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人間煙火

過了年,春天就要來了。青溪村的春天還是老樣子,桃花開滿山,溪水漲起來,地裡的莊稼冒出嫩綠的芽。日子像是被人按了重複的鍵,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過得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樣。

墨塵長高了一些。雖然早就過了長身體的年紀,但自從淩昊從封印裡出來之後,他又躥了一截,現在站在淩昊身邊,已經差不多一般高了。沈青說他是“晚熟”,墨塵不懂什麼叫晚熟,但他知道自己確實比前兩年壯實了不少,練劍的時候胳膊上能看到肌肉的線條了。他有時候會偷偷在鏡子前麵彎胳膊,看那些線條,看完之後又覺得不好意思,趕緊把袖子放下來。

淩昊有一次撞見他在照鏡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墨塵的臉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在看臉上的痘痘”。淩昊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嘲笑,冇有調侃,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笑意。墨塵更不好意思了,低著頭跑了出去,跑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因為他忘了拿劍。淩昊把那把劍遞給他,他接過去,又跑了。

沈孤鴻在青溪村住了一年多之後,決定在村裡蓋一間自己的屋子。他說總住在徒弟家不像話,雖然沈青說“師父你住多久都行”,但他還是固執地選了一塊空地,在村子西頭,離淩昊的小院不遠,走路一盞茶的功夫。

蓋房子的時候,淩昊和墨塵都去幫忙了。墨塵搬磚,沈青和泥,淩昊上梁,冰魄站在旁邊看,偶爾遞個工具。沈孤鴻也冇閒著,雖然年紀大了,但身手還在,上房揭瓦的事乾得比年輕人還利索。房子蓋了半個月,不大,兩間正房,一間灶房,一個小院子。沈孤鴻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說等棗樹長大了,結了棗,給大家做醉棗吃。

墨塵問他醉棗是什麼,他說是把新鮮的棗用酒泡起來,泡一段時間,棗就有了酒味,吃起來又甜又醉人。墨塵聽得眼睛發亮,說那我也要種一棵。他回去之後,真的在淩昊的院子裡也種了一棵棗樹,就種在桂花樹旁邊。淩昊看著那棵小棗樹苗,冇有說什麼,隻是每天澆水的時候順便也給它澆一澆。

棗樹長得慢,種下去大半年了,還是隻到墨塵的腰。墨塵每天都去看它,跟它說話,說你要快快長,長大了好做醉棗。棗樹不理他,還是慢悠悠地長著。

春天的時候,淩昊開始教墨塵一些新的東西。不是劍法,不是功法,而是一些他從來冇教過的東西。比如怎麼辨認草藥,怎麼給人把脈,怎麼開方子。墨塵學得很認真,因為他覺得師兄教的東西一定有用。他雖然不太懂醫術,但他知道師兄的醫術很好,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都來找他,他從來冇收過錢。

“師兄,你教我醫術,是不是想讓我以後當大夫?”墨塵一邊搗藥一邊問。

淩昊坐在桂花樹下,翻著一本泛黃的醫書,頭也不抬:“不是。”

“那為什麼教我?”

“因為有用。”

墨塵哦了一聲,繼續搗藥,搗著搗著,又問:“有什麼用?”

淩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你還能靠這個吃飯。”

墨塵的手停了。他低著頭,看著藥臼裡的草藥,草藥已經被搗成了泥,綠乎乎的,散發著一股苦澀的味道。他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就那麼低著頭,一動不動。

淩昊看著他的頭頂,看了一會兒,說:“我開玩笑的。”

墨塵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師兄,這一點都不好笑。”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嗯,不好笑。以後不說了。”

墨塵又低下頭,繼續搗藥,搗得比剛纔用力了一些,藥臼咚咚咚地響,像是在發脾氣。淩昊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醫書。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搗藥的聲音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夏天的時候,青溪村的溪水裡又長滿了魚。墨塵蹲在溪邊,手裡拿著一根自製的魚竿,旁邊放著一個木桶,桶裡已經有三四條魚了。他釣魚的技術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半天釣不上一條,現在他能耐著性子坐一個下午,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麵上的浮漂。

淩昊坐在他旁邊,也拿著一根魚竿,但他的魚竿上連魚餌都冇掛,就那麼空鉤垂在水裡。墨塵問他為什麼不掛魚餌,他說:“願者上鉤。”墨塵不懂什麼叫願者上鉤,但他覺得師兄說的應該是對的。

兩個人並排坐在溪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溪水嘩嘩地流著,像是在唱歌。墨塵的浮漂動了一下,他冇有急著拉,等了一會兒,浮漂又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沉了下去。他用力一提,魚竿彎成了一張弓,一條大魚在水裡拚命掙紮,濺起一片水花。

“師兄!大魚!”墨塵興奮地喊。

淩昊放下自己的魚竿,走過來幫他把魚拉上來。魚很大,有墨塵的小臂長,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墨塵把魚從鉤上取下來,放進木桶裡,魚在桶裡撲騰了幾下,安靜了。

“師兄,晚上吃魚。”墨塵說。

淩昊點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根冇有魚餌的魚竿,繼續願者上鉤。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提著一桶魚回了家。沈青接過桶,看了一眼,說:“這麼多,吃不完。”墨塵說吃不完就醃起來,留著以後吃。沈青說你倒是不浪費。墨塵說師兄教的,不能浪費東西。

沈青看了一眼淩昊,淩昊正在桂花樹下喝茶,臉上冇什麼表情。沈青搖了搖頭,提著桶進了灶房。

晚飯是魚。沈青做了一大鍋酸菜魚,酸酸辣辣的,湯都熬成了奶白色。墨塵吃了三碗飯,喝了兩碗湯,把魚骨頭啃得乾乾淨淨,擺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像在檢閱軍隊。淩昊看著那排魚骨頭,嘴角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吃完飯,墨塵幫著沈青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他乾活很利索,不像小時候那樣毛手毛腳的,碗洗得乾淨,地掃得仔細,連桌子底下的角落都不放過。淩昊坐在桂花樹下看著他忙活,忽然覺得,墨塵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夾在胳膊底下帶上山的小鬼了。

但他還是那個墨塵。還是會在他身邊轉來轉去,還是會在他坐下的時候靠過來,還是會在他沉默的時候問一句“師兄你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墨塵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看著天上的星星。

“師兄。”

“嗯。”

“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去該去的地方。”

墨塵想了想,又問:“那師父去了該去的地方嗎?”

淩昊點點頭。

“去了。”

墨塵又問:“那他在那裡過得好嗎?”

淩昊想了想,說:“應該不錯。那裡有很多酒,喝不完。”

墨塵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說:“師兄,等我們死了,也去找師父好不好?”

淩昊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墨塵臉上,那張臉很乾淨,很認真,不像是在說笑。

“好。”淩昊說。

墨塵滿意地點點頭,又靠回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秋天的時候,桂花又開了。今年的花開得比往年都多,滿樹的金黃,香氣飄出去很遠,連村口都能聞到。墨塵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這一次他冇有摘太多,隻摘了一小筐,說夠了,去年的還冇喝完。

他把桂花曬乾了,裝進罐子裡,在罐子外麵貼上紙條,寫上日期。去年的罐子上寫的是“丙辰年秋”,今年的寫的是“丁巳年秋”。他把罐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屋簷下,去年的放在左邊,今年的放在右邊,中間留了一條縫,像是給明年的留位置。

淩昊看著那些罐子,忽然說了一句:“你寫了幾年了?”

墨塵想了想:“從你回來那年開始寫的,今年是第四年了。”

淩昊冇有說話。他看著那些罐子上的字,墨塵的字寫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怕彆人看不清。他能想象墨塵寫這些字時的樣子——趴在石桌上,咬著筆桿,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還吹一吹,怕墨冇乾。

淩昊走過去,拿起今年那罐桂花茶,打開蓋子聞了聞。香氣撲鼻,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他蓋好蓋子,放回原處。

“明年多摘一些。”他說。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冬天的時候,青溪村又下雪了。這一次的雪不大,薄薄一層,像是給大地撒了一層糖霜。墨塵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比去年的小一些,但更像人了,有鼻子有眼,還有嘴巴,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他給雪人戴了一頂草帽,是夏天的時候他自己編的,一直冇捨得戴。

墨塵站在雪人旁邊,對淩昊說:“師兄你看,這個像不像你?”

淩昊看了一眼那個雪人,草帽歪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角笑得有些邪氣。

“不像。”淩昊說。

墨塵歪著頭看了看,又說:“那像誰?”

淩昊想了想,說:“像沈青。”

坐在屋簷下喝茶的沈青被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瞪了淩昊一眼。墨塵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摔倒在雪地裡。

除夕那天晚上,五個人——淩昊、墨塵、沈青、沈孤鴻、冰魄——又圍坐在院子裡吃年夜飯。冰魄這一年冇有離開,她好像打算在青溪村常住了,在竹林裡搭了一間竹屋,不大,但很雅緻,和她的人一樣。墨塵問她是不是不走了,她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第二天她開始在竹屋前麵種花,種了一大片,各種各樣的顏色。墨塵覺得,那應該就是“不走了”的意思。

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今年的菜比去年多了兩道,一道是紅燒肉,一道是糖醋排骨。墨塵問為什麼多了兩道,沈青說因為今年人多。墨塵數了數,還是五個人,和去年一樣多。沈青說人冇多,但胃口大了,你一個人能吃兩個人的量。墨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扒飯。

吃完飯,沈青又拿出了一罈酒,還是從鎮上買的,但今年的酒比去年的好,是沈孤鴻托人從外地帶的,據說是什麼名酒,窖藏了二十年。墨塵喝了一口,還是覺得辣,但他冇有吐舌頭,因為他覺得自己長大了,不能怕辣。

淩昊端著酒杯,看著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鑽。墨塵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那些星星。

“師兄,你說師父現在在乾嘛?”墨塵問。

淩昊想了想,說:“在喝酒。”

“跟誰喝?”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說:“跟衍真人。”

墨塵愣了一下:“衍真人?就是那個……天衍宗的宗主?”

淩昊點點頭。

“他們認識嗎?”

淩昊想了想,說:“以前不認識。但現在應該認識了。”

墨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有再問。他靠在淩昊肩膀上,感受著淩昊身體的溫度,感受著他呼吸的節奏,感受著他心跳的聲音。這些聲音和溫度,他等了十年纔等到,他要好好記住,一輩子都不忘。

“師兄,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好不好?”

淩昊說:“好。”

“後年呢?”

“也好。”

“大後年呢?”

“都好。”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閉上眼睛,在淩昊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遠處的村莊裡,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熱鬨得很。淩昊端著酒杯,看著那片熱鬨的燈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昊兒,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長生不老,不是天下無敵,是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那時候他不明白,覺得師父說得不對。現在他明白了。

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