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驚色

那一聲“給我留下!”如一塊巨石砸入水麵,轎外瞬間炸開了鍋。

驚呼、哭喊、雜亂的腳步聲、馬匹不安的嘶鳴、還有轎夫們驚慌的“哎喲”和轎杠落地的悶響,各種聲音混雜著湧進狹窄的轎廂。每一種聲音,都在上官枝筠殘存的、尚未從劇變中恢複的聯覺裏,激起一團團模糊失真的色彩漣漪——驚恐的“尖銳靛青”、慌亂的“旋轉土黃”、嗬斥聲中帶著“沉滯的暗棕”。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用力掐住掌心。指甲陷入陌生的、柔嫩的皮肉,刺痛帶來一絲清明。

我是上官枝筠。

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可能……穿越了。

現在,有人要搶這頂花轎。

荒謬感如冰水澆頭,卻奇異地壓下了翻騰的惡心與眩暈。求生的本能,遠比理清現狀的**更為迫切。現代世界的毒酒與背叛尚未冷卻,新的危機已迫在眉睫。

轎簾猛地被從外麵掀開一道縫隙,刺目的天光混合著塵土氣息湧進來。一張布滿皺紋、驚慌失措的老婦臉探入,是之前那個帶著哭腔聲音的主人,看來是這身體的陪嫁嬤嬤或丫鬟。

“姑、姑娘!是楚…楚家的人!楚家那個混不吝的少爺!”老婦語無倫次,眼裏是真切的恐懼,“他帶了好多人,把路堵死了!劉府的人……劉府的人被打散了!”

楚家?劉府?

兩個陌生的稱謂,卻瞬間勾起了腦海中幾縷原本不屬於她的記憶殘絲——曲家庶女,許配給劉通判病弱之子衝喜。楚家,似乎是本地最大的商戶,與官府的劉家素有齟齬……

電光石火間,一個粗糙的因果鏈勉強成型:官商矛盾,殃及池魚。而她,就是那條最無力、最可悲的池魚。

“扶我出去。”她的聲音幹澀沙啞,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平靜。既然躲不過,就必須看清。看清局勢,看清敵人,看清……這個色彩似乎異常濃烈、卻又無比粗糙的世界。

老婦愣了一下,似乎被這過於鎮定的反應驚住,但還是哆嗦著攙扶住她的手臂。

邁出花轎的瞬間,聲與色的洪流加倍洶湧地撲來。

午後的陽光熾烈,打在青石板路、灰撲撲的土牆、行人粗布麻衣上,反射出直白而生硬的光。色彩飽和度極高,紅是豔俗的紅,綠是紮眼的綠,藍是沉悶的藍,缺乏她所熟知的中間色調與細膩過渡。整個街景像一幅用色大膽卻技法拙劣的民間年畫,衝擊著她被現代高階灰洗禮過的眼睛。

但更衝擊的,是眼前的場麵。

送親的隊伍早已七零八落。穿紅戴綠的樂手、轎夫、丫鬟仆婦們驚慌地縮在牆根,幾個穿著統一皂色短打、手持棍棒的家丁模樣的人倒在地上呻吟。原本還算寬敞的街口被十幾騎人馬堵得水泄不通。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麵,揚起陣陣塵土。

而所有人的焦點,是那個騎在一匹通體黝黑、神駿異常高頭大馬上的青年。

他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錦緞箭袖袍,顏色是極其張揚的“寶藍紫”,在陽光下閃著近乎刺目的光。麵料是上好的織錦,但紋樣繁複得有些累贅。他生得極好,眉目深刻,鼻梁高挺,嘴角卻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近乎輕佻的笑意,手裏漫不經心地玩著一根鑲玉的馬鞭。與他華貴衣著不符的,是他眼神裏那種肆無忌憚的打量,像在評估一件貨物,或者一場即將開幕的、有趣的戲。

這就是楚逸。記憶碎片裏關於“楚家紈絝”、“橫行鄉裏”、“連官府都不太敢招惹”的評價,瞬間有了具體的形象。

他的目光,毫無顧忌地落在了剛出轎子的上官枝筠身上。

那一瞬,上官枝筠感到一種被穿透的不適。不是男女之防,而是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她在他的眼中,大概和這街邊被驚散的貨物、被打倒的家丁沒什麽區別,都是一個“結果”,一件“戰利品”。

“嘖,”楚逸開口了,聲音清亮,帶著點懶洋洋的拖腔,“這就是曲家那個要送去給劉病癆鬼衝喜的姑娘?”他上下掃視著她身上層層疊疊、繡工尋常的嫁衣,以及被沉重頭冠壓著的、蒼白小巧的臉,撇了撇嘴,“曲家也太摳門了些,這嫁衣的針腳,這頭麵成色……難怪劉通判急著要人,是怕兒子還沒衝喜,先被這寒酸氣給噎死吧?”

鬨笑聲從他身後的隨從中爆發出來,囂張至極。

護送花轎的劉府管家,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此刻勉強爬起身,氣得鬍子發抖:“楚逸!你、你光天化日強搶官眷,還有沒有王法!我家老爺可是通判!”

“王法?”楚逸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馬鞭虛虛一點那管家,“劉通判剋扣商稅、強占民鋪的時候,講王法了嗎?本少爺今天,是替天行道,順便……”他視線又飄回上官枝筠,笑意加深,卻毫無溫度,“替我們曲姑娘驗驗貨,看看值不值得跳那個火坑。”

壓力如同實質,從四麵八方湧來。劉府的人敢怒不敢言,楚家的人虎視眈眈,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目光各異。而她,站在風暴中心,穿著不屬於自己的嫁衣,頂著不屬於自己的身份,連身體都還在細微地顫抖——是這具身體原本殘存的恐懼,也是靈魂與軀殼尚未完全契合的排斥。

不能慌。上官枝筠再次對自己說。色彩……觀察色彩。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武器,即使在陌生的戰場。

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楚逸那身刺眼的“寶藍紫”上移開,快速掃視全場。劉府管家臉漲成“豬肝紅”,是憤怒與恐懼;楚逸身後幾個心腹隨從,眼神沉穩“深灰”,肌肉緊繃,是警惕與隨時準備動手的狀態;圍觀的百姓,表情多是“看熱鬧的渾濁黃色”,偶有幾個麵露不忍的“淺褐”……而楚逸本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底下,她竟然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鐵灰”的專注與審視。

他不是純粹的胡鬧。他有目的。

“驗貨?”上官枝筠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有些虛弱,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街口,清晰可聞。

她抬起眼,直接迎向楚逸審視的目光。頭冠沉重,脖頸痠痛,但她努力挺直了背脊——那是上官枝筠在無數次發布會、麵對無數挑剔目光時練就的姿態。盡管這身嫁衣拙劣,盡管處境堪憂,但屬於頂尖設計師的那份冷靜與驕傲,如同深埋的根莖,在絕境中冒出了一絲芽。

“楚公子要驗什麽貨?”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驗這身市井繡娘三日趕工出來的嫁衣?還是驗這副被家族當作棋子、隨手送出去衝喜的身骨?”

楚逸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眼中的玩味似乎濃了一分。

劉府管家急了:“姑娘!休得胡言!快隨我等回府……”

“回府?”楚逸嗤笑打斷,馬鞭淩空一甩,發出“啪”的脆響,嚇得管家一縮。“劉管家,你問問你們劉通判,去年南街那批生絲,他壓價三成強買的時候,想過‘回府’的規矩嗎?”他不再看管家,目光鎖死上官枝筠,“有點意思。看來曲姑娘對自己這‘貨’的身份,不太滿意?”

“滿意與否,有何區別?”上官枝筠感到體內那點力氣在迅速流逝,必須速戰速決,“棋子落下,便由不得自己。楚公子今日攔轎,無非是將我從一個棋盤,提到另一個棋盤。”她頓了頓,腦海中迅速整合著記憶碎片和眼前資訊,“劉通判是官,你是商。官商相爭,我這顆無關緊要的棋子,不過是你們彼此試探、角力的一個由頭。我說的可對?”

街道上更靜了。連楚逸身後的鬨笑都停了下來。這番清晰冷靜、直指核心的話,從一個本該哭哭啼啼、驚慌失措的新嫁娘口中說出,反差實在太大。

楚逸臉上的輕佻笑意慢慢收斂。他微微眯起眼,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從頭到腳地打量她。目光不再是看貨物,而是像在打量一個……意外的變數。

“不錯,”他幹脆地承認了,甚至帶著點讚賞,“比我想的聰明點。那你也該知道,現在你這顆棋子,在我手裏。”他驅動馬匹,緩緩上前兩步,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劉家的火坑,還是我楚家的籠子,選一個?”

距離近了,上官枝筠更能看清他錦袍的細節。那“寶藍紫”的染料並不均勻,領口袖緣處已有細微褪色,顯出原本絲線的“蒼白底色”。他腰間玉佩水頭尚可,但雕工尋常,絛子更是隨便係了個結。還有他握著馬鞭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薄繭……這絕非一個養尊處優、隻知鬥雞走狗的純紈絝。

一個穿著張揚卻細節粗糙、行事囂張卻目標明確、手上帶繭的商戶少爺。

“我有的選嗎?”她反問,語氣裏透出一絲疲憊,卻並非認命。

楚逸笑了,這次的笑容裏少了些輕浮,多了點難以捉摸的東西。“識時務。”他調轉馬頭,對身後吩咐,“帶走。劉府的人,讓他們滾。東西……”他瞥了一眼花轎和寥寥幾箱嫁妝,“連同轎子,一起抬回府。”

“楚逸!你敢!”劉府管家目眥欲裂。

楚逸理都沒理,一夾馬腹,黑馬向前躥出。兩名隨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不容抗拒地架住了上官枝筠的胳膊。

“姑娘!姑娘!”老婦哭喊著想要撲上來,被楚府的人輕易攔住。

被強行帶著向前走,上官枝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刺目的紅轎子,那散落一地的狼狽,那癱軟在地的老婦,還有遠處劉府管家怨毒又不甘的眼神……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默劇。

而她,身不由己地,被拖入了下一幕。

馬蹄聲再次響起,楚逸一馬當先,隊伍簇擁著被“請”上另一頂小轎(明顯比之前的嫁轎更樸素)的上官枝筠,浩浩蕩蕩離開了一片狼藉的街口。

轎簾垂下,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和視線。轎子內部狹窄,陳設簡單,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喧囂暫時遠離。

上官枝筠靠在微硬的轎壁上,終於允許自己卸下那強撐的鎮定。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衫,手腳冰涼,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這具身體的恐懼,而是靈魂層麵,對未知、對失控、對再次陷入絕境的深深戰栗。

現代世界的色彩、秩序、成就,都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這個粗糲、直接、弱肉強食的古代世界,和一個更為複雜危險的開局。

楚逸。

她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一個看似魯莽的搶劫者,一個精細的算計者。他搶她,絕不僅僅是為了打劉通判的臉。他那句“驗驗貨”背後,到底藏著什麽目的?這具身體,這個“曲梔阜”,除了“棋子”之外,還有什麽值得他如此大動幹戈的價值?

還有……色彩。

她閉上眼,剛才街景中那些生硬、濃烈、缺乏過渡的色彩,再次浮現。這個世界的“色彩語言”如此不同,如同一種陌生的方言。而她賴以生存、引以為傲的“聯覺”與色彩天賦,在這裏,是會成為無用的累贅,還是……一種全新的武器?

轎身規律地搖晃著,向著未知的楚府而去。

外麵的光線透過轎簾縫隙,在昏暗的轎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隨著轎子的移動,那些光斑滑過她放在膝上的手,滑過繁複卻廉價的嫁衣紋路。

就在某一刻,當一道稍亮的光斑恰好掠過她嫁衣袖口一處金線繡成的纏枝花紋時,上官枝筠混沌的、尚未完全適應古代光線色彩的眼睛,猛地一顫。

不對。

那金線的反光……在那一瞬的特定角度下,呈現出的色彩,不是尋常金線該有的“暖金色”或“黃銅色”。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

冷調的、帶著一絲幽藍的金屬光澤。

像某種她隻在現代特殊合金或古老秘色瓷上見過的,極其罕見的色相。

這具身體,這身匆忙趕製的普通嫁衣上,為何會出現這種超越這個時代普通染織水平的、微妙的色彩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