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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在此刻微微抽搐了一下,澀得發緊,不再多看,進了殿內。

長公主坐在上首,我這才注意到她今日戴的也是九鳳冠。

此時,崔靜姝剛好進來,偏偏閨中密友因我退婚一事,看不起她,故藉此對她發難。

「喲,準太子妃真是氣派,不知是你這頭上的鳳凰厲害,還是長公主的鳳凰厲害?」

言辭之間,多有諷刺她逾越了禮製的意思。

本來崔靜姝大可順著這話,捧長公主幾句,可她偏偏跪倒在地,麵露惶恐,故作怯弱的眼神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長公主殿下恕罪,臣女絕無僭越之心,這九鳳冠,是謝家姐姐所贈,她說此頭麵最是襯我,冇想到,謝家姐姐竟然是攛掇了人,想讓我在眾人麵前出醜。」

她淚眼汪汪,委屈地看著我:「謝家姐姐,我原以為你是好心,不承想,你還是因為殿下退婚一事記恨於我,若是羞辱我能讓姐姐心裡暢快幾分,我也是甘願的,姐姐用不著使此等齷齪手段,壞我名聲。」

話裡話外,她將我故意刁難她的罪名似要做實了般。

任誰看上去,都會覺得我是個惡人。

我欲做辯駁,卻被突然闖進來的蕭謹一把推開。

「謝潯陽,孤的人你也敢欺負?」他將她護在懷裡,森然地看向我:「原以為你隻是蠢笨,倒不知心思也甚是惡毒!」

從齒縫裡蹦出的字似要將我撕碎一般,不給我留半分體麵。

「我冇有!」我直直盯著他,背脊繃得筆直:「這套頭麵,是三日前,她自己從我手上搶過去的,你若是不信,大可找來佩雲閣的小二,一問便知!」

他用力甩開袖袍,眼睛從我身上撇開,喝道:「夠了!謝潯陽!靜姝她心地純善,絕不會做這種事,倒是你,隨意攀誣她人,當真卑鄙!」

一字一句,如榔錘砸在頭頂。

如此羞辱,氣得我渾身隱隱發顫,他根本不信我。

見此,他又沉下聲音,端起太子的威儀:「給靜姝道歉,孤便不追究此事。」

我態度亦是不肯屈就半分:「若是我不道歉呢?」

他眉心微蹙:「孤自有手段,逼你道歉!」

見我和蕭謹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局麵,長公主出麵阻止:「今日本宮壽辰,依本宮看,這事就算了。」

蕭謹卻並不打算就此作罷:「若是今日不施以懲戒,難免她日後做了側妃不會騎在靜姝的頭上作威作福,把東宮上下攪地不得安寧。」

末了他還補了句:「這讓靜姝,如何服眾?」

眾人因著這番話,麵麵相覷。

最後,我被蕭謹罰跪在大殿外,足足半個時辰。

烈日當空,膝蓋骨被膈地生疼,豆大的汗珠從額角砸下來。

眩暈之際,一襲湖青色的袖袍帶著風捲過來,冷鬆香撲在我的麵頰上,一雙手迅速撈起我的手臂,聲音清冷:「謝姑娘,我來遲了。」

是蕭策,我冇想到他會出現在長公主的壽宴上。

他的母妃原是浣衣居的宮女,所以自他出生起,便不受旁人的待見,再加上他身體孱弱,極少露麵,上一次我見他還是去年的皇家秋獵。

扶我起來的時候,我因為腿麻,失了支撐力道,向前趔趄了幾步,他忽地抓住我的手,猝不及防,我撞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鼻尖輕輕掃過我鬢邊的那縷秀髮,待我轉過頭看他時,他又匆忙地移開眼,看向彆處。

他的心,跳得厲害。

這一幕恰好被蕭謹看在眼裡。

他幾乎是跑著過來,一把將我從蕭策的身上攬過去。

眼神更是沉得可怕:「四弟,孤的人,還輪不到你來護。」

我原以為蕭策會避讓他的鋒芒,但他卻不卑不亢,神情冷冽:「若是殿下護不住呢?」

蕭謹目露不屑,他從未將他這個四弟放在眼裡,也懶得與他糾纏,隻是扣在我肩上的那雙手,不經意間用力收緊了幾寸。

我側過頭,看向蕭策,微微頷首,向他表示謝意。

方纔他的舉動已經告訴我,他同意了我信上所言,或者,他已經上奏天子,隻等天子召我入宮。

壽宴結束後,我欲乘坐馬車返回謝府,蕭謹卻早就坐在了我的馬車上等我。

我有些不悅:「我這小轎容不下殿下這尊大佛,還請殿下下轎。」

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鳳冠的事,當我欠你的情。」

「殿下這是何意?」

「靜姝初到京城,敏感自卑,又恐被人輕視,如果今日我不站在她這邊,日後誰還會看重她?潯陽,她隻有我可以依靠。」

所以,他是知道真相的,他故意不信我,羞辱我,懲罰我,隻為了讓旁人多看重崔靜姝幾分。

他和崔靜姝,當真相配。

他繼續道:「潯陽,我雖然不能給你正妻的名分,但我保證,我給你的愛,絕不比靜姝少,等你做了側妃——」

「殿下,」我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我不會做妾的,你莫要再毀我清譽。」

我冇料到他會突然惱羞成怒。

「謝潯陽,被孤退婚的女人,這天下,有誰還敢要?今日這話,我當冇聽過,你回去好好冷靜幾日,再答覆孤!」

他撩開轎簾,憤怒離去。

我爹聽聞這件事後,直言絕不可能讓我再和蕭謹扯上半點瓜葛。

這幾天,蕭謹果然也冇來找我,若是往日,這樣好的春日,他會帶我去樂遊原賞春,放紙鳶,觀花燈。

今年,陪他做這些的換成了崔靜姝,而我也能靜下心來安排接下來的計劃。

幾封書信飛鴿傳出去後,宮裡的人奉旨請我入宮。

不巧,我在殿外碰到了蕭謹。

他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隨即被某種自鳴得意的神色代替:

「這才幾日冇理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找上門來了。」

「看來我對你的敲打還是奏效的。」

「你放心,太子側妃的位置,我給你留著呢,今日就是來找父王擬旨賜婚的。」

我冇搭理他,先他一步進殿,視線撞上了同在殿內候著的蕭策,他朝我微微點頭。

蕭謹撩袍下跪:「父皇,兒臣今日來,想求一道立側妃的聖旨——」

「你的事先放一邊。」天子頗為不耐地擺手,打斷他:「今日,朕是要給你四弟賜婚。」

蕭謹扭頭看向蕭策,我和他此時正好並肩而立。

不知怎的,他的心頭忽然升起一陣惶恐,心跳如密集的鼓點震響他的胸壁。

大監的聲音穿過勤政殿,抨擊他的耳膜,震盪他的腦海。

「今有謝氏嫡女,淑慎溫恭,端莊貞靜,茲特冊封為四皇子蕭策之皇妃……」

後麵的話,他早已聽不清,隻是瞪大了眼睛,望著我和蕭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