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色
轎子停了。
規律的顛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懸浮般的靜止。外麵的人聲、腳步聲變得清晰,卻又刻意壓低了音量,帶著一種拘謹的窸窣。
上官枝筠,或者說,此刻必須強迫自己接受“曲梔阜”這個身份的她,指尖輕輕拂過袖口那處異常的金線。冰冷堅硬的觸感,與腦海中那一閃而過的幽藍光澤糾纏在一起,像投入死水的一顆小石子,蕩開細微卻持久的疑竇。
這疑竇,是她墜入這片全然陌生的色彩混沌中,抓住的第一縷有實質的線頭。
轎簾被從外側掀開,並非粗魯,而是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平穩。午後偏斜的光線湧進來,不如街口熾烈,卻更顯清晰。一個穿著靛藍棉布比甲、梳著整齊圓髻的年輕婦人垂手立在轎外,語氣恭謹,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姑娘,請下轎。少爺吩咐,請您先在此處歇息。”
上官枝筠扶著轎門,借力站起。腿腳有些發麻,沉重頭冠壓得脖頸痠痛欲折。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扶正頭冠,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和粗糙的仿製寶石,動作微微一頓。
這不是她的戰場盔甲,這是囚徒的枷鎖。
她放下手,挺直背脊,邁出了轎子。
入眼是一座精巧的庭院,與外麵街市的粗糲截然不同。白牆黛瓦,飛簷翹角,迴廊曲折。庭院不大,卻佈置得頗有章法:一池瘦水,幾塊剔透的太湖石,數竿青竹,牆角還植著一株半開的玉蘭。顏色是經過挑選的——牆是幹淨的月白,瓦是沉靜的鴉青,竹是鮮活的翠色,玉蘭是嬌嫩的瑩白。整體色調雅緻、協調,甚至可以說,頗有幾分文人園林追求的“澹遠”趣味。
然而,在上官枝筠此刻異常敏感的色彩感知中,這份“雅緻”卻透著一股刻意與緊繃。
太幹淨了。幹淨得像是剛剛徹底打掃過,每一片瓦、每一塊石頭上都找不到經年累月的自然沉澱之色——那種溫潤的灰黃、斑駁的苔綠、水漬滲透的深褐。彷彿一檯布景,隻為等待她的入場。
而且,色彩之間的過渡生硬。白牆與青瓦交界處,缺乏雨水常年衝刷形成的自然漸變;池水在假山陰影下的“墨綠”與陽光直射處的“淺碧”之間,斷層明顯,像是兩攤不同顏色的顏料被強行拚在一起。那幾竿竹子,綠得過於均勻,缺乏向陽與背陰麵應有的微差。
這是一個試圖模仿高格調,卻因匠氣過重、缺乏真正時間與自然參與而顯得“失真”的院子。像一幅臨摹名家畫作、技巧嫻熟卻靈氣全無的工筆畫。
“姑娘,這邊請。”那靛藍衣裳的婦人——看來是個有些體麵的管事嬤嬤——側身引路,走向庭院正麵的一間廂房。
房門開啟,裏麵陳設簡單卻齊全:一張掛著素帳的拔步床,一張梳妝台,一套桌椅,一個衣櫃,一個臉盆架。窗明幾淨,床褥嶄新,桌上一套白瓷茶具泛著冷光。依舊是那種刻意的、一塵不染的整潔。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樟腦和陽光曬過的味道,沒有一絲人居的煙火氣。
“奴婢姓趙,姑娘喚我趙嬤嬤即可。少爺吩咐,姑娘近日便在此處安住,一應起居飲食,自有下人伺候。”趙嬤嬤語氣平板,像在背誦章程,“姑娘身上這嫁衣……穿著不便,稍後會有丫鬟送來更換的衣物。若無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
“等等。”上官枝筠開口,聲音因為久未喝水而微啞,“楚……少爺他,何時會來?”
趙嬤嬤垂著眼:“少爺事務繁忙,奴婢不知。少爺若有吩咐,自會通傳。”回答得滴水不漏,恭敬裏透著疏離和隱約的監視意味。
門被輕輕帶上,落鎖的聲音極其輕微,但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
囚籠。這個詞無比準確地浮現心頭。
不是柴房陋室,而是精心準備的、外觀雅緻的囚籠。楚逸把她搶來,不是當客人,甚至不是當普通的人質或棋子,而是像一件需要暫時存放、仔細看管的“特殊物品”。
為什麽?
她走到窗邊。窗戶是精緻的菱花格,糊著潔白的窗紙,透過格子能模糊看到外麵庭院的一角。窗戶可以從內推開一條縫,但外側似乎有細密的柵欄陰影——不是為了防賊,更像是防止裏麵的人輕易出入。
視線回落,落在自己身上這身刺目的紅嫁衣上。街口發現的異常金線光澤,再次刺入腦海。她快步走到梳妝台前,就著窗外天光,仔細檢視袖口那處纏枝花紋。
金線在普通光線下,確實呈現常見的暖金色。她嚐試移動手臂,改變光線角度。一次,兩次……當某個特定角度,且光線不那麽強烈時,那縷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冷調幽藍,再次一閃而過!
不是錯覺。
這金線,要麽摻雜了某種罕見的金屬,要麽用了特殊的合金比例或拉絲工藝,要麽……表麵經過了極其隱秘的特殊處理。
曲家,一個看似普通、甚至需要將庶女送去衝喜巴結上司的家族,會給一件匆忙趕製的嫁衣,用上這種隱秘的、超越尋常水準的“特殊”金線?
除非……這特殊之處,本就不是曲家所為。或者說,曲家也不知道。
原主曲梔阜的記憶碎片裏,關於母親的部分極其模糊,隻隱約記得那是個沉默憂鬱、早逝的女人,似乎有些來曆不明……
一個大膽的、卻並非毫無依據的猜測漸漸成型:這身嫁衣,或者至少這部分異常的金線,可能來自原主生母的遺物,被不知情的曲家拿來充作嫁妝?而這異常,是否就是楚逸強搶她的原因之一?他看出了這金線的不同尋常?
“叩叩。”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上官枝筠迅速放下袖子,轉身。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淺綠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銅盆和一套疊好的衣物,低著頭怯生生地走進來。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身形瘦小,麵板微黑,一雙眼睛卻很大,此刻正不安地快速眨動著。
“姑、姑娘,奴婢夏竹,趙嬤嬤讓奴婢來伺候您梳洗更衣。”小丫鬟聲音細如蚊蚋,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又把衣物放在床邊,就垂手站著,不敢抬頭。
上官枝筠打量著她。淺綠的衣裙是粗棉布,洗得有些發白,顏色是市井常見的、帶著灰調的“萎綠色”。小丫鬟整個人縮著,散發出一種“恐懼的淡灰色”和“小心翼翼的土黃色”混合的氣息。但這氣息裏,沒有趙嬤嬤那種冰冷的審視感。
或許,這是一個突破口。
“夏竹?”她放柔了聲音,“別怕。就我們兩人,你抬起頭說話。”
夏竹身體一僵,慢慢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上官枝筠一眼,又趕緊低下,臉卻微微紅了。“是,姑娘。”
“你是楚府的丫鬟?來了多久了?”
“奴、奴婢是外院灑掃的,剛進府三個月……趙嬤嬤說,說讓奴婢這幾天專門伺候姑娘。”夏竹結結巴巴地回答。
外院的,新人,臨時指派。楚逸(或者趙嬤嬤)倒是謹慎,找了個最不容易與外界有牽扯、也最容易被控製的小丫鬟來。
“這院子,以前有人住嗎?”上官枝筠狀似隨意地問,走到床邊,手指拂過那套送來的衣物。是尋常的細棉布衣裙,顏色是低調的“藕荷色”和“雨過天青色”,質地尚可,但毫無特色,符合“安置一個不太重要的女眷”的標準。
“回姑娘,這‘聽竹苑’一直空著,偶爾招待些……不太緊要的客人。”夏竹小聲說,隨即像是意識到失言,臉色更白,頭垂得更低。
不太緊要的客人。果然。
“楚少爺……常來這院子嗎?”
夏竹猛地搖頭,搖得像撥浪鼓:“少爺從不來後院這些客院!少爺他、他平日都在前院書房,或者出門辦事……奴婢也是聽其他姐姐說的。”
資訊有限,但聊勝於無。
上官枝筠不再追問,走到銅盆邊,就著微溫的水淨了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帶來一絲清醒。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張蒼白、稚嫩、眉眼清秀卻帶著濃濃倦色與驚惶未定的少女臉龐。屬於曲梔阜的臉。
從現在起,你必須暫時成為她。活下去,弄明白這一切。
她讓夏竹幫忙,費力地卸下那頂沉重的、綴滿廉價珠翠的頭冠,解開一層層繁複的嫁衣。當那身刺目的紅衣終於褪下,換上尋常的藕荷色衣裙時,她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彷彿也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重壓。
夏竹抱著換下的嫁衣,有些不知所措。
“先放在那邊吧。”上官枝筠指了指衣櫃旁的空處。她還不能讓人把這身可能藏有秘密的嫁衣拿走。
“是。”夏竹依言放下,又勤快地開始整理床鋪,動作雖然生澀,卻透著一股努力想做好事的勁兒。
上官枝筠坐在梳妝台前,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台麵。楚逸的目的,嫁衣的秘密,原主的身世,自身的處境……千頭萬緒,亂麻一團。
“姑、姑娘,”夏竹整理好床鋪,蹭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猶豫,“您……您別太擔心。少爺他雖然……雖然名聲在外,但、但府裏的姐姐們說,隻要不惹事,少爺也不會為難下人……”
這是在笨拙地安慰她嗎?上官枝筠心中微動,轉頭看向夏竹。小丫鬟絞著手指,眼神裏是真切的同情和一點點同病相憐的瑟縮。
“謝謝你,夏竹。”她輕聲說。
夏竹臉又紅了,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麽。
就在這時,院外隱約傳來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隨意與熟稔。
“……不過是件玩意兒,也值得你這般大動幹戈?劉通判那邊,怕是要記恨上了。”一個略顯油滑的男聲。
“記恨?”楚逸那清亮、帶著慣有慵懶調子的聲音響起,似乎就在院門外不遠,“他就差把‘貪得無厭’刻在臉上了。我這是替他兒子積德,省得真被那寒酸氣衝得駕鶴西去。”
兩人似乎停下了腳步。
上官枝筠立刻對夏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傾聽。夏竹也嚇得捂住嘴,瞪大眼睛。
“你就嘴硬吧。”那男聲笑道,“不過,那曲家姑娘,我方纔遠遠瞥了一眼,倒是鎮定得出奇,不像尋常閨秀。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真看上了?”
片刻寂靜。
然後,楚逸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少了幾分玩笑,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意味:
“主意?暫時沒有。不過……”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輕笑了一聲。
“不過是覺得,她身上那件嫁衣的紅……紅得有些不對勁。像摻了別的顏色,怪礙眼的。”
話音落下,腳步聲再次響起,似乎朝著院門方向來了。
上官枝筠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他看見了!
他不僅搶了她,他甚至注意到了嫁衣顏色的異常!不是金線,而是“紅得不對勁”!作為一個古代商人,尤其可能與紡織品打交道的商戶子弟,他對顏色的敏銳度,遠超她的預估!
他所謂的“礙眼”,是真心覺得配色醜陋,還是……察覺到了那紅色染料之下,可能隱藏的、與異常金線同源的秘密?
“吱呀——”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上官枝筠猛地回過神,對夏竹快速低語:“記住,你什麽也沒聽到。”
夏竹拚命點頭,臉都嚇白了。
腳步聲進入庭院,不疾不徐,朝著廂房而來。
上官枝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臉上的驚惶褪去,換成一種木然的、略帶戒備的平靜。她轉過身,麵向房門的方向。
敲門聲沒有響起。
門被直接推開了。
楚逸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張揚的錦緞,顏色換成了“鬆花綠”,少了幾分寶藍紫的刺目,卻更襯得他眉眼深邃。他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目光閑閑地掃過屋內陳設,最後落在她臉上。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搖著摺扇、做文士打扮的年輕男子,正帶著好奇的笑意打量著她。
楚逸的視線在她身上樸素的藕荷色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看來安置得還行。”他開口,語氣隨意,“缺什麽,跟趙嬤嬤說。”
上官枝筠垂下眼,福了福身,沒說話。
楚逸也不在意,目光轉而落在地上那堆疊放的、依舊刺目的紅嫁衣上。他看了幾秒,忽然邁步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嫁衣旁,用腳尖輕輕撥動了一下最上麵的外袍。
猩紅的緞麵在光線下一晃。
他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撿起那件嫁衣仔細看看。
上官枝筠的呼吸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