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時代香江最奢華的商場——美卡大廈,以其引領潮流的裝潢(在後世看來或許略顯過時)與極致服務著稱。

甫一入門,便有溫婉可親的導購迎上,服務體貼入微。

“歡迎您大駕光臨美卡大廈!”

BALMAIN專櫃的導購霍琳琳一眼瞥見進門的安迪,雙眸瞬間點亮——這位小姐實在太出眾了!她連忙熱情迎上,欠身問候,“太太、小姐,早上好。”

見導購如此殷勤,安迪便挽著姑姑安文若的手步入店內。可惜霍琳琳資曆尚淺,無權接待貴客,隻能由老員工路稔嘉接手。

路稔嘉一臉精明,眼珠骨碌碌地轉動,上下打量著安迪的穿著:一件香奈兒基礎款連衣裙,搭配的不過是碎鑽拚接首飾。

她心中迅速下了定論——不過是個手頭不寬裕的中產。態度隨之冷卻下來,語氣也透出敷衍:“二位隨便看看,有需要再叫我。”

她在這香江頂級品牌專櫃浸淫多年,自詡眼光毒辣,一眼便能看穿顧客荷包的深淺。服務這種囊中羞澀的客人,提成微薄,自然提不起熱情。

前一刻還如沐春風的導購,轉瞬間笑容如退潮般消失,換上寒冬臘月的冷臉。

這突如其來的變臉令安迪措手不及。她原以為這種後世常見的“勢利眼”做派尚未萌芽,未曾想此時便已得見“先例”。

BALMAIN本就不在她的常購清單裡,此刻更無消費意願。路稔嘉雖未用鼻孔看人,但這般冷淡也足以讓人興致索然。

安迪不打算多言,隻想陪著姑姑隨意看看便轉去彆家。

安文若平素的衣裝,多是與丈夫每季飛赴巴黎私人訂製的高級貨。不過遇見閤眼緣的成衣,她也不介意買上幾件。

此刻,店內一件別緻的旗袍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與內地通身寬鬆的款式不同,這件香江風情的旗袍剪裁極為修身,完美勾勒女性曲線。

墨色底料上點綴著瑩綠珠片,如星子散落夜空,華美而不張揚。傳統的寬鑲邊線條流暢,貴氣逼人。

經典的立領與圓襟設計,透出雋永韻味。五十年代受西方立體裁剪影響而興起的“十字袖”,更在這件旗袍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中西合璧的剪裁在此水乳交融,堪稱五十年代香江多元文化的絕佳註腳。

安文若一眼相中,伸手便想感受衣料的質地。

“哎!”路稔嘉尖利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訓斥,“我說這位太太,不買就彆亂摸!這可是雲錦麵料,金貴得很,摸勾了絲,你怕是賠不起!”

安文若長這麼大,何曾被人當麵譏諷過“窮”?一股火氣瞬間直衝頂門。

她收回手,眼神銳利冷冷道,“摸一下就能勾絲?怕不是件次等貨色,專門擺出來訛人的吧?”

路稔嘉一聽她那標準的國語,心底更是鄙夷,哼,一群從北邊逃荒來的“北妹”,指不定做什麼不入流的營生,攢了幾個小錢就敢來充闊佬!

她毫不客氣地甩了個大白眼,一把抓起安文若剛纔觸碰過的旗袍,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隨即誇張地驚叫。

“哦~!我明白了!原來是你把這件衣服摸勾絲了,付不起錢,就反咬一口說我們店訛人!”

這倒打一耙的功夫簡直登峰造極!安文若氣得眼前發黑,渾身發抖——她這輩子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無論是在內地,還是在國外,侍應生們哪個不是笑臉相迎、殷勤備至,生怕她買得不夠多?

如今初到香江頭回逛街,竟被個小小導購指著鼻子罵“北妹”,叫她如何能忍?

安迪正以為姑姑會怒極飆出臟話反擊,卻見安文若隻是顫巍巍地指著對方,氣得嘴唇哆嗦,一個字也罵不出口。

安迪心下暗歎:果然,高知分子吵架是不太行,還得自己來。

她冇講國語,也冇說粵語,下頜微揚,一口純正優雅的倫敦腔英語便清晰利落地砸了過去,“當殖民地的奴才當久了,還真與有榮焉了?給洋人當‘家生子’當得特彆開心嗎?”

安迪前世網上衝浪、追劇時,冇少見識香江IP和影視劇裡用“北妹”稱呼內地人,自然深知其中蘊含的輕蔑與歧視。

“噗嗤——”剛纔還氣得七竅生煙的安文若,瞬間被侄女這番辛辣精準的諷刺逗得破了功,忍不住笑出了聲。

“格個鄉窩頭破肚拉絲哦!”安文若一口地道的滬市話脫口而出,火力全開,“勿是花國現在有眼亂鬨哄,伊搭我伐想來啥來啦!”

(這個鄉下土鱉瞎了眼哦!要不是國內現在有點亂,這破地方請我都不來!)

她隨即又切換回普通話,語氣滿是鄙夷,“她這鄉下土包子瞧不起誰呢?我在巴黎買高定的時候,這個牌子還不知道在哪個泥巴地裡打滾呢!”

路稔嘉雖然聽懂了安迪的英語,但對安文若的滬語卻是一頭霧水。不過那尖刻的語調和輕蔑的神情,傻子都明白絕不是什麼好話。

本想羞辱對方反被罵作奴才,路稔嘉惱羞成怒,指著那件旗袍尖聲道,“有閒工夫跟我在這裡吵,不如想想怎麼賠錢!

這件旗袍,兩千港幣!付不起是吧?我這就叫警察!到時候一不小心把你們遣送回去,那可就不好看了!”

她打定主意要黑白不分,死死咬定是她們弄壞了衣服。

“你說我們弄壞的?”安迪聲音冷冽,眼神銳利,“證據呢?我姑姑的手不過輕輕拂過衣料。”

她指向旗袍上那處明顯的勾絲,“而這裡卻是一大片破損!這合理嗎?輕輕一碰就能造成這種損傷?”

“況且——”安迪話音一轉,猛地抓起安文若的手,將其纖纖玉指直直懟到路稔嘉眼前。

“看看我姑姑的手:十指纖纖,柔嫩白皙,保養得宜,連一絲薄繭都尋不到!” 緊接著,她目光掃向路稔嘉那雙因常年勞作和緊張而顯得僵硬的手。

“再看看你的手:白裡透青,骨節粗大,手背汗毛叢生,指甲縫裡還藏著汙垢,指關節僵硬發灰,毫無貴氣可言,倒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枯爪!”

安迪收回目光,語氣帶著冰冷的指控,“更重要的是,這件衣服不隻我姑姑碰過——你也碰過!”

“而且碰得更粗暴!所以,我現在有充分理由懷疑,是你自己不小心弄壞了這件旗袍,卻想栽贓陷害我們,好逃避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