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體育課
週五的體育課,對於四肢協調性欠佳、反應總慢半拍的林嵐而言,曆來是一場公開的、緩慢的刑罰。
尤其是當課程內容與“球類”相關時,那種無力掌控的笨拙感,總會隨著皮球脫離掌心,化作周圍毫不掩飾的嗤笑。
這節課是三分線投籃。全班在籃球架後排成蜿蜒的隊伍,一個接一個,起跳,出手。進或不進,都伴隨著或喝彩或惋惜的短促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塑膠場被日頭曬出的微焦氣味,混合著少年人運動後蒸騰的熱意。
林嵐隨著隊伍機械地向前挪動,手心已經沁出薄汗,冰涼黏膩。
心臟在胸腔裡敲著悶鼓,每一次前移都像在靠近審判席。
終於輪到她了。
橘色的籃球沉甸甸地壓在掌心,紋路粗糙。
她站在那條對她而言遙不可及的三分線外,深深吸氣,學著前麵同學的樣子屈膝、舉球、奮力向上躍起……
手腕僵硬。力量完全走偏。
籃球甚至冇能碰到籃筐,甚至冇能接近籃板,它以一道無比怪異、輕飄飄的弧線,直直地朝著籃筐後方、看熱鬨的人群方向飛了過去。
“噗……”
第一聲嗤笑不知從哪個角落迸出,隨即迅速傳染開來,彙成一片不加掩飾的、帶著獵奇般歡樂的鬨笑。
幾個男生誇張地抱著肚子,彷彿看到了年度最佳喜劇。
陽光刺眼,照得林嵐臉頰滾燙,那熱度一路燒到耳根,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點燃。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黏在身上,像滾燙的瀝青。
她低著頭,飛快地小跑到後方撿回那顆彷彿也帶著嘲弄的球,幾乎是扔給了下一個人,然後逃也似的站到隊伍末尾,恨不能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難堪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密密匝匝紮滿了全身。
隊伍再次緩緩移動。下一輪,又快輪到她了。
那幾分鐘的等待,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方纔的鬨笑聲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混合著體育老師中氣十足的口令、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聲,攪得她心神俱裂。
眼前晃動的,全是可能再次脫手飛出的球,和隨之而來變本加厲的鬨笑。
她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又抬頭看了看前方越來越近的籃筐,胃裡像塞了一塊冰,又沉又冷。
不行。不能再經曆一次。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瘋長,緊緊勒住了她的呼吸。羞恥感和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本能,在體內激烈交戰。
終於,在即將輪到她、老師目光掃過來的前一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舉起了右手。手臂因為緊張而顯得僵硬。
“老師……”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發虛,在嘈雜的球場上幾乎要被淹冇。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提高了些音量,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艱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飽受折磨的虛弱:
“老師……我……我今天不太舒服。”她頓了頓,彷彿難以啟齒,聲音又低下去,卻剛好能讓近處的人聽清,“……來例假了,肚子疼得實在受不了。”
體育老師是個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的女老師。
她停下吹哨的動作,轉過身,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林嵐臉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研判,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膚,看到底下翻騰的羞恥與僥倖。
時間似乎凝固了幾秒。籃球場上的喧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嵐的心跳快要衝出喉嚨,她垂下眼睫,不敢與老師對視,隻死死盯著自己沾了灰的白色鞋尖,等待著裁決。
終於,老師收回了視線,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公事公辦地“嗯”了一聲,聲音平直:
“行吧。那你彆練了,就站這兒看著。”她抬手指了指球場邊的樹蔭,“等會兒他們結束了,你負責把籃球都收回來,清點好數目,送回器材室。”
冇有多餘的關心,也冇有戳穿。這是一種默許,也是一種帶著輕微懲戒意味的指派……你躲開了練習,那就承擔額外的體力勞動。
林嵐如蒙大赦,緊繃的肩線幾不可查地鬆了一瞬。她立刻點頭,聲音恢複了少許平穩:
“好的,老師。”
她默默地退到指定的樹蔭下,背靠著粗糙的樹乾。
陽光被枝葉切割成碎片,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
場上的投籃、奔跑、歡笑依舊在繼續,卻彷彿與她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
她看著那些跳躍的身影,看著那顆橘色的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或優美或笨拙的弧線,心裡冇有輕鬆,隻有一片劫後餘生般的空茫,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自我鄙夷的苦澀。
她安全了,用一個小小的謊言,給自己構築了一個臨時的、孤獨的避難所。
代價是,她必須站在這裡,旁觀這場她無法融入的熱鬨,並等待最後去收拾那些令她恐懼的“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