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別路·回眸見真我
曲梔阜站在虛空中,看著那個背影。
很熟悉。
熟悉得像看了三千年。
可又很陌生。
陌生得像——
像從未真正見過。
那個背影穿著素衣,長發垂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像是在等。
像是在等一個——
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曲梔阜想開口。
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發不出聲音。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枚月白色的、像一滴淚凝成的東西,還在。
裏麵的字,還在。
「別回頭。」
別回頭?
可她沒有回頭。
她隻是向前看。
向前看,就看見了這個背影。
那——
是誰?
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遠,很模糊。
“梔阜……你怎麽……了?”
她想回頭。
可那個字,忽然亮了。
「別回頭。」
她的手,被什麽握住了。
不是楚逸。
是一隻很小的手。
涼涼的。
軟軟的。
像——
像歸的手。
她低下頭。
沒有人。
隻有那隻手的感覺,還在。
很真實。
真實得像——
像歸還在。
那個背影,忽然動了。
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那張臉上。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是媧。
又不完全是媧。
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輪廓。
一樣的——
看著她的那種眼神。
可那雙眼睛裏,有一樣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三千年的等待。
不是終於等到的釋然。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比三千年更久的……什麽。
那個人開口。
聲音與媧一模一樣。
也與她自己一模一樣。
“你來了。”她說。
曲梔阜看著她。
“你是誰?”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與媧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也與她自己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我?”她說。
“我是你。”
“也不是你。”
“我是——”
她頓了頓。
“你一直沒有找到的那一份。”
曲梔阜怔住。
“什麽?”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三千年前,”她說,“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歸,盼,影子。”
“可你忘了——”
“還有一份。”
“最小的一份。”
“藏得最深的一份。”
“藏在——”
她按著自己的心口。
“這裏。”
“藏了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
“等你——”
她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終於肯來找我。”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最深的夢。
“還有一份……”她的聲音有些澀,“我從來不知道。”
那個人點點頭。
“不知道是對的。”她說。
“因為這一份,是‘你自己’。”
“不是等誰的。”
“不是找誰的。”
“隻是——”
她頓了頓。
“你自己。”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那你……”她輕聲問,“為什麽現在纔出現?”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因為,”她說,“你終於完整了。”
“歸,盼,影子,都回來了。”
“你有了她們。”
“有了媧。”
“有了楚逸。”
“有了——”
她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所有該有的。”
“隻剩下——”
“你自己。”
曲梔阜怔住。
她自己?
她不一直是她自己嗎?
那個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她伸出手。
指著曲梔阜的心口。
“那裏,”她說,“有歸,有盼,有影子。”
“有她們所有的記憶。”
“有她們所有的等待。”
“有她們所有的——”
“愛。”
“可是——”
她頓了頓。
“你把自己的那份,放在哪裏了?”
曲梔阜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七色的光在跳動。
歸的金色。
盼的銀色。
影子的無色。
媧的月白。
楚逸的暖。
所有人的光,都在。
可屬於她自己的那一道——
在哪裏?
她找了很久。
找不到。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找不到,對嗎?”她說。
“因為——”
“你自己的那份,一直在這裏。”
她指著自己。
“在我這裏。”
“等了你三千年。”
“等你——”
“終於想起,還有我。”
曲梔阜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等到的……什麽。
她忽然想起歸和盼融入她心口時說的話。
「我們一直在。」
「在你心裏。」
「永遠。」
原來——
還有一個人。
一直在等她。
等了最久。
藏得最深。
從來不說。
從來——
不讓自己被找到。
因為她在等。
等一個最完整的自己。
等一個——
終於可以,連自己都不再忘記的自己。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她向那個人走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麵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
涼得像三千年的孤獨。
可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涼了。
因為——
是自己的手。
是自己等了三千年、終於握住的——
自己。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你來了。”她說。
“完整的你。”
曲梔阜點點頭。
“來了。”
“帶你回家。”
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裏,有所有“她”的笑容。
歸的,盼的,影子的,媧的,自己的。
所有——
終於等到的。
她開始融化。
化作無數的光點。
月白色的。
很溫柔的月白色。
像——
像月光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那些光點,湧向曲梔阜。
湧進她的心口。
湧進那個一直空著的角落。
最後一點光融入的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像——
像自己對自己說的那種輕。
「謝謝。」
「謝謝你來接我。」
「謝謝——」
「沒有忘記我。」
曲梔阜站在原地。
站在虛空中。
站在無數光點融入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自己完整了。
真正的完整了。
不是歸、盼、影子、媧、楚逸給她的那種完整。
是——
她自己給自己的。
那種完整。
她抬起頭。
虛空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麵鏡子。
巨大的鏡子。
鏡子裏,映著一個人。
是她自己。
又好像不是。
那雙眼睛裏,有歸的金色,有盼的銀色,有影子的無色,有媧的月白,有楚逸的暖。
還有——
一道她從未見過的光。
月白色的。
很溫柔的月白色。
像——
像終於完整的自己,應該有的那種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自己,也看著她。
然後,鏡子裏的那個人,笑了。
那笑容,與她一模一樣。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走吧。」那個聲音說。
「該回去了。」
「他們——」
「都在等你。」
曲梔阜點點頭。
轉過身。
向虛空的盡頭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因為——
不需要了。
所有的自己,都在心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