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匪焰虛張

刀疤大漢的暴喝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巨石,瞬間在匪幫營地激起千層浪!原本圍坐在篝火旁的十幾個匪徒“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兵器出鞘聲、咒罵聲、火把被快速抓起的劈啪聲亂糟糟響成一片。十幾道充滿警惕與凶戾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掃向莫七和靈狼藏身的岩石陰影!

被發現了!

莫七的心猛地一沉,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幾乎要條件反射地暴起反擊或轉身就逃。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近乎本能的危機應對意識,強行壓倒了身體的疲憊與衝動。

不能逃!以他現在的狀態,背著一個人,絕無可能快過這些常年混跡山林的亡命徒的追捕。一旦逃跑,坐實了心虛和弱勢,立刻就會成為群狼分食的獵物。

不能硬拚!重傷力竭,戰力十不存一,正麵衝突隻有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機,在於“虛張聲勢”,在於利用資訊差和這昏暗的環境,讓對方摸不清底細,不敢輕舉妄動!

這些念頭在莫七腦中疾閃而過,幾乎在那刀疤大漢喝問聲剛落的同時,他已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從陰影中走出,反而將身體更緊地貼附在冰冷的岩石後,同時左手在身後,對著同樣緊張伏低、銀眸緊盯著營地的靈狼,快速而隱蔽地做了個“噤聲潛伏”的手勢。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和喘息,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沙啞腔調,朝著營地方向冷冷開口:

“哼,好大的嗓門。驚了老子的坐騎,擾了清淨,該當何罪?”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營地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匪徒的耳中。那語氣中的漠然與隱隱的不悅,彷彿他纔是此地的主人,而對方纔是冒失闖入的不速之客。

這一下,反倒讓營地裏氣勢洶洶的匪徒們愣了一下。

坐騎?這荒山野嶺,黑燈瞎火,哪來的坐騎?聽這口氣,不像是一般的落單旅人或者被追殺的獵物啊?莫非是……過江龍?

刀疤大漢眼中凶光閃爍,顯然也在快速權衡。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自己則向前踏出幾步,走到木柵欄邊緣,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陰影中說話之人的模樣,但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靠著岩石的輪廓,以及……似乎還有另一個更小的、泛著微弱銀光的影子伏在旁邊?

“閣下是哪條道上的朋友?”刀疤大漢的聲音依舊粗豪,但少了幾分之前的暴戾,多了幾分試探,“在下‘血錢幫’三當家,人送外號‘裂山刀’胡彪。在此處理些幫務,不知閣下在此歇腳,多有打擾。還請現身一見,喝碗酒,交個朋友?”

他話說得客氣,但手卻一直按在腰間那柄厚背鬼頭刀的刀柄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緊緊鎖定著陰影。其他匪徒也悄然移動,隱隱呈現出包圍的態勢。

莫七心中冷笑,這胡彪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狡詐,先用幫派名頭和外號震懾,再以禮相邀,實則是要逼他現身,好看清虛實。一旦發現他外強中幹,立刻就會翻臉。

絕不能出去!

“原來是‘血錢幫’的胡三當家。”莫七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彷彿隻是應付一場無關緊要的寒暄,“久仰。不過,交朋友就免了。老子獨來獨往慣了,不喜喧鬧。你們自便,莫要再吵嚷便是。”

他這話說得極其托大,完全沒把“血錢幫”放在眼裏,一副世外高人、懶得多談的模樣。

胡彪臉上的橫肉跳動了一下,眼中疑色更重。獨來獨往?這西山深處危機四伏,敢一個人(還帶著坐騎?)在此“歇腳”的,不是真有通天本事,就是虛張聲勢的騙子!看那陰影中的輪廓,似乎確實隻有一人一獸(?),氣息也感覺不到多強(莫七竭力收斂了),但越是如此,越讓人捉摸不透。

“嗬嗬,閣下好大的架子。”胡彪皮笑肉不笑,“不過,這西山最近可不太平。聽說‘觀星閣’的大人物在追查要犯,還有不明身份的厲害角色出沒。閣下獨自在此,就不怕惹上麻煩?”

他開始試探,並丟擲了“觀星閣”的名頭,既是警告,也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觀星閣?莫七心中一動,陸子瞻果然動用了官麵上的力量施壓,甚至可能懸賞通緝。但他麵上絲毫不顯,反而嗤笑一聲:“‘觀星閣’?一群裝神弄鬼、窺人隱私的鼠輩罷了。他們追他們的,與老子何幹?老子想在哪歇腳,就在哪歇腳。”

這口氣,簡直狂得沒邊了!連“觀星閣”都不放在眼裏?

胡彪和手下匪徒們麵麵相覷,驚疑不定。這人要麽是瘋子,要麽……是真有藐視“觀星閣”的底氣和實力!聯想到最近西山深處的種種異常傳聞,以及他們自己接到的那個隱秘“生意”……胡彪的心思活絡起來。

難道,眼前這人,就是那個“生意”裏提到的、可能身懷重寶或知曉重大秘密的“目標”之一?或者,是另一股他們也惹不起的勢力派來的人?

胡彪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眼珠轉了轉,忽然換上一副略微恭敬些的神色:“閣下既然不願相見,胡某也不強求。隻是……實不相瞞,胡某此行,除了幫務,也是受人之托,在此尋訪一位可能路過的……‘貴客’。不知閣下在此,可曾見到什麽形跡可疑、或者……身有異狀之人經過?”

他開始旁敲側擊,試圖獲取資訊。

莫七心中警惕,這幫土匪果然是帶著目的來的!尋訪“貴客”?怕是尋訪“獵物”吧!他不動聲色:“這鬼地方,除了你們這幫吵吵嚷嚷的,老子誰也沒見著。要找人就趕緊找,找完了趕緊滾,別礙眼。”

他越是顯得不耐煩、目中無人,胡彪反而越不敢輕易下定論。

就在這時,營地中一個身材幹瘦、眼神飄忽、似乎負責瞭望的匪徒,湊到胡彪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麽,同時用手指了指莫七藏身側後方遠處的山林方向。

胡彪聽完,眼神猛地一凝,再次看向陰影時,目光中的忌憚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一絲隱隱的興奮。

莫七心頭一跳,暗叫不好。那瞭望的匪徒定然是發現了什麽痕跡——可能是他們來時路上不小心留下的血跡、斷枝,或者是靈狼的爪印?這些痕跡,與他此刻表現出的“高人”形象嚴重不符!

果然,胡彪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徹底冷了下來:“閣下……真的誰也沒見著?也沒遇到什麽……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鬼頭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血光。其他匪徒見狀,也紛紛握緊兵器,獰笑著緩緩圍攏上來,包圍圈進一步縮小。

“依胡某看,閣下不像是來‘歇腳’的,倒像是……剛從什麽要命的地方逃出來,還帶了‘累贅’吧?”胡彪的目光,如同毒蛇般,試圖穿透陰影,鎖定莫七背後那個一直沒動過的、模糊的“人影”,以及那隻散發著微光的“野獸”。

“把那女人和畜生交出來,或許,胡某可以給你個痛快。”胡彪終於圖窮匕見,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他顯然根據痕跡判斷,對方狀態極差,且帶著昏迷的女人和異獸,正是他們“生意”目標的可能性極大!就算不是,殺了搶了,在這深山老林也無後患!

偽裝被識破,虛張聲勢已然無用!

莫七知道,生死關頭到了!他不再廢話,在胡彪話音落下的瞬間,早已蓄勢的右手猛地從懷中掏出最後兩枚黑乎乎的臭煙彈,用盡殘餘力氣,狠狠砸向匪徒最密集的兩處火堆!

“砰!砰!”

濃烈刺鼻的黃色煙霧伴隨著刺耳的高頻噪音猛然炸開!瞬間籠罩了營地前方大片區域!

“咳咳!什麽鬼東西!”

“我的眼睛!”

“小心有詐!”

匪徒們猝不及防,被臭煙和噪音打了個正著,頓時一陣大亂,嗆咳聲、怒罵聲、驚呼聲響成一片,包圍圈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空隙。

就是現在!

“走!”莫七低吼一聲,用盡最後力氣,背起上官枝筠,朝著與營地相反、也是靈狼之前隱約提示過的一條狹窄岩縫方向猛衝!靈狼反應極快,銀白色的身影如電射出,在前引路。

“想跑?!給老子追!放箭!”胡彪雖然也被煙霧嗆到,但反應最快,一邊揮刀驅散煙霧,一邊厲聲咆哮。

幾名匪徒立刻摘下背上的獵弓,對著莫七和靈狼逃離的方向,不管不顧地就是一輪齊射!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來!莫七聽風辨位,奮力在嶙峋的亂石間左右躲閃,但體力不濟,動作終究慢了半拍!

“噗嗤!”

一支利箭擦著他的左臂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另一支箭則幾乎貼著上官枝筠的耳邊飛過,釘入前方的樹幹,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更要命的是,因為這一番劇烈奔跑和躲閃,莫七本就強壓的傷勢徹底爆發,眼前陣陣發黑,胸口血氣翻騰,一口鮮血湧到喉嚨,又被他強行嚥下,腳步已經踉蹌不穩。

靈狼焦急地回頭,想要幫忙,卻被幾支射向它的箭矢逼得不斷閃避。

身後的追兵已經快速擺脫了煙霧的影響,在胡彪的帶領下,嗷嗷叫著追了上來,距離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在林中晃動,如同索命的鬼眼。

難道……真的要葬身在這群匪徒之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彷彿直接響起在靈魂深處的震顫,忽然從莫七懷中傳來!

是那枚被龍屬加持過的、融合了月白的靛青色“寂音凝晶”!

緊接著,被莫七背在背上、一直昏迷的上官枝筠,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她眉心那點幾乎消失的褶皺再次浮現,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無意識地呼喚著什麽。

隨著她的異動,懷中那枚“寂音凝晶”驟然變得滾燙!一股清涼與溫熱交織、極其矛盾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的波動,以結晶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無形無質,卻彷彿擁有某種奇異的影響力。它掃過的瞬間,緊追在後的胡彪等人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恍惚,彷彿耳邊響起了無數細碎而遙遠的、悲傷的哭泣與歎息,又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走調的餘音,讓他們追擊的步伐不由自主地一滯,心神一陣渙散。

就連他們手中火把的光芒,在這股波動掠過時,也似乎黯淡、搖曳了一瞬,色彩變得有些……詭異?彷彿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扭曲的濾鏡。

而前方亡命奔逃的莫七和靈狼,卻並未受到太大影響,隻是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間的阻滯!

靈狼抓住機會,猛地加速,率先衝進了前方那道被藤蔓半掩的、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莫七咬牙緊隨其後,拚命擠了進去!

岩縫內部曲折幽深,黑暗隆咚,而且異常狹窄,僅能勉強容人通過,對於體型較大的匪徒和需要揮舞兵器的追擊極為不利!

胡彪等人從那股詭異的心悸中回過神來,眼睜睜看著目標鑽進了岩縫,氣得暴跳如雷!

“他孃的!給老子追進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胡彪怒吼,自己卻停在了岩縫口,看著那黑黢黢、不知深淺的狹窄縫隙,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這地形太險,萬一裏麵有埋伏……

幾個悍匪倒是膽大,舉著火把和刀劍,罵罵咧咧地跟著鑽了進去。但岩縫內地形複雜,岔道隱約,光線極差,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而此刻的莫七,在擠進岩縫、暫時擺脫了身後直接的箭矢威脅後,那強撐的一口氣終於泄了,眼前徹底一黑,連同背上的上官枝筠一起,向前撲倒!

“嗚……”靈狼急得團團轉,用頭去拱莫七,又去舔上官枝筠的臉。

莫七倒在冰冷潮濕的岩地上,意識模糊,隻感到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要將自己徹底淹沒。背上的傷口似乎已經痛到麻木,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懷中的“寂音凝晶”溫度正在迅速降低,重新恢複溫涼,那股奇異的波動也消失無蹤。

剛才……是這“晶”和上官枝筠無意識的反應,救了他們一命嗎?那究竟是什麽力量?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身旁的上官枝筠。她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一些,剛剛那一下無意識的痙攣和“晶”的異動,顯然對她本就脆弱的狀態造成了新的負擔。

不能……不能在這裏倒下……匪徒還在後麵……阿無……還在等……

強大的求生意誌,讓莫七再次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氣力。他掙紮著,用顫抖的手,將上官枝筠往岩縫更深處、一個稍微凹陷、能避開入口直接視線的角落拖去。靈狼也奮力幫忙,用嘴叼著上官枝筠的衣角往後拉。

剛剛將兩人藏好,岩縫入口處就傳來了匪徒粗魯的咒罵和火把晃動的光芒,以及摸索前進的窸窣聲。

“媽的!這鬼地方真窄!”

“小心點!別他媽踩到我!”

“頭兒說了,那倆肯定跑不遠,說不定就藏在哪個旮旯裏!”

聲音越來越近。莫七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唯一還能當作武器的、短劍的劍鞘(劍身仍在劍鞘中),眼神死死盯著拐角處隱約透來的火光。靈狼也伏在他身邊,銀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

然而,就在那腳步聲和火光即將拐過他們藏身的彎道時——

“嗯?這是什麽?”一個匪徒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疑惑。

緊接著,是另一個匪徒有些驚疑不定的聲音:“這……這岩壁上怎麽……有字?還是畫?他孃的,看不清……”

“好像……是紅色的?像血……又不太像……”

“別管這些!找人要緊!”領頭的小頭目喝道,但語氣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岩壁上有字畫?紅色的?莫七心中一動,難道這岩縫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有別的隱秘?

匪徒們似乎被那岩壁上的東西分散了注意力,搜尋的速度慢了下來,爭論聲和火把晃動探查岩壁的聲音響起。

趁此機會,莫七輕輕碰了碰靈狼,用眼神示意它往岩縫更深處探索。靈狼會意,悄無聲息地向後潛去,消失在黑暗中。

不久,靈狼返回,眼中帶著一絲急切和示意,用嘴輕輕扯了扯莫七的衣袖,指向岩縫深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意思是深處有路,但情況不明。

有路,就有希望!

莫七看了一眼拐角處晃動的火光和匪徒模糊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昏迷的上官枝筠。必須冒險一搏!

他再次凝聚起殘存的力量,極其緩慢、小心地,拖著上官枝筠,跟著靈狼,向著岩縫更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一點一點挪去。每動一下,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但在匪徒們對岩壁“字畫”的爭論和探查聲中,這細微的聲響被掩蓋了。

他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追兵眼皮底下,艱難地挪向更深邃的黑暗。

漸漸地,身後的火光和人聲被曲折的岩壁隔絕,變得模糊、遙遠。前方,隻有靈狼眼中微弱的銀光,和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更加濃重的黑暗與寂靜。

以及,一股越來越清晰的、難以言喻的……彷彿混合了陳舊血液、礦物質、以及某種淡淡異香的……古怪氣味,從黑暗深處飄散而來。

莫七的心,再次提了起來。這岩縫深處,究竟通向哪裏?

而就在他們身後,那幾名匪徒在探查岩壁無果後,終於再次將注意力轉向搜尋。

“咦?那倆家夥呢?剛纔好像還有點動靜?”

“往前搜!肯定跑進去了!”

火把的光芒,再次開始向岩縫深處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