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澗底龍吟

“轟隆——!!!”

那不是水聲,而是某種重逾萬鈞的實體破開水體、擠壓空氣發出的沉悶轟鳴!整個山澗彷彿都在震顫,岸邊濕滑的岩石簌簌滾落,冰冷的水花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澆下,瞬間將驚愕中的莫七、靈狼和那神秘黑影澆了個透心涼。

濃重的水汽和飛濺的泥漿遮蔽了視線,但那股從水底升騰而起的、洪荒般古老潮濕的威壓,卻如同實質的牆壁,碾壓著每一寸空間。空氣變得粘稠,呼吸變得困難,連澗水奔流的嘩響都彷彿被這恐怖的氣息吞噬、壓低了。

莫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耳中嗡嗡作響,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一陣搖晃。他勉強睜大被泥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向那翻湧渾濁的水麵。

隻見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暗影,已然突破了水麵。那並非澤蜥類長條形的身軀,而是更加渾圓、粗壯,表麵覆蓋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歲月的青黑色苔蘚與藤壺,其間隱約可見粗礪如岩石的鱗甲紋路。僅僅是浮出水麵的部分,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型山丘,擋住了大半邊澗道。

而最令人靈魂戰栗的,是那暗影前端,緩緩揚起的……部分。

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頭顱,更像是一段無比粗壯、布滿縱向褶皺和角質凸起的脖頸,或者說,是某種巨物的吻部前端?在那“前端”的上方,濃密水草般的附著物間,兩點足有成年男子頭顱大小、幽深如古井、卻又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熔岩般光澤的“瞳孔”,緩緩亮起,漠然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岸上如螻蟻般的幾個存在。

沒有明顯的口鼻,但那兩點暗金瞳孔的注視,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與審視,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與表象,直視生命最本質的形態。被那目光掃過,莫七隻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結,連思維都變得遲滯。

“這……這是……”那一直顯得從容冷酷的神秘黑影,此刻聲音中也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與顫抖。他手中的幽綠鱗片光芒狂閃,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嗡鳴,彷彿遇到了某種天敵或更高層次的存在,充滿了恐懼與警告的意味。

“龍……龍屬?!西山澗底……怎會有……活著的……”黑影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那暗影“前端”微微調整了角度,那兩點暗金熔岩般的瞳孔,赫然……越過了他,越過了莫七和靈狼,最終,牢牢鎖定在了昏迷不醒的上官枝筠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她心口上方寸許處,那顆靜靜懸浮的、米粒大小、光華內斂的靛青色“寂音凝晶”!

時間彷彿凝固了。

澗水翻騰的浪花緩緩落下,水聲重新變得清晰,卻再也無法掩蓋那龐然巨物帶來的死寂壓力。黑影僵在原地,進退維穀,手中幽綠鱗片的嗡鳴變得斷斷續續,彷彿連這件詭異的法器都在那暗金瞳孔的注視下感到了本能的畏懼。

靈狼緊挨著上官枝筠,銀白色的毛發被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顯得越發瘦小。但它依舊倔強地昂著頭,迎向那恐怖的注視,盡管四肢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喉嚨裏卻再也發不出威脅的低吼,隻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近乎敬畏的嗚咽。

莫七的心沉到了穀底。前有虎(黑影),後有……這不知是龍是蛟的恐怖存在。他毫不懷疑,這巨物隻需要輕輕一動,就能將他們所有人碾為齏粉。它為何出現?是因為之前的戰鬥波動?還是因為上官枝筠身上這剛剛凝結的“晶”?抑或是……黑影手中那不斷發出挑釁般嗡鳴的幽綠鱗片?

那兩點暗金瞳孔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更加清晰的“意念”,並非聲音,卻如同冰冷的水流,直接灌入在場每一個有意識存在的腦海深處:

“……‘餘韻’的氣息……還有……‘星淚’的殘響……微弱……但純粹……”

這“意念”古老、蒼涼,帶著一種非人的、俯瞰時光長河的漠然,卻又奇異地沒有立刻展露惡意,更像是一種……確認與探究。

“星淚”?莫七瞬間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是指上官枝筠之前提到的“星辰在哭”?還是指她身上與“觀星閣”相關的某種特質?或者……是“聆色譜”的另一種稱謂?

不等他細想,那龐然巨物的“意念”再次流淌而來,這一次,更明確地指向了上官枝筠:

“……被‘鎖鏈’觸碰過的‘共鳴者’……瀕臨破碎的‘弦’……有趣……”

鎖鏈!共鳴者!弦!這些詞語,幾乎印證了上官枝筠昏迷中的夢囈!這巨物,竟然能感知到她之前被“觀星閣”力量(星辰鎖鏈)窺探侵蝕的狀態,以及她作為“聆色譜”傳人(共鳴者、弦)的本質!

黑影顯然也接收到了這股意念。他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震驚與……一絲狂喜?他似乎從這巨物的話語中,確認了某種極其重要的資訊。

“尊……尊駕……”黑影嚐試著發出聲音,嘶啞而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諂媚,“在下乃‘尋鱗使’,奉主上之命,追索‘星殞之息’與‘異共鳴體’……”他小心地展示了一下手中幽光閃爍的鱗片,“此女身懷‘寂滅餘韻’凝晶,正是絕佳的‘標本’……若尊駕允許,在下願將此女與晶奉上,隻求……隻求能觀瞻尊駕鱗爪,得一縷‘真龍之氣’,以供主上參研……”

他在談判!試圖用上官枝筠和“寂音凝晶”作為籌碼,換取這恐怖龍屬的“真龍之氣”!而且,他自稱“尋鱗使”,他的主上在搜尋“星殞之息”與“異共鳴體”!這背後的圖謀,絕不簡單!

莫七聽得怒火中燒,卻又無力至極。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他們連成為談判籌碼的資格都沒有,隻是待宰的羔羊。

那暗金瞳孔轉向了黑影,漠然的“意念”中似乎帶上了一絲……嘲諷?

“……‘尋鱗’?憑這枚沾染了汙穢‘偽星’氣息的殘蛻鱗片?……汝等,也配覬覦‘龍氣’?”

話音未落,那龐然巨物浸在水中的部分,似乎微微一動。

“嘩——!!!”

一道粗大無比、完全由澗水凝聚而成、卻隱隱泛著金屬般青黑色光澤的“水鞭”,毫無征兆地從巨物身側暴射而出,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抽向黑影!

黑影駭然變色,身形如同鬼魅般暴退,同時將手中幽綠鱗片向前一擋,鱗片上幽光大盛,形成一道扭曲的、彷彿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綠色光盾!

“砰——!!!”

水鞭狠狠抽在光盾上!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彷彿重錘砸中敗革的巨響!

綠色光盾應聲而碎,如同脆弱的琉璃!幽綠鱗片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光芒瞬間黯淡,表麵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黑影如遭重擊,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的山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僅僅是一道隨意凝集的水鞭,就差點毀掉他的法器,重創於他!這力量層次,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滾。”

冰冷的“意念”如同最後的通牒,再次灌入黑影腦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黑影掙紮著爬起,怨毒而恐懼地看了一眼那水中巨物,又極度不甘地瞥了一眼昏迷的上官枝筠和那顆靛青結晶,最終,不敢再有絲毫停留,身形踉蹌著、如同喪家之犬般,迅速沒入來時的黑暗與霧氣中,連頭也不敢回。

威脅暫時解除,但更大的恐懼,依舊籠罩在莫七和靈狼心頭。

那暗金瞳孔緩緩轉回,重新落在上官枝筠身上。這一次,“意念”的波動似乎柔和了極其微小的一絲。

“……破碎的‘弦’……竟能自發凝聚‘餘韻’為‘寂晶’……雖粗糙……卻有‘歸真’的一絲韻味……是那女人的血脈……”

那女人?是指上官枝筠的母親蘇晚晴嗎?這龍屬認識蘇晚晴?

莫七心中震動,卻不敢出聲詢問。

隻見那巨物緩緩伸出了一段之前一直浸在水下的、更加粗壯、布滿嶙峋角質和厚密青苔的……似乎是肢體前端的部分?那部分緩緩探出水麵,帶起更多的水流和嘩響。在它的“指尖”(如果那可以稱之為指尖的話),凝聚起一點隻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溫潤與生機的乳白色光暈。

那光暈的氣息……莫七覺得有些熟悉,竟然與靈狼之前帶回來的那株乳白色菌類,以及它散發的月華之力,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純粹、更加本源。

乳白光暈輕輕飄向昏迷的上官枝筠,落向她心口懸浮的那顆靛青色“寂音凝晶”。兩者接觸的瞬間,靛青結晶微微一顫,竟然主動吸收了那點乳白光暈。結晶的顏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靛青之中,融入了一絲極其淡薄的、溫潤的月白,整體光華變得更加內斂、穩定,散發出的清涼感中,也多了一縷微弱的生機。

上官枝筠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似乎也因為這縷生機的注入,而恢複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弱的血色。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悠長平穩。

“此‘晶’雛形,暫可護住她破碎本源不至徹底潰散……但維係不久……”龍屬的“意念”傳來,依舊漠然,卻似乎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帶她離開西山……去‘無染之地’……或許,還有一線重塑之機……”

無染之地?那是什麽地方?莫七從未聽說過。

他還想再問,那兩點暗金瞳孔的光芒卻開始緩緩暗淡,龐大的身軀也開始無聲地向水下沉去。

“等等!尊駕!”莫七鼓起全部勇氣,嘶啞開口,“請問……‘無染之地’在何處?阿無……我另一個同伴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需要‘九死還魂草’煉製的‘迴天丹’……您可知……”

下潛的動作微微一頓。

“……‘還魂草’……治標不治本……‘無染之地’……在色彩褪盡、心音歸寂之處……自己去找……”

“意念”變得越來越模糊,如同遠去的潮聲。

“至於那中毒者……‘星樞’秘境的時光流速……與外界不同……汝等的時間……或許比想象中……稍多一絲……”

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那龐然的暗影已完全沉入渾濁的澗水之下,隻留下逐漸平息的漣漪和依舊冰寒的水汽。那股恐怖的威壓也隨之消散,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驚魂一夢。

但岸邊殘留的狼藉、黑影吐出的血跡、上官枝筠心口那枚顏色變得奇異的結晶,都證明著剛剛發生的真實。

莫七癱坐在地,渾身脫力,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濕透內衫。靈狼也鬆懈下來,疲憊地趴在地上,伸出舌頭輕輕舔舐上官枝筠冰涼的手背。

危機,以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除了。他們得到了一個模糊的指示(“無染之地”),一個重要的資訊(阿無的時間或許稍多),上官枝筠的狀態也暫時穩定。

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莫七喘息良久,才掙紮著起身。他先小心地將上官枝筠心口那枚融合了月白的靛青結晶取下——結晶入手溫涼,不再刺骨,其中彷彿有極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流轉。他用一塊相對幹淨的布條將其小心包裹,放入懷中貼身處。他能感覺到,這結晶與上官枝筠之間仍有一絲微弱的聯係,或許真如那龍屬所說,能暫時護住她的本源。

然後,他背起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了些的上官枝筠,看向靈狼:“還能走嗎?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那‘尋鱗使’雖然被驚走,但未必死心,也可能引來更多同夥。”

靈狼點點頭,雖然疲憊,但眼神堅定。它再次擔當起向導的角色,選擇了一條偏離山澗、通向更高處山脊的路徑。那裏視野相對開闊,林木較為稀疏,雖然更易暴露,但也更能提前發現遠處的動靜,且能更快遠離這片剛剛發生劇變的澗穀。

月色不知何時從厚重的雲層後露出了慘淡的一角,為漆黑的山林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邊。莫七背著人,跟著靈狼,在崎嶇的山脊線上艱難跋涉。他的體力已瀕臨油盡燈枯,全憑一股意誌強撐。背上的上官枝筠輕盈卻沉重,承載著阿無的希望,承載著蘇晚晴的傳承,也承載著剛剛那神秘龍屬留下的、指向未知“無染之地”的謎團。

色彩褪盡、心音歸寂之處……那會是哪裏?西山之外,還是更遙遠的、傳說中的地域?

還有那“尋鱗使”和其背後的“主上”,對“星殞之息”和“異共鳴體”的搜尋,對“真龍之氣”的覬覦……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的陰謀,而上官枝筠,正身處漩渦的中心。

必須盡快離開西山,找到安全的落腳點,設法煉製“迴天丹”,並打聽“無染之地”的訊息。

就在他們翻過一道陡峭的岩坎,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緩、長滿低矮灌木和裸露岩板的坡地時,走在前方的靈狼突然再次停住,伏低身體,耳朵警惕地轉動。

莫七也立刻停下,凝神望去。

隻見坡地盡頭,月光與山霧的交界處,隱約出現了幾點移動的……火光?

不是野獸的眼睛,也不是追兵那種陰冷的微光,而是實實在在的、跳動的、橘黃色的火光!隱約還能聽到模糊的人語聲和金屬器械碰撞的叮當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傳來。

有人!而且似乎人數不少,正在夜間的山林中活動或駐紮!

是敵?是友?

莫七的心再次提起。他們現在的狀態,無論如何也經不起再一次衝突了。

他示意靈狼噤聲,小心地藉助岩石和灌木的陰影,緩緩向火光方向靠近,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距離逐漸拉近。隻見在那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下方,靠近一處天然岩壁凹陷的位置,赫然搭建著幾個簡陋卻結實的獸皮帳篷!帳篷外圍著簡單的木柵欄,柵欄內燃燒著幾堆篝火,約莫有十幾個人影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翻烤著食物,還有人在低聲交談。他們的裝束各異,但大多帶著江湖氣,甚至有些人的衣物上,還沾染著暗色的、疑似幹涸血跡的汙漬。

而在營地邊緣,一根臨時豎起的木杆上,掛著一麵破舊卻醒目的三角旗。旗麵在夜風中微微舒捲,上麵的圖案在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辨——

那並非任何官府或正規門派的徽記,而是一個用粗獷線條勾勒出的、猙獰的骷髏頭,骷髏的嘴裏,銜著一枚滴血的銅錢。

莫七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血錢幫”的標記!西山附近勢力最大、也最兇殘狠辣的一夥流寇山匪!他們怎麽會深入到這裏?是臨時營地,還是……在搜尋什麽?

就在這時,營地中一個看似頭領、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彪形大漢,似乎聽到了什麽動靜,猛地抬起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般,驟然射向莫七和靈狼藏身的陰影方向!

“誰在那裏?!給老子滾出來!”刀疤大漢的暴喝聲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營地的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