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桂花落

墨塵站在村口,從清晨站到正午。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袍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腳上踩著一雙布鞋,鞋麵上沾滿了露水和泥巴。他已經在村口站了很久了,久到村裡人路過都要多看兩眼——王嬸挑著水桶經過,問他是不是在等人,他點點頭,王嬸又問等誰,他說等我師兄。王嬸走了,李大爺趕著牛車經過,也問他是不是在等人,他又點點頭,李大爺又問等誰,他還是說等我師兄。李大爺也走了。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滑。墨塵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但他冇有動,因為他怕自己一走開,師兄就回來了,就會錯過。

下午的時候,天邊出現了兩個小黑點。墨塵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兩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漸漸能看出人形了。走在前麵的人穿著一身青色的袍服,走路的姿勢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墨塵看著那個人,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胸口要炸開了。

他跑了起來。跑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腳不是在踩地,而是在飛。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頭髮散了,木簪掉了,他也冇撿,就那麼散著頭髮跑。

淩昊看見了他,停下了腳步。

墨塵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的,頭髮散了一肩,臉上全是汗。他看著淩昊,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確認師兄好好的,冇有少胳膊少腿,冇有受傷,冇有流血,魂魄也還在——雖然少了一半,但人還活著,站在他麵前,好好的。

墨塵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師兄,你回來了。”

淩昊點點頭。

“我回來了。”

墨塵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在淩昊前麵。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輕快,像是在跳舞。淩昊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很多年前,在玄宮的山道上,墨塵也是這樣走在他前麵,蹦蹦跳跳的,像隻小兔子。

回到院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桂花樹在夕陽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墨塵走進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去喝水,不是去洗臉,而是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乾。樹乾很粗,樹皮很糙,摸上去紮手,但墨塵摸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這棵樹還在。

沈青跟在後麵走進來,看見墨塵摸樹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冇有說話,轉身進了灶房,開始燒水做飯。冰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來了,站在院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一切,目光平靜。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竹林。

衍清冇有回來。她還在外麵找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古籍,找那些也許永遠都用不上的辦法。但她留了一封信,壓在石桌上的茶壺下麵。墨塵拿起信,拆開看了,信上隻有一句話:“欠你們的,我會還。”

墨塵把信摺好,收進懷裡。他不知道衍清欠了他們什麼,但他知道,衍清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她說了會還,就一定會還。

晚飯是沈青做的,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有青菜有豆腐,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墨塵吃了三碗飯,喝了兩碗湯,吃了大半條魚,啃了三塊骨頭。吃得肚子溜圓,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臉滿足。

“師兄,我吃飽了。”他說。

淩昊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這麼說。”

墨塵嘿嘿笑了。

吃完飯,沈青收拾碗筷,墨塵去燒水,說要給淩昊泡腳。淩昊說不用,墨塵不聽,固執地燒了一大鍋熱水,倒進木盆裡,端到淩昊麵前,蹲下來,伸手去脫淩昊的鞋。

淩昊攔住了他:“我自己來。”

墨塵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師兄,讓我幫你。你走了那麼遠的路,腳一定很累。”

淩昊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冇有拒絕。

墨塵把淩昊的鞋脫了,把他的腳放進熱水裡,用手捧起水,澆在他的腳背上。水很熱,燙得墨塵的手指發紅,但他冇有縮手,一下一下地澆著。

“師兄,你的腳好瘦。”墨塵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淩昊冇有說話。

墨塵又說:“你在那個地方,是不是吃不飽?”

淩昊還是冇有說話。

墨塵低下頭,繼續澆水,澆著澆著,一滴眼淚掉進了木盆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冇有擦,任由眼淚往下掉,掉進水裡,濺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

淩昊伸出手,放在他頭頂上。

“彆哭了。”

墨塵搖搖頭:“我冇哭。”

淩昊冇有再說什麼,就那麼把手放在他頭頂上,感受著他頭髮的溫度和柔軟。

那天晚上,墨塵冇有回自己的房間。他搬了個枕頭,鋪在淩昊床邊的地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淩昊看著他:“你睡地上乾什麼?”

墨塵說:“地上涼快。”

淩昊看了一眼窗外——春天的夜晚,風還帶著寒意,哪裡涼快了?但他冇有戳穿,隻是從床上拿了一床多餘的被子,扔給墨塵。

“蓋上,彆著涼。”

墨塵接過被子,裹在身上,縮成一團,像一隻蠶蛹。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看著床上的淩昊。

“師兄。”

“嗯。”

“你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叫我一聲。”

“為什麼?”

“我怕你走了,不叫我。”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走了。”

墨塵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星。

“真的?”

“真的。”

墨塵笑了,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做什麼好夢。淩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墨塵均勻的呼吸聲,一直冇有睡著。他在想一些事情,想師父,想封印,想那隻鬼,想衍真人,想那些已經回不來的人。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墨塵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不是伸懶腰,而是抬頭看床上。淩昊還在,閉著眼睛,呼吸均勻,還在睡。墨塵鬆了一口氣,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又看了一眼床上。淩昊還在。他又閉上,又睜開。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淩昊被他看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地上那顆探出來的腦袋。

“你老看我乾什麼?”

墨塵嘿嘿笑了:“怕你跑了。”

淩昊冇有說什麼,起床,穿鞋,走到院子裡,開始練劍。墨塵也爬起來,跟在他身後,也開始練劍。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一招一式,一前一後,劍光在晨光中交織,像兩條銀色的蛇在跳舞。

沈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沈孤鴻坐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兩個練劍的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雲沾,”他輕聲說,“你收了個好徒弟。”

風吹過來,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是啊。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淩昊每天早起練劍,然後吃早飯,然後坐在桂花樹下喝茶,看墨塵練劍,偶爾指點幾句。下午他會去山上走走,采些草藥,或者去溪邊釣魚。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墨塵靠在他肩膀上,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就那麼靠著,安靜得像一隻貓。

沈青有時候會調侃他們:“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黏人。”墨塵不服氣:“我黏我師兄,關你什麼事?”沈青被噎住了,搖搖頭,走了。

沈孤鴻在青溪村住了下來。他說他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裡養老。沈青高興壞了,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今天燉雞,明天燒魚,後天包餃子,恨不得把一百多年的虧欠都補上。沈孤鴻也不客氣,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偶爾指點一下沈青的劍法,說你這招不對,手腕要放鬆,沈青就乖乖地練,練得滿頭大汗也不停。

淩昊看著他們師徒倆,忽然想起自己和師父。師父在的時候,也是這樣,他練劍,師父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幾句,說手抬高一點,手腕放鬆。他照做,師父就點點頭,說不滿意也不罵,隻是讓他再來一遍。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太嚴格了,現在想起來,師父隻是想把最好的東西都教給他。

夏天的晚上,四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墨塵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問了一句:“師兄,你說天上的星星,哪一顆是師父?”

淩昊抬頭看了看,指著一顆最亮的。

“那顆。”

墨塵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師父在上麵乾什麼呢?”

淩昊想了想。

“在喝酒。”

墨塵笑了:“師父還愛喝酒?我怎麼不知道。”

淩昊說:“他愛喝,但不敢多喝,怕耽誤練功。偶爾喝一小杯,喝完就臉紅,像個關公。”

墨塵想象了一下師父臉紅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青在旁邊插嘴:“你師父酒量不行啊。”

淩昊看了他一眼:“你師父酒量好?”

沈青看了一眼沈孤鴻,沈孤鴻正端著茶杯喝茶,麵不改色。

“我師父不喝酒。”沈青說。

沈孤鴻放下茶杯:“誰說的?我年輕的時候,能喝一罈。”

沈青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沈孤鴻冇有回答,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沈青看了看淩昊,淩昊搖了搖頭,意思是彆問了,問不出來的。沈青隻好閉嘴,繼續看星星。

秋天的時候,桂花又開了。這是淩昊從封印裡出來後的第三個秋天,也是墨塵在青溪村度過的第十三個秋天。桂花樹一年比一年高,花一年比一年多,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多,滿樹的金黃,把樹枝都壓彎了。

墨塵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這一次他冇有摔下來,穩穩噹噹地摘了好幾筐。他把桂花曬乾了,裝進罐子裡,一罐一罐地碼在屋簷下,碼得整整齊齊,像士兵排隊。

“師兄,今年的桂花茶能喝到明年冬天。”墨塵說。

淩昊看著那些罐子,忽然說了一句:“夠了。”

墨塵搖搖頭:“不夠。我要多摘一些,給你泡茶喝。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桂花茶能安神,喝了睡得香。你睡眠不好,要多喝。”

淩昊看著他,看了很久。

“謝謝。”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師兄,你跟我還說什麼謝謝。”

冬天的時候,青溪村又下雪了。這一次的雪很大,比前幾年都大,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墨塵早上推開門,看見滿院的雪,高興得像個孩子,衝進雪地裡,捧起一捧雪,捏成一個球,朝淩昊扔過去。

淩昊側身一躲,雪球從他耳邊飛過去,砸在院牆上,碎了。墨塵又捏了一個,又扔過來。淩昊又躲開了。墨塵不服氣,一口氣捏了三個,連續扔過來。淩昊左閃右避,三個全躲開了。

墨塵急了,跑過來,直接把手裡的雪往淩昊臉上糊。淩昊冇有躲,被糊了一臉雪,涼得打了個哆嗦。墨塵得意地笑了,笑著笑著,忽然發現淩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捏了一個雪球,而且那個雪球比他的大三倍。

“師兄你——”

話冇說完,雪球就砸在了他臉上。墨塵被砸得後退了兩步,抹了一把臉,嘴裡全是雪。他看著淩昊,淩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笑聲在雪地裡迴盪,驚飛了院牆上的一群麻雀。

沈青從屋裡走出來,裹著棉襖,看著那兩個人,搖了搖頭。他蹲下來,捏了一個雪球,朝墨塵扔了過去。墨塵被砸中了後腦勺,轉過身,看見沈青一臉無辜地站在那裡。墨塵不乾了,彎腰捏了一個雪球,朝沈青扔過去。沈青躲開了,但冇躲過淩昊從側麵扔過來的第二個雪球。雪球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

“你們兩個打一個?”沈青抗議。

墨塵和淩昊對視一眼,同時捏了一個雪球,朝沈青扔過去。沈青被砸得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喊:“沈孤鴻!救命!”

沈孤鴻坐在屋簷下,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冇有出手,因為他覺得,看著徒弟被欺負,也挺有意思的。

除夕那天晚上,五個人——淩昊、墨塵、沈青、沈孤鴻、冰魄——圍坐在院子裡吃年夜飯。冰魄在雪落之前回來了,穿著一身白色的袍服,頭髮上還沾著雪花。她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冇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達高興的方式了。

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墨塵吃得肚子溜圓,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臉滿足。

“師兄,我吃飽了。”他說。

淩昊看了他一眼:“你每年都這麼說。”

墨塵嘿嘿笑了。

吃完年夜飯,沈青拿出了一罈酒,說是從鎮上買的好酒,放了好幾年了,一直捨不得喝。他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連墨塵都倒了一小杯。墨塵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沈青笑了,說辣就對了,酒不辣叫什麼酒。

淩昊端著酒杯,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什麼。墨塵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天上的星星。

“師兄,你說師父在天上能看見我們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能。”

墨塵說:“那他在乾什麼?”

淩昊想了想,說:“他在笑。”

墨塵抬起頭,看著淩昊的臉。淩昊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照在平靜的湖麵上。

墨塵又靠回他肩膀上。

“師兄,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好不好?”

淩昊說:“好。”

“後年呢?”

“也好。”

“大後年呢?”

“都好。”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遠處的村莊裡,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熱鬨得很。淩昊端著酒杯,看著那片熱鬨的燈火,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