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逃犯

高中生活像一潭被冬日凍結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是重複而貧瘠的日常。直到不知從哪個縫隙,滲入了一絲令人不安的寒意。

起初隻是角落裡零星的竊語,課間廁所隔板後壓低的驚呼,然後是班主任在班會課上含糊其辭的提醒:“同學們放學後儘量結伴而行,尤其是女同學,不要去偏僻的地方……”一種關於“逃犯流竄”的驚悚流言,像黴菌一樣在校園潮濕的空氣裡悄然滋生、蔓延,細節被口耳相傳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駭人——據說,專門針對落單的女生。

林嵐默默聽著,將心中那點被勾起的、無序的恐慌用力按捺下去,像把一張亂飄的紙狠狠壓進書頁夾層。

她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抵到冰涼的習題冊上,試圖用那些熟悉的字母和數字構築一道屏障。

前麵的張宣卻不肯讓她安寧。

他神神秘秘地回過頭,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惡作劇的神情:“林嵐,聽說了冇?就外麵傳的那個……逃犯。”

林嵐頭也冇抬,從鼻子裡“嘖”了一聲:“知道了。你真無聊。”

“哎,你彆不當回事啊!”張宣見她反應平淡,反而更來勁了,身子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故弄玄虛的氣音,“我聽說……警察排查線索,可能就在你回家必經的那條老路上發現過蹤跡!說不定,那逃犯就貓在哪個巷子口或者廢棄院子裡呢!”

林嵐寫字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微小的墨點。

她強自鎮定,依舊冇抬頭,語氣裝得滿不在乎:“有什麼好怕的。我騎著自行車,遇見不對勁,加大馬力衝過去就是了,他還能追得上兩個輪子?”

“嘻嘻,”張宣像是早就等著她這話,咧開嘴,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繪聲繪色地比劃起來,“人家逃犯可凶了!說不定就帶著傢夥,比如……一根長長的鋼管!躲暗處,等你車過來,‘嗖’地往你車輪子裡一攪——嘎嘣!你就得連人帶車摔下來,跑都跑不掉!”

“滾滾滾!”林嵐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皺著眉嗬斥他,臉上卻有些繃不住的僵硬。

她迅速低下頭,重新把視線鎖在習題冊上,彷彿那是最堅固的盾牌。

可心底那被強行壓下的恐慌,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受控製地暈染開來。

張宣描述的景象過於生動具體,帶著一種惡意的真實感,不斷在她腦子裡回放:昏暗的路燈,寂靜的街道,突然伸出的冰冷鋼管,車輪扭曲的刺耳聲響,失去平衡的墜落……

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教室裡明明暖氣充足,她卻覺得後頸掠過一陣細微的寒意。

放學鈴聲響得有些驚心。

她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時,她下意識地朝身後瞥了一眼——那個曾經如影隨形的身影,今天似乎不在。

不知為何,這並未讓她感到輕鬆,反而讓前方那條熟悉又突然變得陌生的歸家之路,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更加空曠和漫長。

風聲掠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跨上車座,用力蹬了下去。

車輪轉動,碾過路麵,發出清晰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傍晚,聽得她自己心頭一陣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