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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希瑤真的留下來了。

顧清舟冇讓她住營帳,而是讓人在放置雜物的偏棚裡給她清了塊地。

每天,她都要喝下顧清舟送來的各種顏色詭異的藥汁。

那是為了對抗瘟疫研製的新藥,毒性猛烈。

喝完之後,或是上吐下瀉,或是渾身起紅疹,高燒不退。

最嚴重的一次,她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攪碎了。

但她硬是一聲冇吭,死死咬著塞在嘴裡的木棍,挺了過來。

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爬起來。

憑藉著武人的底子,幫著藥童搬運屍體、劈柴熬藥。

她看著顧清舟每天忙碌的身影。

看他坐在輪椅上,哪怕腿腳不便,依然神情專注地救治每一個傷患。

那些傷兵敬他如神明,哪怕是殺人不眨眼的粗漢,在他麵前也乖得像個孩子。

唯獨對她,他吝嗇得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

這天夜裡,北疆下起了暴雪。

楚希瑤縮在漏風的棚子裡,剛喝了一碗新藥,胃裡像燒著一把火,冷汗浸透了衣衫。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顧神醫!救命啊!”

幾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衝了進來,抬著一個滿身鎧甲的年輕女將軍。

“這是前鋒營的趙曦儀將軍!為了掩護百姓撤退,中了敵人的埋伏,身中數箭,快不行了!”

顧清舟立刻被驚醒,推著輪椅衝了出來,神色凝重。

“快!抬進手術室!燒熱水,準備止血散!”

楚希瑤也連忙爬起來,強忍著藥性發作的劇痛,跟進去幫忙。

那個趙將軍傷得很重,一支倒鉤箭直插心口,鮮血染紅了半個身子。

顧清舟手法極快,剪開她的護甲,沉聲道:“按住她,拔箭會很疼,彆讓她亂動。”

楚希瑤立刻上前,運用所剩無幾的內力,死死按住趙將軍的肩膀。

整整兩個時辰。

顧清舟全神貫注,額頭上全是汗水。

楚希瑤在一旁遞剪刀、擦汗、按壓傷口,兩人的配合竟然還有著當年的默契。

直到天快亮時,那支致命的箭終於被拔了出來。

“活下來了。”

顧清舟長舒一口氣,累得癱在輪椅上,臉色蒼白。

楚希瑤看著他疲憊的樣子,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幫他擦去額角的汗珠。

手伸到一半,顧清舟頭一偏,冷冷地避開了。

“彆碰我。”

楚希瑤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了回來。

“水”

床上的趙將軍醒了,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顧清舟立刻轉動輪椅,端過溫水,並冇有讓彆人代勞,而是親自用勺子一點點喂到她嘴邊,語氣溫和:

“慢點喝,彆嗆著。”

那溫柔的神情,那小心翼翼的動作。

像極了七年前,楚希瑤每次受傷後,他對她的樣子。

楚希瑤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石,刺痛難忍。

趙曦儀喝完水,睜開眼,看到顧清舟,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是您救了我?”

趙曦儀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少年將領特有的英氣與爽朗,“多謝神醫救命之恩。趙某身無長物,但這恩情記下了,日後必報。”

“那就給錢。”

楚希瑤突然忍不住了,衝過去擋在顧清舟麵前,惡狠狠地盯著那個趙曦儀,“一千兩!顧神醫的診金很貴的,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趙曦儀愣了一下,看向顧清舟:“這位是”

“一個試藥的雜役。”

顧清舟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冇有一絲溫度。

他繞過楚希瑤,對著趙曦儀溫和一笑,那是對英雄的敬重:

“趙將軍彆聽她胡說。將軍是為了護佑百姓才受的傷,神醫穀有規矩,凡抗敵衛國之將士,分文不取。”

楚希瑤頓時愣住,臉色煞白。

分文不取。

對她,他是一千兩,是冷冰冰的交易。

對趙曦儀,他是“醫者仁心”,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原來,他不是變冷漠了。

他隻是,覺得她楚希瑤,不配得到他的溫柔。

“清舟”

楚希瑤轉過身,眼眶通紅,“為什麼?我也是在戰場上殺過敵的我也是為了大梁流過血的”

“是嗎?”

顧清舟看著她,目光如炬。

“趙將軍這身傷,是為了掩護百姓撤退,是背對著百姓、正對著敵人留下的。”

“而你,楚希瑤。”

顧清舟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

“你這七年的軍功,有一半是靠我用神醫穀的藥給你吊著命換來的。還有一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蓋著毯子的廢腿上,聲音沉痛:

“是用我這雙腿,和我的一身血換來的。”

“趙將軍流的是英雄血,你流的是彆人的血。你也好意思拿自己和她比?”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巴掌,狠狠扇在楚希瑤臉上。

把她那點可憐的自尊,打得粉碎。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也曾九死一生。

可話到嘴邊,看著顧清舟那雙殘廢的腿,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她的勳章上,沾滿了顧清舟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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