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聒噪的六月,空氣裡飄著梧桐葉被烈日烤出的焦香,連風掠過巷口時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捲起地上的塵土,撲在行人的臉上,黏膩得讓人煩躁。
高三最後一個學期的尾巴,方宇攥著剛發下來的理綜模擬試卷,指尖沾著淡淡的鉛筆灰,試卷右上角的紅色分數被掌心的汗水洇開了一點,卻依舊亮眼——年級第十,這個名次,穩穩能夠得上那所他和父親唸叨了無數次的重點大學。書包側邊的網兜裡,塞著兩個草莓味的棒棒糖,是用上週省下的午飯錢買的,想著回家分給弟弟妹妹,兩個小傢夥肯定會圍著他轉圈圈。
他腳步輕快地踩著樹影往家走,帆布鞋碾過地上的梧桐絮,發出細碎的聲響。心裡盤算著,晚上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父親,順便撒個嬌,問問他,等自己考上大學,能不能帶著媽媽和弟妹去鄰市的動物園玩一趟。父親總說等他考上大學就鬆口氣,到時候一家人好好出去轉轉,這話,方宇記了大半年。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來,劃破了夏日午後的寧靜。螢幕上跳動的“市第一人民醫院”幾個字,讓方宇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跟著滯了半拍。
他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指尖抑製不住地發抖,連手機都差點從掌心滑落。醫院接線員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冰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耳膜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請問是方建軍先生的家屬嗎?他剛剛在城郊的十字路口發生嚴重車禍,和一輛超載的貨車相撞,送到醫院時已經冇有生命體征了,搶救無效,已經確認死亡,請你儘快來醫院一趟,處理後續事宜。”
“嗡”的一聲,方宇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嗡嗡作響。手裡的試卷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鮮紅的分數在風裡晃得刺眼,他卻渾然不覺。夏日的蟬鳴彷彿瞬間被掐斷了喉嚨,周遭的人聲、車聲、風聲,全都變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乾澀得發疼,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炭,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不成調的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麼?我爸……我爸他怎麼了?”
接線員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麵,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又重複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我們聯絡不上他的妻子,隻能打了他手機裡存的緊急聯絡人,也就是你的號碼,你儘快過來吧。”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方宇呆立在原地,陽光毒辣地曬在他的背上,卻讓他渾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窖裡。他想起父親早上出門時的模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他笑著拍了拍方宇的肩膀,說:“宇兒,好好考,爸今晚給你燉排骨,加你愛吃的玉米。”
怎麼會呢?
不過是短短幾個小時的光景,怎麼就天人永隔了。
方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公交站台的,他像個提線木偶,腳下發飄,連等車的人看他的異樣眼神都冇注意到。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來,他擠上去,被人群裹挾著,後背抵著冰涼的車窗,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像一部被快進的電影,模糊得看不清輪廓。他死死地咬著嘴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淚卻像是被凍住了,怎麼都掉不下來。
趕到醫院急診樓的時候,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嗆得方宇直反胃。他跌跌撞撞地衝進走廊,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長椅上的母親。她身上還穿著早上送弟弟妹妹去幼兒園的碎花襯衫,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眶紅腫得像核桃,看到方宇衝過來的那一刻,她嘴唇哆嗦著,還冇來得及說一個字,就眼前一黑,直直地暈了過去。
“媽!”方宇撲過去,堪堪接住母親軟倒的身體,手忙腳亂地喊醫生,聲音裡帶著哭腔,“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旁邊,剛被鄰居張阿姨接來的弟弟妹妹,一個五歲,一個才三歲,穿著不合身的小T恤,手裡還攥著冇吃完的餅乾,看到這陣仗,嚇得小臉發白,攥著方宇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眼淚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