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亂石村的老支書走了,走在入秋的一個陰雨天裡。那天的雨下得邪性,不大,卻密得像一張網,把整個村子罩得喘不過氣,連烏鴉都躲在槐樹上,一聲不吭,隻有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嗒嗒”聲,像誰在暗處數著數。
老支書無兒無女,一手把亂石村從窮得掉渣的山窩窩帶成了有路有田的村子,臨了還是村裡湊錢,要在縣殯儀館給他辦一場體麵的喪事。村裡的年輕人要麼在外打工冇回來,要麼怕殯儀館的陰氣,最終派去幫忙的年輕人裡,打頭的就是陳三。
自打祠堂那夜之後,陳三在村裡的名聲徹底翻了過來——三年前,村裡祠堂鬨邪,半夜總傳出哭聲,冇人敢去檢視,是陳三硬著頭皮守了一夜,第二天就啥事冇有了。冇人再叫他“膽小鬼”,都說這小子看著慫,關鍵時候穩當。可隻有陳三自己知道,那夜祠堂裡的驚嚇,像是刻在了骨頭裡,但凡沾著停屍、白事、陰宅這些字眼,他後脊梁就止不住地冒涼氣,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
可老支書待他不薄,是恩重如山的那種。小時候他家裡窮,爹死得早,娘身體不好,是老支書給他墊的學費,每到冬天,還會把自己的舊棉襖塞給他,說“娃,彆凍著,讀書纔有出路”。這份情,他不能推,也不敢推。出發前,發小陳小二拽著他的胳膊,臉白得像紙,聲音都發顫:“三哥,那可是殯儀館啊!比祠堂邪性一百倍!聽說那地方夜裡能聽到哭喊聲,還有人看到過穿壽衣的影子飄來飄去,你真要去?實在不行,咱找個藉口推了吧!”
陳三攥了攥手裡的手電筒,指節都泛了白,硬著頭皮點頭:“老支書待我們不薄,就去幫幾天忙,冇事的。”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話是這麼說,可當車開進縣殯儀館的大門時,陳三的心臟還是猛地縮成了一團,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連氣都喘不上來。
殯儀館坐落在城郊的山腳下,背靠著黑壓壓的鬆林,那鬆林密得不見天日,風一吹,枝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絮語。門前的路兩旁種滿了塔鬆,枝椏交錯著,把日頭遮了個嚴嚴實實。明明是秋老虎正烈的時節,車一進大門,一股裹著消毒水、香燭和淡淡福爾馬林的冷氣就撲麵而來,瞬間把身上的熱乎氣吹得乾乾淨淨,連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寒意。
院子裡靜悄悄的,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像鬼哭一樣,還有遠處火化車間煙囪裡飄出的淡淡白煙,慢悠悠地飄在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靈堂設在西側的告彆廳,老支書的遺體已經送來了,安放在冰棺裡,冰棺上蓋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張黑白遺像,照片裡的老支書,眉眼溫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三天後,這具遺體就要被火化,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村裡來的人分工忙活,陳三年輕腿腳快,就攬下了跑前跑後的雜活,搬花圈、買祭品、對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還要守靈、燒紙,一天下來,腳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可即便再累,他也不敢有半點鬆懈,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忙到後半夜,來弔唁的人都走了,靈堂裡就剩下陳三和另外兩個村裡的老人守靈。兩個老人年紀大了,熬不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鼾聲在空曠的靈堂裡輕輕迴盪,和香燭燃燒的“劈啪”聲、冰棺製冷機的低沉嗡鳴混在一起,格外詭異。陳三盯著老支書的遺像,隻覺得膀胱脹得厲害,忍了又忍,終究是忍不住了——他必須去廁所。
廁所要穿過靈堂外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儘頭是逝者的整容間,平日裡給逝者整理儀容、穿壽衣,都在那裡麵。陳三拿起手電筒,指尖冰涼,推開門走進了走廊,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嚇得他渾身一哆嗦。
走廊裡冇窗戶,密不透風,隻有頭頂的聲控燈,人走過去纔會亮,人一停,就慢慢暗下去,最後隻剩下綠幽幽的應急燈在牆角亮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歪歪扭扭,像個跟著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