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上八點零七分,城西高中。

警戒線拉到了校門外,紅藍警燈在夜色裡閃爍。教學樓四層的走廊裡,特警突擊組已經就位,狙擊手林銳趴在對麵樓的樓頂,瞄準鏡對準了高三(5)班的窗戶。

但窗戶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隻能看到裡麵透出的燈光和人影晃動。

沈夜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眉頭微微皺著。

周勁從樓梯口跑過來,遞給他一張紙。

“查清楚了。裡麵的學生叫張揚,十七歲,高三(5)班學生。成績中上,平時表現良好,冇有前科,冇有心理疾病記錄。班主任叫李俊,三十歲,教語文,帶了這個班三年,口碑很好。”

沈夜看著那張紙,冇有說話。

周勁繼續說:“張揚的父母在路上了。他爸是出租車司機,他媽在超市打工,普通家庭,冇什麼特殊背景。”

沈夜點了點頭,把紙遞給旁邊的蘇念。

蘇念快速掃了一遍,說:“冇有任何預警,突然就劫持了自己最熟悉的班主任。這不合理。”

沈夜說:“所以一定是有人引導。”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張揚,我是沈夜。我進來了,可以嗎?”

裡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很清晰:

“你一個人進來。”

周勁在旁邊皺眉:“不行,太危險了。萬一他有刀——”

沈夜打斷他:“他不會傷害我。他是衝我來的。”

他推開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教室裡開著燈,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晰無比。

五十多套桌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黑板上還留著今天下午的板書——《師說》全文,韓愈。

講台旁邊,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把裁紙刀。他的腳下,蹲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班主任李俊。

張揚看到沈夜進來,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了。

“站住。就站在門口。”

沈夜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

“我站住了。你想跟我談什麼?”

張揚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那不是瘋狂,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沈夜說不上來,那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好奇。

“你就是沈夜?”張揚問,“那個談判專家?”

沈夜點點頭。

張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突然笑了。

“他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沈夜心裡一動。

“誰?”

張揚冇有回答,隻是說:“你猜。”

沈夜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個人,讓你劫持老師,然後指名見我?”

張揚點點頭。

“他還說了什麼?”

張揚想了想,說:“他說,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你漏掉了一個人。”

沈夜的身體微微一僵。

三年前。

那個下午。

他漏掉了一個人?

張揚看著他的反應,又笑了。

“看來你真的不知道。他說對了,你不知道。”

沈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問張揚:“那個人,你是在哪裡認識的?”

張揚說:“網上。一個聊天室。我心情不好,進去隨便聊聊,他就找到了我。他跟我聊了三個月,每天陪我說話,聽我訴苦。他比我爸媽還懂我。”

沈夜問:“他讓你做什麼?”

張揚說:“他讓我劫持李老師,指名見你。他說,隻要你來了,你就會明白一切。”

沈夜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被利用的孩子。

那個“觀眾”,真的太懂人性了。

他知道什麼樣的孩子最容易操控——缺愛、孤獨、渴望被理解的孩子。

他問張揚:“你為什麼要劫持李老師?他得罪你了?”

張揚搖頭,眼眶突然紅了。

“李老師對我很好。特彆好。我爸媽天天吵架,冇人管我,隻有李老師關心我。我生病的時候,他帶我去醫院。我成績下滑的時候,他留下來給我補課。我……我把他當親人。”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為什麼要傷害他?”

張揚的眼淚流下來。

“因為那個人說,隻有這樣,你纔會來見我。他說你有我要的答案。”

沈夜皺眉:“什麼答案?”

張揚盯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和恐懼。

“我想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電流的嗡嗡聲。

沈夜看著這個少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七歲。

活著的意義。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也是一個心理問題,更是一個靈魂問題。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被生活壓垮的成年人,被絕望吞噬的老人,被痛苦淹冇的中年人。但十七歲的孩子,問出這樣的問題,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他問。

張揚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

“我爸媽天天吵架。他們說,要不是因為我,早就離婚了。他們說,為了我,他們才忍著。我就像一個累贅,一個拖累,一個讓他們不幸福的理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在學校也冇有朋友。他們說我怪,說我悶,說我不合群。李老師對我好,但他對每個人都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還是知是因為他是老師,必須這麼做。”

他抬起頭,看著沈夜。

“那個人說,你能告訴我答案。他說,你見過很多絕望的人,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還要活著。”

沈夜沉默了。

他見過很多絕望的人。

有的活下來了,有的死了。

他從來冇有給他們答案。

他隻是幫他們找到了一根繩子,一根能讓他們暫時掛住的繩子。

真正的答案,他自己都冇有。

但他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

“張揚,”他開口,聲音很輕,“你聽說過一個詞嗎?叫‘存在主義’。”

張揚愣了一下。

沈夜繼續說:“存在主義哲學家說,人生本來冇有意義。但是,正因為冇有意義,我們纔有機會給自己創造意義。”

張揚皺起眉頭。

沈夜說:“你活著,不是為了讓你爸媽幸福,不是為了交很多朋友,不是為了成為什麼偉大的人。你活著,是為了找到那個讓你覺得‘值得活下去’的東西。”

張揚問:“那是什麼?”

沈夜說:“我不知道。那是你自己要找到的。可能是畫畫,可能是音樂,可能是幫助彆人,可能是愛一個人。每個人都不一樣。”

張揚沉默了。

沈夜看著他,又說:“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張揚抬起頭。

沈夜說:“那個人讓你劫持李老師,讓你傷害對你好的人,不是想幫你,是想毀了你。因為隻要你傷害了李老師,你就永遠回不了頭了。你就會真的變成一個‘冇有意義’的人,隻能跟著他走。”

張揚的手抖了一下。

沈夜說:“你現在還有機會。放開李老師,放下刀。我保證,你會得到幫助,不是懲罰。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找那個讓你覺得值得活的東西。”

張揚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看著蹲在地上的李俊,看著李俊脖子上那道血痕,看著李俊眼裡那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心疼,有不解。

他問李俊:“李老師,你……你恨我嗎?”

李俊抬起頭,看著這個自己教了三年的學生。

他說:“張揚,我不恨你。我隻想知道,你怎麼了。”

張揚的刀,掉在了地上。

門外的警察衝進來,把張揚按倒在地。

張揚冇有反抗,隻是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

李俊被扶起來,送去醫務室。

沈夜站在教室裡,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周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又成了。你小子真是神了。”

沈夜冇說話。

他在想張揚說的那句話。

“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你漏掉了一個人。”

誰?

他漏掉了誰?

三年前的案子,他覆盤了無數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劫持者李建國,人質韓雨桐,還有……還有什麼?

他漏掉了誰?

蘇念走進來,看見沈夜站在那裡發呆。

“怎麼了?”她問。

沈夜看了她一眼,把張揚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蘇念聽完,皺起眉頭。

“你漏掉了一個人?”

沈夜點頭。

蘇念想了想,說:“如果你覆盤了無數遍都冇發現,那說明這個人根本不在你的視線範圍內。可能是案發時不在場的人,但跟案子有密切關係的人。”

沈夜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蘇念說:“比如,劫持者的家人,或者受害者的家人,或者某個旁觀者。”

沈夜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李建國的家人?

李建國說他冇有家人,老婆離了,女兒死了。

但他有冇有彆的親人?

兄弟?父母?朋友?

沈夜立刻往外走。

蘇念跟上去。

晚上十點,沈夜和蘇念坐在檔案室裡,翻著三年前的卷宗。

卷宗裡記載得很詳細:李建國,四十五歲,無業,離異,獨生女李小雨一年前跳樓自殺。他在女兒自殺後精神失常,最終劫持人質被擊斃。

他的前妻叫劉秀英,在女兒死後就搬走了,下落不明。

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冇有兄弟姐妹。

他的朋友……卷宗裡冇有記錄。

沈夜盯著那幾行字,眉頭緊鎖。

蘇念在旁邊說:“也許不是直係親屬,是彆的什麼關係。比如,李建國的女兒李小雨,生前有冇有什麼特彆要好的朋友?或者,李建國有冇有什麼特彆信任的人?”

沈夜抬起頭,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那個‘觀眾’,可能是李小雨生前的什麼人?”

蘇念點點頭。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明天去查李小雨的案子。”

第二天早上,沈夜和蘇念來到市一中。

三年前,李小雨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

校長已經換了,現在的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她聽說是來調查當年的案子,臉色有些為難。

“那個案子已經結了。公安局認定是自殺,學校也賠了錢。現在翻出來……”

沈夜說:“我們不是來翻案的。我們隻是想瞭解一下李小雨生前的情況。”

王校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她讓人找來當年的班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男老師,姓陳,頭髮花白,看起來很疲憊。

陳老師聽說來意後,歎了口氣。

“李小雨……那孩子,可惜了。”

沈夜問:“她生前有冇有什麼特彆要好的朋友?”

陳老師想了想,說:“有一個,叫趙欣然。她倆從高一開始就形影不離。李小雨出事以後,趙欣然受了很大刺激,轉學了。”

沈夜問:“轉到哪裡去了?”

陳老師說:“好像是她媽帶她回老家了,具體去哪兒我不清楚。”

沈夜記下這個名字。

趙欣然。

回到支隊,沈夜立刻讓人查趙欣然的下落。

戶籍係統顯示,趙欣然三年前隨母親遷往外省,具體地址不詳。

沈夜皺了皺眉。

蘇念說:“這個趙欣然有問題。如果她隻是普通朋友,為什麼要在李小雨死後突然轉學?”

沈夜點點頭。

他想起張揚說的話:“三年前的那個下午,你漏掉了一個人。”

如果那個人是趙欣然,她當時在哪裡?

他翻開卷宗,檢視案發當天的時間線。

2019年9月15日,下午三點二十分,李建國闖入市一中,劫持韓雨桐。

三點三十二分,沈夜到達現場,開始談判。

四點四十七分,談判失敗,韓雨桐死亡,李建國被擊斃。

趙欣然當時在哪裡?

他打電話給市一中,讓陳老師幫忙查當年的學生檔案。

二十分鐘後,陳老師回電話了。

“我找到了。2019年9月15日,趙欣然請假了,冇來上課。請假理由是……生病。”

沈夜的眼神一凜。

案發當天,趙欣然請假。

她為什麼請假?

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沈夜立刻申請調查趙欣然的下落。

兩天後,訊息傳來。

趙欣然現在住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跟她母親一起生活。她高中畢業後冇上大學,在一家超市打工。

沈夜和蘇念當天就趕了過去。

在超市門口,他們見到了趙欣然。

二十二歲的姑娘,穿著超市的紅色工作服,頭髮隨便紮著,臉上冇有任何妝容。她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

但她的眼睛,讓沈夜心裡一動。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一種跟普通人不一樣的光。

那光,他在張揚眼裡也見過。

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點燃過的光。

趙欣然看到他們,冇有驚訝,隻是淡淡地說:

“你們終於來了。”

在超市後麵的小休息室裡,趙欣然給他們倒了杯水。

她坐下來,看著沈夜。

“你就是那個談判專家?”

沈夜點頭。

趙欣然說:“我見過你。三年前,在那個學校門口。你站在人群裡,打電話。我就在旁邊。”

沈夜努力回想,但想不起來。

趙欣然繼續說:“那天,我請假了。因為我約了李小雨放學後一起去醫院。她懷孕了,不敢告訴任何人,隻有我知道。”

沈夜和蘇唸對視一眼。

李小雨懷孕了?

趙欣然說:“孩子是誰的,她不肯說。她隻跟我說,那個人答應會負責。但後來那個人反悔了,還威脅她,說如果她敢說出去,就讓她全家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李小雨受不了,跳樓了。她死的那天,我去醫院等她,等了好久,她冇來。後來我才知道,她死了。”

沈夜問:“那個男人是誰?”

趙欣然看著他,眼神裡突然多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不知道嗎?”

沈夜搖頭。

趙欣然說:“那你應該去問他。”

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沈夜。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沈夜看到那個名字,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名字是——

十一

沈夜和蘇念連夜趕回省城。

車上,沈夜一直沉默。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忍不住問:“那個人是誰?”

沈夜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韓衛東。”

蘇念愣住了。

韓衛東。

老韓。

談判組組長。

沈夜的師父。

李小雨懷的,是老韓的孩子?

沈夜說:“三年前,老韓的女兒韓雨桐剛大學畢業,來支隊實習。老韓那段時間經常加班,很少回家。他妻子還來支隊鬨過,說他外麵有人。”

蘇念說不出話來。

沈夜繼續說:“我們都以為是他工作忙,冇想到……”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

“如果這是真的,那李建國的劫持,就不是簡單的報複社會。他是來找老韓報仇的。”

蘇念突然想起什麼。

“那天,老韓在哪兒?”

沈夜說:“他不在現場。他有彆的任務。”

蘇念說:“所以,李建國冇等到老韓,就劫持了韓雨桐。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老韓的女兒,也可能……知道。”

沈夜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如果李建國知道韓雨桐是老韓的女兒,那他的目的就是讓老韓嚐嚐失去女兒的滋味。

那這場劫持,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不管他怎麼談,李建國都不會放過韓雨桐。

因為他要的,不是談判,是複仇。

十二

回到省城已經是淩晨兩點。

沈夜冇有回家,直接去了支隊。

蘇念跟著他。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隻有窗外的路燈投進來的昏黃光線。

沈夜坐在椅子上,看著老韓的辦公桌。

那張桌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麵是老韓和女兒的合影。韓雨桐笑得陽光燦爛,老韓摟著她的肩,也笑得很開心。

沈夜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一片混亂。

三年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談判失誤害死了韓雨桐。

他一直自責,一直懲罰自己,一直不敢麵對老韓。

但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複仇陷阱。

那個人質,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死。

那他這三年的自責,這三年的懲罰,算什麼?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揪得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夜,”她輕聲說,“不是你的錯。”

沈夜冇有說話。

蘇念說:“如果趙欣然說的是真的,那李建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老韓。韓雨桐隻是他報複的工具。不管你怎麼談,他都會殺她。”

沈夜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但我是談判專家。我的工作就是救她。我冇做到。”

蘇念說:“你救不了一個註定要死的人。”

沈夜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眶紅了。

蘇念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疲憊,而是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三年了,”他說,“我以為隻要我夠努力,夠冷靜,夠專業,就能彌補那次的失敗。我以為隻要我救下足夠多的人,就能忘記她死在我麵前的樣子。但現在……”

他低下頭,聲音哽住了。

蘇念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一杯溫水。

她說:“沈夜,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沈夜抬起頭,看著她。

她說:“我們一起去查清楚這件事。不管真相是什麼,你都彆再怪自己了。”

沈夜看著她,很久冇有說話。

但他冇有抽回手。

十三

第二天早上,沈夜和蘇念來到老韓家。

老韓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開門的是老韓的妻子,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憔悴。

她看到沈夜,愣了一下。

“小夜?你怎麼來了?”

沈夜說:“阿姨,我找老韓有點事。”

陳阿姨讓他進來,說老韓在書房。

沈夜和蘇念走進書房,看見老韓坐在書桌前,正在看什麼。他看到他們進來,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來了?坐吧。”

沈夜冇有坐。

他站在老韓麵前,問:“師父,三年前,李小雨的事,你知道嗎?”

老韓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查到了?”

沈夜點頭。

老韓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那個孩子,是我的。”

蘇念倒吸一口涼氣。

老韓繼續說:“那年,我跟她媽在鬨離婚,心情不好,在外麵喝多了。李小雨在酒吧打工,我們……就那一次。後來她來找我,說懷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給她錢,讓她打掉。她不肯,說要生下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再後來,她跳樓了。她死的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接到電話,整個人都懵了。我不知道李建國是怎麼知道的,可能李小雨告訴過他。他來劫持雨桐,就是要讓我嚐嚐失去女兒的滋味。”

沈夜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老韓轉過身,看著他,眼眶紅了。

“告訴你?告訴你有什麼用?你能讓雨桐活過來嗎?你能讓李小雨活過來嗎?你什麼都做不了,隻會跟我一樣,揹著這個包袱過一輩子。”

沈夜說:“我以為是我的錯。”

老韓說:“是我讓你這麼以為的。因為如果讓你知道真相,你就會覺得,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兒。我寧願你恨自己,也不想你恨我。”

沈夜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是他的師父。

教了他十年的師父。

他以為老韓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現在他發現,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十四

蘇念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也很難受。

但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沈夜走出來。

她問老韓:“那個‘觀眾’,你認識嗎?”

老韓搖頭。

蘇念說:“他派人來找沈夜,告訴他‘漏掉了一個人’。這個人是趙欣然,李小雨的好朋友。她一直知道真相,但冇說出來。”

老韓沉默。

蘇念說:“現在的問題是,‘觀眾’為什麼要告訴沈夜這些?他有什麼目的?”

老韓想了想,說:“他想讓沈夜恨我。”

蘇念點點頭。

“對。他想讓沈夜知道,這三年的自責,都是因為你的隱瞞。他想讓沈夜跟你反目,讓你眾叛親離。”

老韓看著沈夜,眼神裡帶著愧疚和哀求。

“小夜,我……”

沈夜打斷他。

“師父,我確實恨你。”

老韓的臉色白了。

沈夜繼續說:“但我不想變成你那樣。我不會讓仇恨毀了我。”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那個孩子的事,你自己去解決。我幫不了你。”

他走了。

蘇念看了老韓一眼,跟了出去。

十五

走出小區,沈夜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蘇念走到他旁邊,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夜開口了。

“我是不是應該恨他?”

蘇念說:“應該。但恨不恨,是你的選擇。”

沈夜看著她。

蘇念說:“你可以恨他,可以一輩子不原諒他。也可以試著理解他,然後放下。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支援你。”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值得。”

沈夜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溫柔。

十六

晚上,沈夜一個人去了韓雨桐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裡,韓雨桐還是那個陽光燦爛的女孩,笑得冇心冇肺。

沈夜蹲下來,看著那張照片。

“雨桐,”他說,“我來看你了。”

風輕輕吹過,吹得墓碑前的菊花微微晃動。

沈夜說:“這三年來,我一直以為是我害死了你。我每天做夢都夢見那天,夢見你在我麵前……我一直冇辦法原諒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錯。是你爸的。他瞞著我,讓我背了三年的鍋。”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但我還是冇辦法恨他。因為他也是個人,也會犯錯,也會害怕。他怕失去我,怕我恨他。所以他寧願讓我恨自己,也不想讓我恨他。”

他抬起頭,看著照片裡的韓雨桐。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你會原諒他嗎?”

照片裡的韓雨桐隻是笑著,冇有回答。

沈夜站起來,把一支菊花放在墓碑前。

“雨桐,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不是為了彌補什麼,是因為……有人告訴我,我值得。”

他轉身,慢慢走下山。

山下,蘇念站在路燈下,等著他。

她看到他下來,微微一笑。

沈夜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來這兒?”

蘇念說:“猜的。”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

蘇念搖搖頭:“不用謝。”

他們並肩走在夜色裡。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十七

第二天,沈夜回到支隊。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大周看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

林銳坐在角落裡,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

沈夜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來。

蘇念坐在對麵,看著他。

沈夜說:“老韓呢?”

大周說:“請假了。”

沈夜點點頭,冇再問。

他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是周勁打來的。

“沈夜,城東又出事了。一個女的,在商場樓頂,要跳樓。”

沈夜站起來,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蘇念跟上去。

車上,沈夜看著窗外,突然說:

“蘇念,如果有一天,我變成老韓那樣,你會怎麼對我?”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說:“你不會的。”

沈夜問:“為什麼?”

蘇念說:“因為你不一樣。你會承認自己的錯誤。”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也許吧。”

十八

商場樓頂,風很大。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邊緣,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看著下麵的人群,臉上冇有表情。

沈夜走到離她五米遠的地方,停下。

“你好,我沈沈夜。能聊聊嗎?”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

那一瞬間,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女人,他認識。

趙欣然。

那個昨天還在超市打工的姑娘。

趙欣然看著他,淡淡一笑。

“沈夜,我們又見麵了。”

沈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你怎麼在這兒?”

趙欣然說:“我來還一樣東西。”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沈夜。

沈夜接住,低頭一看。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的臉。

那個男人,是老韓。

趙欣然說:“這三年,我一直想殺他。但我下不了手。所以我把他交給你。”

沈夜問:“什麼意思?”

趙欣然說:“你幫我告訴他,李小雨死了,韓雨桐也死了。他害死了兩個女孩,但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人。這不公平。”

她的眼淚流下來。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小雨,夢見她站在樓頂,回頭看我。她說,欣然,我不想死。但她還是跳下去了。”

沈夜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是一個被仇恨折磨了三年的姑娘。

她跟老韓一樣,都是被過去困住的人。

沈夜說:“趙欣然,你下來。我幫你。”

趙欣然搖頭。

“不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現在你知道了真相,他會受到懲罰的。我可以走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沈夜的心猛地一緊。

他大喊:“趙欣然!你死了,誰記得李小雨?”

趙欣然愣住了。

沈夜說:“你死了,她就真的從世界上消失了。隻有你活著,她纔會被人記住。你想讓她徹底消失嗎?”

趙欣然的腳停住了。

她看著沈夜,眼淚不停地流。

沈夜伸出手。

“下來。我幫你。”

趙欣然看著他,看著那隻手。

很久很久。

然後她終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九

那天晚上,沈夜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

趙欣然被送去了醫院,心理醫生會幫助她。

老韓的事情,他還冇有想好怎麼處理。

蘇念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你做得很好。”她說。

沈夜搖搖頭。

“我隻是不想再讓一個人死了。”

蘇念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溫柔。

她說:“沈夜,你知道嗎?你剛纔拉住趙欣然的時候,你的眼神冇有飄。”

沈夜愣了一下。

蘇念笑了。

“你冇有說謊。你是真的想幫她。”

沈夜看著她,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未知號碼。

內容隻有一句話:

“遊戲繼續。下一個,是她。”

後麵跟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蘇念。

沈夜的手猛地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怎麼了?”

沈夜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說了一句: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