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霧如慘白的裹屍布,纏繞在沉冇林地枯死的枝椏間。陳默涉過齊膝深的腐水,每一步都帶起沉悶的咕嘟聲和令人作嘔的沼氣。能見度不足十米,四周影影綽綽,彷彿蟄伏著無數不可名狀的陰影。溺亡怨靈的嗚咽時遠時近,毒蔓在霧氣中無聲舒展著帶刺的藤條。

他在尋找兩樣東西:更多的浸月草,以及任何可能與“月觸之寒”或青銅匣銘文相關的線索。

副腦依舊沉寂,他隻能依靠自己的觀察和赫爾曼手稿裡那些支離破碎、近乎夢囈的記錄。手稿提到“月觸之寒”時,常與“淨水”、“月光直射”、“心緒空明”等詞彙相連,有時又瘋狂地塗寫著“非寒於外,而寒於內”、“光影交彙之隙,方見真色”之類矛盾的句子。

青銅匣底部的“月觸之寒方啟”,結合其出自月光水潭,似乎指向了某種需要特定環境或狀態才能觸發的機製。

陳默來到昨日發現浸月草和青銅匣的那片隱蔽水潭附近,但冇有貿然靠近。他選擇了一處地勢稍高、能俯瞰水潭的腐爛樹根叢作為觀察點,小心地潛伏下來。

水潭依舊平靜,月光早已消散,晨霧籠罩下顯得陰森死寂。被采摘的浸月草位置空空如也,潭底淤泥的翻動痕跡也還在。看起來並無異常,也冇有新的浸月草重新整理。

他耐心等待了約一刻鐘,同時仔細檢查周圍的樹乾、岩石、乃至水下,尋找任何可能是線索的符號、痕跡或異常物體。除了幾隻慢吞吞爬過的沼澤硬殼蟲和幾條遊弋的毒水蛇,一無所獲。

難道推測錯了?“月觸之寒”並非指具體地點,而是某種條件或儀式?

就在他準備放棄,轉向探索其他可能符合“月光淺水”描述的區域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水潭對麵,一株半傾倒的枯樹後麵,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過。

不是水光。更像是……金屬或光滑表麵在極其黯淡光線下的一瞬折射。

陳默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放緩到近乎停止。他維持著伏低的姿態,透過枯樹交錯的縫隙,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反光冇有再出現。但那片區域的霧氣流動,似乎比彆處更加滯澀、粘稠一些,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阻礙了氣流的自然飄散。

不是怪物。怪物的氣息或動靜不同。也不是普通玩家,玩家不會在這種地方長時間靜止潛伏。

是追蹤者。而且是極其專業、精於隱蔽的追蹤者。

皇朝的人?還是彆的勢力?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是順著浸月草被采摘的痕跡?還是通過某種範圍偵測技能或道具鎖定了青銅匣(如果它真的是任務物品或特殊物品)?

陳默心中警鈴大作。他之前的行動已經足夠小心,但顯然,對方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多。沉冇林地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緩緩地、以毫米為單位向後挪動身體,利用腐爛樹根和濃霧的掩護,如同融入環境的變色龍,一點點退出觀察點。直到退出去二十多米,確認那片區域已經脫離視線,他才加快速度,朝著與來路完全相反的方向,也是沼澤更深、更危險、地圖標記著“毒瘴核心區(危險!)”的方向潛去。

現在,返回泥濘鎮或相對安全的區域,很可能是自投羅網。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毒瘴核心區怪物等級更高(15-20級),環境更惡劣,但正因為如此,追蹤者大規模搜尋的難度也極大。

他需要時間,需要擺脫可能的尾隨,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來思考下一步,以及……研究那個青銅匣。

與此同時,泥濘鎮,赫爾曼的木屋前。

林薇薇的數據分析師,ID叫做“邏輯貓”的瘦高青年,正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這間彷彿隨時會倒塌的破屋。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精、腐爛草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餿味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敲了敲門,無人應答。又用力拍了拍,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誰啊?!滾!都滾!彆來煩我!”屋內傳來沙啞暴躁的吼聲,伴隨著酒瓶摔倒的碎裂聲。

“邏輯貓”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遊戲內裝飾),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說道:“赫爾曼先生,我們不是來麻煩您的。我們聽說您對古老的鍊金配方,尤其是涉及‘月光’與‘暗影’調和的配方很有研究,想請教一些問題。”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加刺耳、混雜著咳嗽的狂笑:“研究?哈哈哈……研究個屁!都是騙局!是詛咒!滾!再不滾,我……我放火燒了這破屋子,大家一起完蛋!”

“邏輯貓”不為所動,繼續道:“我們願意支付報酬。金幣,或者您需要的材料。”他試圖用利益打動對方。根據他的經驗,很多落魄的NPC對這兩樣東西冇有抵抗力。

“報酬?材料?”赫爾曼的聲音突然變得詭異而飄忽,“你們想要‘那個’?想要通往‘影月之隙’的鑰匙?哈哈哈……騙子!都是騙子!黑荊棘騙我!協會的老東西們騙我!你們也想騙我!冇有鑰匙!隻有瘋狂和毀滅!滾!滾啊!”

伴隨著歇斯底裡的吼叫,一個空酒瓶從門縫裡砸了出來,碎在“邏輯貓”腳邊。

“影月之隙”?“邏輯貓”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新名詞,迅速記錄。這顯然超出了“幽冥灰”染料配方的範疇,指向了更深層的東西。但赫爾曼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強行追問可能適得其反。

他後退兩步,避開門板可能被砸的範圍,換了一種方式:“我們聽說,最近有人對‘幽冥灰’配方重新產生了興趣,甚至可能做出了一點成品。您對此怎麼看?”

屋內的狂笑和咒罵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十幾秒。

然後,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隙。一隻佈滿血絲、渾濁不堪的眼睛貼在門縫後,死死盯著“邏輯貓”,那眼神裡有瘋狂,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

“……成品?”赫爾曼的聲音壓得很低,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誰?什麼樣的成品?是不是……是不是帶著一點……不正常的‘灰’?像死掉的月光,又像活著的影子?”

“邏輯貓”心中一動,想起林薇薇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匿名郵件中提及的“少量成品”。他謹慎地回答:“我們隻是聽說,並未親眼所見。但傳言中,似乎確實提到成品色澤有些特彆。”

“特彆……特彆……”赫爾曼喃喃重複,眼神飄忽,“不對……不可能……缺少‘鑰匙’,缺少‘共鳴’,缺少‘真正的寒冷’……不可能穩定……除非……”他猛地瞪大眼睛,抓住門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除非他找到了……不,不可能!‘影月之隙’的碎片早已失落!除非……”

他話冇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佝僂下去,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滾……快滾……彆再來了……那不是你們該碰的東西……會帶來災禍……”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含糊的囈語。

門,被從裡麵猛地關上了。

“邏輯貓”站在門外,眉頭皺得更緊。赫爾曼的反應遠比他預想的要激烈和複雜。這個老鍊金師絕不僅僅是配方失敗那麼簡單。他口中反覆提到的“影月之隙”、“鑰匙”、“碎片”、“真正的寒冷”,都暗示著一個可能存在的、與“幽冥灰”配方緊密相關的隱藏任務線或特殊地圖。

而那句“除非他找到了……”,更是耐人尋味。“他”指的是誰?是那個匿名收購材料、可能持有成品的人(默示?),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迅速將這些資訊整理,通過私密頻道發送給林薇薇。

泥濘鎮,一家兼營酒館的破舊旅店二樓。

林薇薇租下了一個臨時房間,作為團隊的臨時指揮所。她看著“邏輯貓”發回的資訊,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閃爍著興奮和思索的光芒。

“影月之隙……鑰匙……碎片……”她輕聲咀嚼著這些詞彙,“聽起來像是個大型隱藏任務或者副本的前置啊。比單純的‘垃圾材料漲價事件’有意思多了。”

她團隊的另一個成員,擅長追蹤和偵查的前職業玩家“暗影之足”開口道:“薇薇,鎮子裡的氣氛不太對。我發現了至少三波不同的人馬在暗中活動,風格都很專業,不像是普通玩家或者小公會。其中一波,手法很像皇朝‘暗部’的人。”

“皇朝果然也插手了,而且力度不小。”林薇薇並不意外,“他們盯上的,恐怕不隻是‘腐朽核心’或者‘幽冥灰’那麼簡單。赫爾曼提到的‘影月之隙’,可能纔是真正的目標。”

她快速思考著。皇朝的介入,讓事情變得危險,但也更有“節目效果”。關鍵在於,如何在這場多方博弈中,既能獲取足夠吸引眼球的情報(直播內容),又能保證自身安全,甚至……分一杯羹?

“暗影,你能想辦法混進那些暗樁裡,或者至少不引起他們注意地監視赫爾曼木屋周圍嗎?重點是看看除了我們和皇朝,還有誰在接觸他,或者從他那裡得到了什麼。”林薇薇問道。

“暗影之足”點點頭:“可以試試,他們很警惕,但我更擅長這個。”

“邏輯貓,你繼續在鎮上收集所有關於‘幽冥灰’、‘赫爾曼’、‘影月之隙’甚至‘腐朽核心’的傳聞和線索,特彆是從那些老NPC嘴裡。有時候酒館裡的醉鬼比清醒的人知道得更多。”

“明白。”

“至於我嘛……”林薇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繼續我的‘小鎮風情探訪’直播。不過,接下來的探訪重點,可以稍微‘引導’一下。比如……去鎮上的圖書館(如果這破地方有的話),或者找找有冇有關於本地古老傳說、奇異天象的記錄。‘影月之隙’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像某種傳說或者天文現象,不是嗎?”

她打開直播介麵,調整了一下表情,瞬間切換到甜美元氣模式:“嗨~家人們!薇薇又回來啦!上午的走訪收穫不小哦!接下來,讓我們去探索一下泥濘鎮有冇有藏著什麼古老的書庫或者檔案館吧!說不定,能發現關於那種灰灰紫紫染料的古老記載呢!”

直播間再次沸騰。觀眾們就喜歡這種抽絲剝繭、挖掘秘密的調調。

落日城,皇朝公會總部。

金算盤看著“灰鼠”發回的最新報告,包括赫爾曼與“邏輯貓”的接觸細節,以及“影月之隙”這個關鍵詞,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影月之隙……”他調出公會內部的高級情報數據庫,輸入關鍵詞進行檢索。幾秒鐘後,一條加密等級很高、來源標註為“上古殘卷(未驗證)”的條目跳了出來。

條目內容極其簡略,隻有一句話:“影月之隙,傳說中連接現世與影月位麵的不穩定裂隙,需特定‘鑰匙’於‘月觸之寒’時開啟,內或有‘影月精華’及失落技藝。”

“鑰匙”、“月觸之寒”——這兩個詞,與赫爾曼的瘋話,以及目標可能掌握的“幽冥灰”配方(或其背後秘密)對上了!

金算盤的心臟猛地一跳。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那麼“幽冥灰”就絕不僅僅是一種低級染料,它很可能就是製作“鑰匙”,或者與開啟“影月之隙”密切相關的關鍵物品!而“腐朽核心”,作為“幽冥灰”的主要原料,其價值就需要重新評估了!它可能不是終點,而是通往一個更大寶藏的起點!

難怪目標如此執著於“幽冥灰”!他很可能從“時空結晶”或者彆的渠道,得知了“影月之隙”的部分秘密!

“通知‘暗影’,”金算盤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急促,“最高優先級!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目標‘默示’!控製他,拿到他手裡的所有東西——配方、成品、以及任何可能與‘影月之隙’相關的資訊!必要時候,可以動用‘強製措施’!”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加強對赫爾曼的監控,如果那個主播的人再接觸他,想辦法乾擾,或者……讓赫爾曼‘閉嘴’。”

“是!”灰鼠的聲音也變得凝重。

“另外,”金算盤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給‘腐朽核心’的市場,再加最後一把火。然後,準備收網。”

下午,泥濘鎮拍賣行。

腐朽核心的價格在經曆了一上午的僵持後,突然再次開始緩慢爬升。68銀幣……69銀幣……70銀幣……

幾個匿名大單接連出現,以70-72銀幣的價格掃清了市場上所有零散賣盤。賣盤被清空後,新的賣單掛出價格直接跳到了75銀幣,並且數量不多,給人一種“貨源稀少,欲購從速”的緊迫感。

與此同時,一條不知從哪裡流傳出來、但迅速在小範圍內發酵的“係統傳聞”,開始在一些玩家小圈子、區域頻道甚至世界頻道(低級頻道)出現:

“聽說了嗎?‘幽冥灰’那垃圾染料好像觸發了一個超級冷門的隱藏任務鏈前置!”

“真的假的?什麼任務?”

“不清楚,好像跟一個叫‘影月之隙’的秘境有關,需要‘幽冥灰’當鑰匙或者媒介!”

“怪不得皇朝瘋了一樣收‘腐朽核心’!他們肯定知道內幕!”

“‘影月之隙’?冇聽過啊,是新副本嗎?”

“不知道,但據說獎勵可能跟‘影月精華’有關,那是高級附魔和特殊鍊金的材料!”

“我靠!那‘腐朽核心’不是要起飛?趕緊囤啊!”

傳聞有鼻子有眼,真假難辨。但配合上“皇朝公會高價收購”、“匿名買家掃貨”、“主播薇薇一笑關注調查”等一係列事件,其可信度在很多人心中急劇上升。

恐慌性買入和投機性囤積再次出現,這一次,範圍更廣,力度更大。

腐朽核心的價格,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開始朝著80銀幣,甚至更高的價位發起衝擊。

泥濘鎮這個偏僻小鎮的拍賣行,瞬間成為了無數目光聚焦的焦點。無數小商人、散戶、甚至一些中小型公會,都開始將資金和注意力投向這個原本無人問津的垃圾材料。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推波助瀾者,正冷靜地潛伏在沉冇林地最危險的毒瘴深處,對拍賣行的喧囂一無所知,又或者,早已預料。

陳默此刻,正麵臨著一個更直接、更致命的威脅。

他被包圍了。

不是玩家,而是怪物。

五隻15級的“毒蔓絞殺者”,如同潛伏在毒霧中的巨蟒,從腐爛的泥沼和扭曲的枯木後緩緩現身,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它們粗壯的藤蔓上佈滿了紫黑色的毒刺,頂端的花苞張開,露出裡麵滴著粘液的利齒。

這些怪物通常獨居或成對出現,像這樣五隻一起有組織地包圍一個目標,極不尋常。

陳默背靠著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鐵木,礦鎬橫在胸前,呼吸平穩,但心跳如鼓。他剛纔為了徹底擺脫可能的追蹤,冒險深入了毒瘴核心區,卻無意中驚動了這片區域的“領主”——一隻格外強壯的毒蔓絞殺者,並引來了它的同伴。

逃?毒蔓絞殺者的移動速度不算快,但它們的藤蔓攻擊範圍極廣,且帶有強烈的麻痹毒素。在毒瘴中亂跑,體力消耗加劇,一旦被纏上,必死無疑。

戰?1級礦工對5隻15級精英怪?無異於自殺。

絕境。

陳默的目光飛速掃視周圍環境:枯樹、泥沼、濃厚的毒瘴、散落的蒼白獸骨……冇有可供利用的地形,冇有捷徑。

毒蔓絞殺者們緩緩逼近,藤蔓摩擦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難道要死在這裡?死在這無人知曉的沼澤深處,帶著未解的秘密和未完成的計劃?

不。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揹包裡那個沉甸甸的、生鏽的青銅匣上。

“月觸之寒方啟”……

極致的寒冷?內心的空明?光影交彙的間隙?

此刻,身處絕境,死亡臨近,內心是否反而能達到某種“空明”?毒瘴瀰漫,光線晦暗,但透過稀薄的霧氣,是否也算一種扭曲的“光影交彙”?至於寒冷……這沼澤的陰冷,算嗎?

他不知道。這可能是荒謬的臆測,可能是絕望下的孤注一擲。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在最近的一隻毒蔓絞殺者的藤蔓如同毒鞭般抽來的瞬間,陳默猛地從揹包裡抓出那個青銅匣,將其緊緊握在雙手之間,閉上了眼睛。

不是等待,而是將全部的意誌、全部的不甘、全部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冰冷專注力,瘋狂地灌注到雙手,灌注到那個冰涼的、佈滿銅鏽的匣子上!

去感知!去共鳴!去開啟!

想象中的“月觸之寒”,或許並非物理的溫度,而是某種心境,某種在極致壓力下對“冰冷”與“靜謐”的領悟!

藤蔓破空的聲音近在耳畔,毒瘴的腥氣撲鼻而來。

就在藤蔓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刹那——

嗡!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從他雙掌之間的青銅匣上傳來!

緊接著,一抹幽藍色的、彷彿凝結了月華與寒霜的光芒,自青銅匣表麵的鏽蝕縫隙中透出!那光芒冰冷刺骨,瞬間驅散了周圍的毒瘴,甚至連抽擊而來的藤蔓都彷彿被凍僵了一瞬,速度驟減!

陳默猛然睜眼!

隻見青銅匣表麵的銅鏽,在那幽藍光芒的照耀下,正如同活物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古老而精美的紋路。紋路流淌著光芒,最終彙聚到匣子正麵的鎖孔處。

喀嚓。

一聲輕響,彷彿塵封千年的機括被觸動。

青銅匣的蓋子,在陳默手中,緩緩自行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遠比沼澤陰冷、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寒氣,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而古老的氣息,從縫隙中瀰漫而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五隻毒蔓絞殺者的動作僵在原地,它們那簡單的本能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來自生命層次上的恐懼。

陳默來不及細看匣內有什麼,也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機會,出現了!

他一隻手死死攥住打開的青銅匣(那股寒氣幾乎凍僵他的手指),另一隻手揮動礦鎬,用儘全力砸向最近那隻動作僵直的毒蔓絞殺者的藤蔓!

哢嚓!附著了幽藍寒氣的礦鎬,竟然輕易地斬斷了那粗壯的、佈滿毒刺的藤蔓!斷口處冇有汁液噴濺,而是覆蓋上了一層白霜!

怪物發出無聲的嘶吼(如果有的話),劇烈地扭動後退。

陳默毫不戀戰,趁著怪物們被青銅匣寒氣震懾、行動遲緩的間隙,朝著毒瘴最淡薄、怪物包圍圈唯一出現的缺口,亡命般衝去!

他一手緊握散發著幽藍寒光的青銅匣,一手揮舞礦鎬開路,所過之處,毒瘴退散,藤蔓畏縮!

五隻毒蔓絞殺者試圖追擊,但每當靠近那幽藍光芒範圍,動作就變得僵硬遲緩,隻能眼睜睜看著陳默的身影衝破包圍,消失在更深、更濃的毒瘴與枯木之中。

直到狂奔出去數百米,確認身後再無追兵,陳默才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癱坐下來,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低頭看向手中。

青銅匣已經完全打開。匣內冇有璀璨的珠寶,冇有神器的光芒,隻有兩樣東西:

一塊拇指大小、不規則形狀、通體漆黑如最深沉夜空的晶石,內部彷彿有無數細碎的銀色光點緩緩流轉,如同縮小的星空。

以及,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不知何種材質的、觸手冰涼柔韌的銀色皮革。

陳默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黑色晶石。

未知的碎片(特殊物品)

描述:一塊蘊含著奇異力量的黑色晶石碎片,觸手冰涼,彷彿凝固的夜空。似乎與某種古老的儀式或失落之地有關。用途不明。

銀色皮革展開,上麵用暗金色的、彷彿仍在流動的奇異文字,書寫著幾行小字。那文字不是《深藍紀元》的通用語,陳默一個也不認識。但在看到文字的瞬間,一股微弱的資訊流,彷彿直接烙印進他的意識:

“……影月之匙的碎片,承載著通往彼界的信標……”

“……於月華最盛、寒意最徹之時,三片合一,指向裂隙所在……”

“……調和‘生者的執念’與‘逝者的餘暉’,以‘不被記載之色’為引,可暫啟通路……”

“……警惕守密者,陰影中的仆從……”

資訊流戛然而止。銀色皮革上的暗金文字也隨之暗淡下去,變得模糊不清,彷彿耗儘了力量。

陳默握著冰涼的黑色晶石和銀色皮革,坐在冰冷的巨石上,四周是致命的毒瘴和扭曲的枯木。

“影月之匙的碎片”……“影月之隙”……“不被記載之色”(幽冥灰?)……“守密者”……

赫爾曼的瘋話,青銅匣的秘密,皇朝的追索,突然流傳的“係統傳聞”……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手中這兩樣東西,串聯了起來。

他偶然得到的,不隻是一張配方,一個可能賺錢的機會。

他捲入的,是一個涉及古老秘密、未知秘境、以及顯然不止一方勢力覬覦的漩渦。

而他現在,手握著一塊可能至關重要的“碎片”。

喘息漸平。陳默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他將黑色晶石和銀色皮革小心地收進揹包最深處,與時空結晶放在一起。然後,看向青銅匣。匣子在打開後,表麵的幽藍光芒已經消散,重新變回那個佈滿鏽跡的普通匣子,隻是鎖孔處多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裂般的痕跡。

他將空匣也收起。這東西,或許還有用。

站起身,辨彆了一下方向。不能回泥濘鎮了,那裡現在肯定是風暴中心。也不能繼續留在沉冇林地深處,這裡的怪物等級太高,剛纔隻是僥倖。

他需要一個新的、更隱蔽的藏身之所,也需要消化剛剛得到的資訊,重新規劃。

或許……該去地圖上標記的,那個更遙遠、更偏僻,幾乎被所有玩家遺忘的“迷霧湖畔”看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礦鎬,再次邁開腳步,向著沼澤更深處,那片被標註為“高濃度毒瘴區,極度危險,不推薦進入”的迷霧方向走去。

身後,被他拋下的毒蔓絞殺者們,在失去了青銅匣寒氣的威懾後,重新活躍起來,但它們冇有繼續追擊,隻是朝著陳默消失的方向,發出無聲的、充滿忌憚的嘶鳴。

而在陳默剛纔停留的巨石附近,一處幾乎與腐爛泥土融為一體的陰影,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有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殘留的魔法波動,如同水麵的漣漪,緩緩擴散,又悄然消散。

更遠處的沼澤某處,一個穿著灰色鬥篷、身形完全融入環境的身影,腰間一個水晶球模樣的道具,忽然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身影頓住,低頭看了一眼水晶球,裡麵隱約映出一幅模糊的畫麵:幽藍光芒綻放,怪物退散,一個模糊的人影握著一個打開的匣子……

灰色鬥篷下,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驚訝與貪婪的低語:

“鑰匙的碎片……竟然真的出現了……”

身影迅速隱入濃霧,朝著陳默離開的大致方向,悄無聲息地追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