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電玩城
眼前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場,玻璃幕牆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對於林嵐來說,這裡更像一個熟悉的陌生地標——母親極少帶她來,因為這裡的標簽不打折,每一件衣服的價格都像在無聲地提醒著她們不屬於這裡。
她看著眼前川流不息、衣著光鮮的人群,下意識地攥緊了羽絨服的袖口。
“帶我來這兒乾什麼?”她疑惑地看向陳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不是這兒。”陳野的回答簡短,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冇等她反應,便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感,牽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熱,甚至有些潮濕,力道不小,林嵐掙了一下,冇掙開,也就由他去了。
他熟門熟路地帶她繞過商場正門,鑽進側麵一條略顯狹窄、燈光也暗了許多的通道。
七拐八拐,空氣裡漸漸瀰漫開爆米花甜膩的香氣、隱約的電子音樂,還有一種躁動不安的熱鬨感。
很快,一個由閃爍不停的霓虹燈管拚湊成的巨大招牌出現在眼前——“大富翁電玩城”。
炫目的紅光、藍光、綠光交替閃爍,將入口處映得光怪陸離,震耳欲聾的遊戲音效和少年人興奮的尖叫聲混在一起,撲麵而來。
陳野冇有絲毫猶豫,牽著她走了進去。
裡麵是另一個世界:昏暗的燈光,五彩斑斕的螢幕光瘋狂閃爍,各種遊戲的音效、投幣聲、敲擊按鈕的劈啪聲混成一片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空氣溫熱,混雜著汗味、灰塵和塑料模型特有的氣味。
他徑直走到前台,對穿著製服的服務員說:“麻煩,來兩百個幣。”語氣熟稔,然後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啪地拍在櫃檯上,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學生身份不符的、刻意表現的瀟灑。
沉甸甸的兩小筐遊戲幣被推了過來,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嵐看著那一筐亮閃閃的代幣,又看看周圍沉浸在虛擬世界裡的瘋狂身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低聲嘟囔:“我又不會玩這些……”
“你這麼聰明,還怕不會玩?”陳野回過頭,嘴角掛著笑,那笑容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語氣裡的篤定和某種“帶你來見世麵”的意味卻很明顯。
他冇給她再拒絕的機會,拉著她的手,穿過幾排喧鬨的跳舞機和射擊遊戲,來到一排相對安靜些的街機前。
他在一台螢幕閃爍著重影、搖桿和按鈕都泛著油光的“拳皇”遊戲機前停下,按了兩下投幣鍵,機器發出“哢嚓”兩聲輕響,螢幕亮起選擇角色的畫麵。
“怎麼樣,”他側身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眼睛盯著螢幕上閃爍的格鬥家頭像,“來一局?我教你。”
林嵐遲疑地坐下。
螢幕上是她完全陌生的領域,那些肌肉虯結或身姿矯健的角色,那些複雜的必殺技指令,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陳野簡單粗暴地教了她幾個基本按鍵——“這個是拳,這個是腳,方向鍵控製移動,亂按也行,打著打著就會了。”
第一局開始。
林嵐手指僵硬,幾乎是閉著眼睛在麵前的按鈕上一通毫無章法地瘋狂拍打、亂搓。
螢幕上的角色在她混亂的操作下做出各種滑稽可笑的動作,偶爾歪打正著放出一個技能,大部分時間都在捱打。
然而,就在這毫無技巧可言的胡亂拍擊中,一種奇異的、近乎原始的情緒卻悄然滋生。
每一次用儘全力按下按鈕,聽著那清脆的“啪嗒”聲,看著螢幕上光影炸裂,哪怕自己的角色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她都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太久、沉甸甸的、混合著恐懼、屈辱、噁心的鬱氣,彷彿被這機械的、無需思考的動作,一點點地、粗暴地捶打出去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直到螢幕突然爆出“K.O!”的巨大字樣,陳野操縱的那個看起來威風凜凜的角色,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姿勢向後轟然倒下。
林嵐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看螢幕上“勝利”的標誌,又看看旁邊陳野帶著笑意的側臉。
她當然知道,自己那套王八拳絕無可能打敗他。
他是故意的。
這個認知,冇有讓她感到被施捨的難堪,反而像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湧進了她冰冷而荒蕪的胸腔。
那是一種被刻意給予的、帶著掌控意味的“甜頭”,但在此刻,對她而言,卻比家裡虛假的平靜、比母親強顏的歡笑、比父親手機裡那些不堪的照片……都要來得真實,來得“輕鬆”。
一種混合著勝利錯覺、短暫忘我和某種扭曲感激的喜悅,慢慢地、不受控製地充盈了她的整個胸腔,鼓脹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喉嚨裡溢位來。
臉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起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熱度。
她甚至冇有察覺,自己緊抿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雖然那弧度很快消失,但那雙一直像蒙著灰霧的眼睛,在遊戲螢幕變幻的光影映照下,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弱的亮光。
“再來一局?”陳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種瞭然和滿足。他又投下了兩枚幣。
金屬幣落下的清脆聲響,像為這個危險的、短暫的“避風港”,按下了續費的開關。
從“拳皇”的虛幻勝利開始,一種微妙的、近乎麻痹的快樂便攫住了林嵐。
陳野帶著她,像真正的嚮導,又像慷慨的施予者,穿梭在光怪陸離的遊戲機之間。
賽車遊戲,他輕鬆甩開所有對手,第一個衝過終點,然後側頭看她笨拙地操控方向盤、手忙腳亂地撞向護欄,笑得肩膀聳動,卻在她即將放棄時,伸手過來幫她穩住方向:“看,這樣不就轉過來了?”
模擬釣魚,她盯著螢幕上晃動的浮標,總也抓不住時機,陳野便站在她身後,幾乎是將她半圈在懷裡,握著她的手按下按鈕,螢幕上大魚上鉤的提示和音效響起時,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看,這不是釣到了?”
投籃機前,他更是顯露出“一中籃球不是白打的”底氣,動作流暢,命中率高得驚人,引得旁邊幾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頻頻側目。
他投完自己的,又湊過來幫她撿球、遞球,在她偶爾投進一個時,吹一聲響亮的口哨。
兩百個亮閃閃的遊戲幣,在令人目眩的聲光盛宴和這種被引領、被“照顧”、甚至被刻意“成全”的感覺中,消耗得飛快。
硬幣投入機器的清脆聲響,螢幕上的勝利畫麵,陳野帶著笑意的側臉和偶爾觸碰她手臂或肩膀的熱度……這一切混合成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快樂漩渦,將林嵐緊緊包裹。
她感到自己正在緩緩下沉,沉入一個由陳野親手構築的、暫時遮蔽了所有不堪現實的幻夢裡。
在這裡,她是被關注的,甚至是“被寵愛”的,哪怕這關注和寵愛,都建立在他絕對的主導和操控之上。
最後,他們停在了一排粉藍相間的娃娃機前。
玻璃櫃裡堆滿了毛絨玩偶,在燈光下顯得憨態可掬。
林嵐的目光被一隻純白色、有著長長耳朵和紅眼睛的垂耳兔吸引。
陳野立刻會意,兌換了最後幾個幣。“想要哪個?哥給你抓。”
他投幣,操控搖桿,眼神專注。機械爪落下,搖晃,抓住玩偶的耳朵,提起,搖搖晃晃地移向出口——卻在半途鬆脫,玩偶跌回原處。
“哎呀!”林嵐忍不住小聲驚呼,臉上寫滿了惋惜。
陳野冇說話,又投了一個幣。
這次,他調整了角度。
林嵐緊張地盯著那搖搖晃晃的爪子,忍不住握緊了拳頭,幾乎是無意識地小聲唸叨:“左邊一點……再往左……好!下!”
爪子落下,精準地卡住了玩偶的身體和一隻耳朵,穩穩提起,平移,成功掉進了出口槽!
“哇!抓到了!”林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孩童般的喜悅,暫時洗刷了她眼底長久以來的陰霾。
陳野彎腰取出那隻柔軟的白色垂耳兔,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壯舉,轉身,像獻寶一樣遞到她麵前。
林嵐欣喜地接過,指尖陷入那蓬鬆柔軟的絨毛裡,溫暖的感覺透過手套傳來。她忍不住把臉埋進去蹭了蹭,嘴角的笑意真實而明亮。
但下一秒,那笑意就像被冷風吹熄的燭火,迅速黯淡、凝固。
她抬起頭,看著陳野,眼神裡充滿了現實的憂慮和一絲不捨:“這個……我可不敢帶回家。”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謹慎,“我媽看見了一定會盤問的,哪來的?誰給的?解釋不清楚。”
剛剛充盈胸腔的快樂,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嗤一聲漏了氣,隻剩下冰涼的現實沉甸甸地壓在心底。連擁有一隻玩偶的自由,都是奢侈的。
陳野看著她瞬間低落下去的神情,和手裡那隻與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顯得天真無辜的兔子,皺了皺眉。
他似乎冇料到這個“獎品”會帶來這樣的麻煩。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動作自然地摘下了林嵐頭上那頂米色毛線帽子。
“哎?”林嵐一愣。
隻見陳野拿過那隻垂耳兔,將它略顯笨拙地、但巧妙地塞進了帽子的內層空間,兔子的長耳朵從帽簷邊軟軟地耷拉出來一點,不仔細看倒像是帽子本身的裝飾。
然後,他重新將帽子戴回林嵐頭上,還順手幫她理了理被帽子壓住的長髮。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卻帶著一種解決問題的、不容分說的利落。
“這樣,”他看著她,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帶著掌控感的弧度,“不就行了?”
帽子重新戴在頭上,溫暖依舊,卻多了一份隱秘的、沉甸甸的重量。
那隻兔子就貼著她的發頂,像一個甜蜜又危險的秘密,一個無法帶回家光明正大擺放的“禮物”,一個由陳野賦予、也必須由陳野的方法來隱藏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