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聽竹引

“琴聲?”

莫七的聲音在空曠的廢窯洞內激起輕微的迴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他立刻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窯洞外是廢窯區慣常的死寂,隻有遠處“鬼市”邊緣模糊的市囂和風吹過瓦礫的嗚咽,哪裏有什麽琴聲?

靈狼也抬起頭,銀眸中同樣充滿困惑,它豎起耳朵轉動,最終對著上官枝筠的方向,輕輕嗚咽一聲,表示聲音的來源是她自身,而非外界。

是幻聽?還是她瀕臨潰散的精神在無意識中捕捉到了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頻率?

上官枝筠說完那句話後,便再無動靜,彷彿剛才那聲微弱的囈語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沉入更深的昏迷。隻是,她那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蠟黃的臉上,痛苦之色也略微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安寧的、卻更加令人心慌的平靜,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那抹穩定的光暈。

莫七的心卻無法平靜。他太瞭解這種“異常”往往意味著什麽——要麽是迴光返照,要麽……就是某種更深層變化的征兆。

“幹淨……”他回味著那個詞。在汙穢混亂、充斥著“蝕影”甜腥鏽味的“鬼市”深處,“幹淨”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近乎神跡般的意味。什麽樣的琴聲,能被一個瀕死、且精神感知異常敏銳的“聆色譜”傳人,在昏迷中形容為“幹淨”?

一個名字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他的思緒——聽竹軒。

老婦提到時那敬畏疏離的語氣,鈴兒(間接)暗示的可能希望……“聽竹軒”顯然與“灰鼠巷”乃至整個“鬼市”底層的混亂汙濁截然不同。它會是一個擁有清淨之地、甚至可能通曉音律奧秘的地方嗎?

母親蘇晚晴留下的《星音卷》傳承,核心便是“心音”,與音律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聽竹軒”……“聽竹”……是否本身就暗含了某種與聲音、與清淨相關的寓意?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長。如果“聽竹軒”真的存在,並且與“幹淨”的琴聲有關,那麽它極有可能是救治上官枝筠、甚至獲取“無染之地”線索的關鍵所在!

但是,如何找到它?老婦語焉不詳,隻說“規矩比鬼市的規矩還怪”,顯然不是隨意可以靠近的地方。以他現在的狀態,帶著昏迷的上官枝筠和顯眼的靈狼,貿然探尋,很可能還未觸及門楣,便已陷入新的危機。

必須有一個更穩妥、更隱蔽的途徑。

莫七的目光,再次落回上官枝筠身上,最終定格在她心口那枚“寂音凝晶”上。這枚結晶是她“心音”本源的具象化之一,曾與暗河龍屬的力量共鳴,也曾在她無意識下激發淨化之光,更對“蝕影”氣息產生強烈排斥……它本身,是否就是某種“鑰匙”或“信物”?

如果“聽竹軒”真的與高妙的音律或清淨力量有關,那麽同為“聲音”領域、且本質純淨(雖受損)的“寂音凝晶”,是否能引起某種共鳴或感應?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莫七心中逐漸成形。

他小心翼翼地從上官枝筠手中取下“寂音凝晶”。結晶入手溫潤,內部靛青與月白的光點如常流轉,光華內斂。他將結晶托在掌心,閉上眼睛,試圖摒棄雜念,去“感受”結晶本身的頻率。

沒有內息,沒有“心音”的天賦,他隻能憑借最原始的、獵手般的直覺和對能量波動的粗淺感知去嚐試。

起初,隻有掌心溫潤的觸感。漸漸地,當他精神高度集中,摒除了窯洞外微弱的風聲和自身粗重的呼吸後,他似乎真的“聽”到了一點什麽——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其微弱、極其穩定、彷彿深海暗流般緩慢湧動的“韻律”。那是結晶自身能量運轉的節奏,如同一個微弱但頑強的心跳。

他將這股微弱的感知想象成一根絲線,試圖將其“延伸”出去,不是攻擊或探查,而是一種溫和的、如同詢問般的“觸碰”,觸碰這片被“鬼市”汙濁氣息籠罩的空間,觸碰那可能存在於某個角落的、“幹淨”的源頭。

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且收效甚微。莫七很快就感到頭痛欲裂,本就虛弱的精神難以維係這種精細的感應。就在他準備放棄,另想他法時——

一直安靜守護在旁的靈狼,忽然站了起來。它銀白色的眼眸緊盯著莫七掌心的結晶,額間那月牙紋路再次散發出極其柔和、卻無比穩定的月白光暈。它走上前,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莫七托著結晶的手腕下方。

一股清涼、寧靜、充滿生機的能量,如同汩汩清泉,順著靈狼的額頭渡入莫七的手臂,雖然微弱,卻有效地撫平了他精神的躁動與疲憊,讓他那即將潰散的感應重新穩定下來。

不僅如此,靈狼自身的月華之力,似乎與“寂音凝晶”中的月白光澤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結晶的光芒微微明亮了一絲,內部光點流轉的速度也稍稍加快,那種深海暗流般的“韻律”變得更加清晰、有力!

莫七精神一振,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將融合了靈狼月華之力的感應“絲線”,更加專注地向外延伸、探索……

時間一點點流逝。窯洞內寂靜無聲,隻有一人一狼如雕塑般靜止。上官枝筠依舊昏迷,呼吸微弱。

就在莫七感覺靈狼渡來的能量也開始減弱,自己的感應即將再次到達極限時——

“錚……”

一聲極其空靈、清越、彷彿冰泉滴落玉石、又似清風拂過竹林般的絃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感知”的層麵響起了!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或者說,與他手中“寂音凝晶”的韻律、與靈狼的月華之力,產生了某種跨越空間的、微妙的共振!

那絃音隻響了一下,便杳然無蹤,短暫得如同幻覺。

但莫七和靈狼同時身體一震!靈狼猛地抬起頭,銀眸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耳朵筆直豎起,毫不猶豫地轉向窯洞深處——那個漆黑不知通向何方的方向!喉嚨裏發出急切的、催促般的低鳴!

找到了!方向就在窯洞深處!

這廢窯洞,竟然可能隱藏著通往“聽竹軒”的路徑?或者說,這琴聲的主人,就在這廢窯區的地下或某個相鄰的隱秘空間裏?

希望如同破曉的曙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絕望。

莫七不再遲疑。他將“寂音凝晶”重新放回上官枝筠心口(結晶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共鳴暖意),迅速背起她,對靈狼低聲道:“帶路!”

靈狼毫不猶豫,轉身就朝著窯洞深處那片濃鬱的黑暗奔去。莫七緊跟其後。

窯洞初入時還算寬敞,但越往深處,越發狹窄曲折,地麵也開始出現向下的傾斜坡度,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灰塵和更深層的、泥土與礦物混合的陰冷氣息。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靈狼眼中的銀光和莫七勉強視物的能力,隻能照亮腳前方寸之地。

他們彷彿正走入大地的腹腔。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傳來靈狼短促的示警低鳴。莫七停下腳步,凝神望去。

隻見前方巷道被一堆坍塌的土石和朽木徹底堵死了,似乎到了盡頭。但靈狼卻在那堆廢墟前焦躁地打轉,用爪子扒拉著邊緣的碎石,銀眸緊盯著廢墟後方的岩壁——那裏隱約有一道極其狹窄的、近乎垂直向下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擠入,裂縫深處,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礦物冷光的、淡青色的氣流緩緩滲出,帶著一絲……清新濕潤的、類似雨後竹林般的自然氣息!

與“鬼市”的汙濁截然不同!

裂縫邊緣的岩壁上,還殘留著一些極其古老、幾乎被時光磨平的鑿刻痕跡,隱約能看出是竹葉的紋樣。

就是這裏!這裂縫,纔是真正的通道!

莫七心中激動,但隨即麵臨難題:這裂縫太窄,他背著昏迷的上官枝筠,絕對無法通過!而且裏麵情況未知,是否有危險?靈狼體型較小,或許能擠進去,但獨自探路風險同樣巨大。

就在他猶豫之際,那淡青色的氣流忽然增強了一瞬,裂縫深處,再次傳來了那空靈清越的絃音!這一次,不再是單音,而是連續幾聲輕柔的、彷彿試探般的撥弄,音色純淨得如同不染塵埃,在這幽閉的地下空間回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與……邀請?

隨著琴音響起,上官枝筠的身體在莫七背上,再次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一直冰冷的手,竟然無意識地抬起了幾寸,彷彿想要觸控那聲音的來源。她蒼白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兩個幾不可聞的字:“……竹……軒……”

是她潛意識裏的確認!

莫七再不猶豫。他將上官枝筠從背上解下,讓她靠坐在裂縫旁的幹燥地麵上。然後,他看向靈狼:“你先進去探路,如果安全,再回來接應。我……試試看能不能把她送進去。”

靈狼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身形一縮,如同流動的水銀般,敏捷地擠進了那道狹窄的裂縫,銀白色的身影瞬間被淡青氣流吞沒。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莫七守在裂縫口,一邊警惕著來路方向可能出現的追兵或“蝕影”,一邊焦急地等待著靈狼的訊號。上官枝筠的氣息依舊微弱,但臉色似乎因為靠近這清新的氣流而稍微好了一點點。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莫七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自己也擠進去檢視時,裂縫深處傳來了靈狼熟悉的、帶著欣喜的短促狼嗥!緊接著,一點銀光在淡青氣流中閃爍,靈狼的身影重新擠了出來,口中還銜著一片……翠綠欲滴的、新鮮得彷彿剛剛摘下的竹葉!

它將竹葉放在莫七腳邊,然後急切地扯了扯他的褲腳,又用頭拱了拱上官枝筠,意思再明顯不過:裏麵安全,且有生機!可以進去!

莫七看著那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鮮活竹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這絕非凡地!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昏迷的上官枝筠帶進去?

他看著那道狹窄的裂縫,又看看上官枝筠。忽然,他想起了一個辦法。他脫下那件灰鬥篷(雖然髒汙,但還算堅韌),將上官枝筠小心地包裹起來,隻露出頭部,然後用能找到的最結實的皮繩和布條,將她如同繈褓般捆紮固定,形成一個相對緊湊的“包裹”。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包裹”的一端,輕輕推向裂縫。裂縫雖然狹窄,但似乎有一定的弧度,且內壁相對光滑。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一點一點地將上官枝筠往裏推送。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需要耐心,他既要保證不讓她卡住或磕碰,又要時刻傾聽裏麵的動靜和靈狼的指引。汗水浸濕了他破爛的衣衫,背上的傷口傳來更劇烈的抗議。

終於,在靈狼從內部配合拉扯,以及莫七耗盡最後力氣地推送下,上官枝筠的“包裹”完全滑入了裂縫深處,被靈狼接住。

莫七長長舒了口氣,自己也側身,開始擠入裂縫。

裂縫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曲折悠長,且持續向下。岩壁濕滑,生長著一些散發著淡青色微光的、柔軟的苔蘚類植物,提供了基本的照明。那股清新的、雨後竹林般的氣息越來越濃,甚至還隱約聽到了……細微的流水潺潺之聲?

就在莫七艱難地向前挪動了約莫十幾步,即將通過最狹窄的一段時——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讓他瞬間寒毛倒豎的脆響,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緊接著,是沙土碎石簌簌落下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隻見裂縫頂部,一塊原本看似穩固的、臉盆大小的岩石,因為剛才他們反複擠過帶來的震動,出現了鬆脫的跡象,正在緩緩傾斜、下滑!

不好!要塌!

莫七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不再顧忌是否會擦傷,瘋狂地向前擠去!他要在這塊岩石徹底落下、堵塞或砸中他之前,衝過這段最窄的區域!

“嘩啦——轟!”

岩石終於徹底脫離,裹挾著大量沙土,轟然砸落!就在莫七的後腳剛剛脫離那片區域的瞬間!

“砰!”

沉重的撞擊聲和大量塵土在身後迸發!狹窄的裂縫被落石和塌陷的土石瞬間堵塞了超過大半!強勁的氣流和灰塵撲麵而來,嗆得莫七劇烈咳嗽。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隻見來路已被徹底封死,隻留下些許縫隙透出微光和塵土。後退之路,已絕!

他定了定神,現在隻能向前。他加快腳步,朝著下方淡青色光芒和流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又拐過兩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淡青色的光芒變得明亮柔和,如同月華灑落。莫七走出裂縫,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邊緣。溶洞頂部不知有多高,懸掛著無數散發著淡青色光芒的、如同玉筍般的鍾乳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夢幻。洞內空氣清新濕潤,彌漫著竹葉的清香和淡淡的水汽。一條清澈見底、泛著淡淡靈光的地下溪流蜿蜒穿過溶洞,溪流兩旁,竟然生長著一片片茂密的、翠綠欲滴的竹林!竹葉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與溪流的潺潺水聲交織成一首天然樂章。

而在竹林深處,溪流之畔,一座完全由青竹搭建而成的、精巧雅緻的軒舍靜靜矗立。軒舍簷角懸掛著幾串竹製風鈴,在微不可察的氣流中輕輕搖曳,卻沒有發出聲音。軒舍門前,一片以白色鵝卵石鋪就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古樸的竹製琴案。

琴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莫七的方向,一身素淨的青灰色布衣,長發以一根簡單的竹簪束起,身形挺拔如竹。他(或她?從背影難以分辨)的麵前,擺放著一張造型古樸、木色溫潤的七絃琴。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拂過琴絃,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剛才那清越的琴音,隻是幻覺。

靈狼正蹲坐在琴案不遠處,銀眸好奇地看著那人,又回頭看向莫七,示意他過來。

而昏迷的上官枝筠,被安放在琴案旁不遠處一塊平坦光滑的青石上,身下墊著柔軟的幹草。她心口的“寂音凝晶”,在此處淡青色光芒的映照下,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潤通透。

莫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無數疑問,抬步向前走去。腳下是柔軟的草地和細碎的石子,發出沙沙輕響。

就在他距離琴案還有十步之遙時,那背對著他的人,撫琴的手指,終於輕輕一動。

“錚……”

一聲清越空靈、滌蕩心靈的琴音,如同實質的漣漪,驟然在溶洞中擴散開來!

緊接著,一個清冷平和、辨不出年齡性別、彷彿與這竹林溪流融為一體的聲音,隨著琴音的餘韻,緩緩響起:

“身帶‘寂音’,魂染‘餘韻’,心纏‘蝕影’……還有‘月狼’相隨。如此‘熱鬧’的客人,倒是許久未見了。”

那聲音頓了頓,並未回頭。

“止步。說說看,你們為何而來,又憑什麽……覺得‘聽竹軒’會沾染你們這身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