放方式。

就在他全神貫注記憶時,指尖無意中擦過了壁龕內壁一塊凸起的、冰涼堅硬的石頭。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機括聲響,從壁龕深處傳來!

莫七悚然一驚,立刻縮手!

隻見壁龕內,那個油布包裹微微震動了一下,包裹的一角,似乎因為剛才的震動而鬆脫,露出了裏麵物體的一小部分——那是一角深青色、質地非金非玉、上麵鐫刻著極其繁複精密、彷彿星圖又似陣紋的圖案!

而更讓莫七瞳孔驟縮的是,隨著這一角露出,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浩瀚、彷彿能滌蕩一切汙穢的……清涼氣息,混合著一絲古老蒼茫的意味,瞬間從包裹中彌漫出來,竟然將周圍那甜膩鏽腥的“紅油”氣味都衝淡了幾分!

這絕不是“蝕影”相關的東西!這氣息……反而像是“蝕影”的某種……對立麵?或者說,是鎮壓、淨化之物?

難道這口井,這壁龕,這包裹裏的東西,是用來鎮壓或封印井中“紅油”(蝕影)的?

那為什麽“紅油”還是出現了?是封印鬆動了?還是被人破壞了?

無數疑問瞬間湧入莫七腦海。

“上來。”頭頂傳來棺材鋪老闆那毫無波瀾的聲音。

莫七知道不能再停留。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露出一角的深青色物體和那些古老符號,然後手腳並用,藉助皮繩,迅速向上攀爬。

回到地麵,棺材鋪老闆已經鬆開了繩子,又恢複了那副閉目養神、事不關己的樣子。

“看到了。”莫七簡短地說,“有紅油。井壁下麵,還有個老壁龕,裏麵有東西。”

老闆緩緩睜開眼睛,看了莫七一眼,那空洞的眼神裏似乎第一次有了點別的什麽,但轉瞬即逝。他點了點頭,嘶啞地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知道了。告訴老骨頭,紅油又有了,比上次濃。東西……還在。”

他說的“東西”,顯然指的是壁龕裏的包裹。

“還有,”老闆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莫七心頭一跳,“最近,有‘觀星’的狗,在附近轉悠過。眼睛,不幹淨。”

觀星的狗……眼睛不幹淨……是在說“觀星閣”的人曾經來探查過?而且還可能對這口井或壁龕裏的東西動了手腳?

這資訊至關重要!

“我會轉告。”莫七鄭重道。

老闆不再說話,轉身走回鋪子裏,彷彿送客。

莫七也迅速離開了這陰森的天井和棺材鋪,重新回到了“三陰巷”那令人窒息的氛圍中。

任務完成。他得到了關於“紅油”、“古老壁龕”、“神秘包裹”以及“觀星閣探查”的重要資訊。現在,他需要立刻返回“黑骨坊”,交換訊息,了結債務,然後……思考下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盞慘白的燈籠,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發強烈。

這口井,這個壁龕,那包裹裏的東西,“觀星閣”的窺探,以及正在“鬼市”地下緩慢擴散的“蝕影”……這一切之間,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個龐大而古老的秘密?

而他自己,似乎正被無形的手,一步步推向這個秘密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