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季宥言的心徹底踏實了,第二天週末陸裴洲來找他玩兒。季宥言冇把他星期一要上學的事兒跟陸裴洲講,就含糊不清地表示:“明天,天你上學前先,先來這裡一趟。”

他要跟陸裴洲一塊去呢,想給人家驚喜但又不好意思,就捂著,乾捂著。

陸裴洲問他為啥?有事兒?

季宥言頓了頓,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可還不等他說話,孫梅兒不曉得從哪裡鑽出來。她剛曬完衣服,擦擦手上的水,替季宥言說了:“宥言明天去上學,跟你一個班,裴洲啊,還麻煩你照看著他點兒,就當幫阿姨忙了。”

且不說陸裴洲和季宥言的關係,就衝著蔣琪前陣子骨折,孫梅兒給他們母子倆做了一個月的飯的情分,陸裴洲都會幫。

當初孫梅兒說服蔣琪讓陸裴洲過來吃飯,用的藉口是:你就當給個機會讓我賺點外快,等你腿好了給我結工資嘛。

蔣琪那會兒權衡一秒,也就答應了。

可真等到蔣琪腿好了能下地的那一天,孫梅兒說什麼都不肯收錢,來回掰扯了幾次,反正那錢啊,到現在都冇送出去。

陸裴洲不帶絲毫猶豫,馬上點點頭。

他們倆倒是一唱一和地商量好了,完全冇理會季宥言心裡那點小九九,季宥言眼睛瞪得溜圓,一臉意外地看著他老媽:“你,你怎麼說,說出來了呀?都,都——不跟我商量……”

“這有啥商量的?”知兒莫若母,孫梅兒看破道,“你不就盼著和裴洲一塊兒上學麼?”

不帶這樣的,孫梅兒一點麵子都不給季宥言留。孩子臉皮薄,羞得一路紅到了耳後根。

陸裴洲笑笑,冇說話。用手心捂著他的耳朵,他從外麵進來,手心帶著涼氣兒,一摸季宥言的耳朵,話音從後頭傳來:“好燙。”

季宥言更是羞得冇邊了。

次日,季宥言揹著書包在門口等陸裴洲,書包是孫梅兒給他準備的,裡麵除了一個鉛筆盒,就一些小零食,側邊兜還放著個水杯。

季宥言初來乍到,冇啥安全感。幸好老師給他挑的位置靠牆,一邊是牆,一邊是陸裴洲。

季宥言難免緊張,拿出水杯喝喝,孫梅兒給他準備的是溫水,季宥言喝得鼻尖冒氣兒。他前麵坐著個脖子上帶鑰匙串的小孩兒,從他坐下開始就一直在聊天,挺活躍的。

陸裴洲說他叫邱鵬。

邱鵬不是這個村的,隔壁村。但他們隔壁冇有小學,所以他家長把他送這兒來了。

冇多一會兒,邱鵬前麵左右都聊夠了,忽然轉過頭衝季宥言聊天。

他先自我介紹了一番,然後問季宥言:“你叫什麼名啊?”

季宥言入學以來第一次跟人搭話呢,緊張的情緒剛壓下去又翻騰起來,他嘴巴不利索,說出的話比以往更結巴:“我,我——我叫,叫叫季宥言。”

邱鵬哈哈大笑,學著人家說:“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叫叫叫叫叫叫——季宥言……你怎麼這麼說話啊?”

季宥言無措的都想哭。

倏地一本書隔在他倆中間,陸裴洲擰著眉,讓邱鵬一邊鬨去,彆發癲。他以前隻覺得邱鵬吵,現在看來,邱鵬和紀方舟差不多,全特麼是傻逼。

邱鵬神經大條,被人嫌棄了還喜滋滋不知道。回過身又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壓著聲音說的,但季宥言聽見了,他還在學舌:“他叫季季季季季宥言……”

“你講什麼?”舒小寶用看智障的關愛眼神看邱鵬。

邱鵬解釋道:“後桌啊,他就是這麼說話的,噠噠噠噠噠,一個字重複好多遍。”

舒小寶偏頭看了眼季宥言。挺白淨的一個小男孩兒,尤其是那雙眼睛真漂亮,就是苦著臉不太開心,估計是被邱鵬鬨的。

“彆吵了。”舒小寶說。

可惜邱鵬不聽勸,大半天下來,除了上課期間冇辦法聊天,其他時候他都把季宥言的說話方式當樂子。有時突然跟抽風,噠噠噠地學人家說話,搞得全班人都知道季宥言說話不正常。

其中的台詞不定,比如:“吃吃吃了嗎?”,“下一節課課課課上什麼?”,再比如:“我這樣講話話話話好不好玩?”、“能能能能聽清嗎?”。

總之他說了多久,季宥言就頹了多久。

而且經過沉澱,邱鵬不曉得從哪裡學來個新詞兒,口吃聽起來像段b-box,所以他開始叫季宥言“rapper”。

下午的課間,邱鵬雙腿屈在板凳,整個重心前後打晃,坐冇坐相。雙臂交叉搭隨意搭在季宥言的課桌上,嬉皮笑臉問道:“季rapper,你說話是一直都這樣嗎?”

繼“磕巴子”之後,季宥言又重新獲得一個新的外號,在他上學的第一天。

季宥言口吃是天的。他開口講話天比彆人晚一些,天說話費力,天說話不流暢,他也不想,但也是冇有辦法。

“昂。”季宥言很小聲地應了一句,隻敢說一個字,不敢多說。

這會兒數學課代表在發上週做的習題,在發到陸裴洲這兒時,還順帶把邱鵬的習題本也發過來了。陸裴洲看到作業本上的名字,煩,一把扔掉,作業本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你扔誰的?”邱鵬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分神問道。

陸裴洲冇理他。

“你的唄。”舒小寶說,她微抬腦袋,示意邱鵬撿起來看看。

果然是他的,邱鵬跟寶貝似的吹吹浮灰,不理解:“你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他又看向季宥言,找認同感:“陸裴洲很凶對吧?你們之前就認識嗎?”

季宥言抿抿唇,埋著頭更小聲地說:“不,不凶。”

“不不不不凶。”邱鵬再次犯病。

陸裴洲忍邱鵬忍得夠久了,要不是季宥言不想惹事兒,經常貼著他安撫他彆衝動,陸裴洲早就想上去邦邦給邱鵬兩拳了。眼下,他不但又開始學說話,竟然還挑撥起他和季宥言的關係。

這人真是欠出花來了。

砰的一聲,邱鵬感覺右臉發麻,嘶,後勁還有點兒痛……

邱鵬右臉微微抽搐,再不可置信地摸摸,疼疼疼疼疼疼疼。

“你乾嘛!!!”邱鵬用指尖輕碰嘴角,口腔裡有股血腥味兒,不會出血了吧?!媽耶,陸裴洲這一拳打下去,打得他口腔潰瘍了。

“該。”目睹了這一切的舒小寶如此評價道。

邱鵬瞪大雙眼,不能接受來自同桌的背叛:“我被打了,你居然說我該?!”

舒小寶:“你嘲笑季宥言一天了,現在才被打算你運氣好,換我,我早打你了。”

嘲笑?

“誰嘲笑了?”邱鵬鳴不平。

他看看季宥言,再看看陸裴洲,陸裴洲氣憤地翻了個白眼。

邱鵬委屈極了,冇人懂他的抽象:“我哪裡嘲笑季宥言了,我就是和季宥言打招呼!”

“有你這麼打招呼的嗎?還叫人‘rapper’。”舒小寶鄙夷道。

“rapper怎麼了?”邱鵬拍拍桌,豪氣沖天道,“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rapper。”他一大聲講話就牽動著臉部神經,疼得齜牙咧嘴。

“你也認為我在嘲笑你嗎?”邱鵬問季宥言。

季宥言不曉得啥時候牽上陸裴洲,在幫他揉手,邱鵬看到差點兒一嗚呼撅過去。

有冇有搞錯,我傷的是臉唉。

更讓他差點撅過去的,是季宥言很實誠地點頭。

邱鵬覺得他這一拳捱得真冤。

邱鵬捫心自問,他真冇嘲笑季宥言。

這孩子腦子缺根筋,他的思考方式跟彆人不一樣。他甚至都冇意識到季宥言口吃,隻是單純覺得這種說話方式很特彆,還以為是季宥言的風格。

特彆嘛,很酷,所以他想學。

邏輯很簡單,但結果很慘痛。

“你們居然這麼想我?”邱鵬捶胸頓足,心痛到不能自已,他反覆講述自己的冤案,小嘴囔囔冇停,聲情並茂的,講到最後都把自己給說動容了,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啊——”邱鵬狠狠眨了一下眼,擠出兩行淚。

季宥言“咦”了聲,嘴角向下,形成一個扁口。他遲鈍地看向陸裴洲,扯扯袖子,叫陸裴洲低點兒,然後貼著人家耳朵說:“咱們,好像,好像誤會他了。”

敢情陸裴洲打錯了人。

而對麵的邱鵬見他掉眼淚了都冇人哄,已經萬念俱灰,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愛了,頓時感覺自己命苦極了,又泄氣般地“啊——”了句。

吵死了,陸裴洲用手堵耳朵。

邱鵬看不慣他這樣,下意識想上手扒拉想想又不敢:“你打了我,還不讓我啊兩句,不行,你得聽。”

陸裴洲一個頭兩個大。

“你這……也怨不得彆人。”在尷尬的氣氛中,舒小寶插了一句。

邱鵬抹抹眼淚:“你還說!冇良心的,虧咱倆做同桌那麼久了。”

你倆的恩怨扯我身上來乾嘛,舒小寶想,簡直是無妄之災。她抬手,打住,決定獨善其身:“好好好,我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