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上八點零七分,市中心的工商銀行解放路支行,被一個男人劫持了。
警戒線拉到了馬路對麵,紅藍警燈在夜色裡瘋狂閃爍。圍觀的人群擠成人牆,手機舉得比路燈還高,閃光燈此起彼伏,像一群急於啄食的螢火蟲。
周勁蹲在指揮車的側麵,咬著冇點的煙,眼睛盯著銀行的玻璃門。
“狙擊手到位了嗎?”他問。
對講機裡傳來林銳低沉的聲音:“到位。但角度不好,目標一直在人質身後移動,冇法保證一槍斃命。”
“那就等著。”周勁把煙吐在地上,“老韓呢?”
“在來的路上。”對講機裡有人說,“還有……沈夜也來了。”
周勁的眉頭皺了一下。
沈夜。
這小子剛休完假,今天才歸隊,就趕上這種事。
他不知道該說巧,還是該說不巧。
三年前那件事之後,沈夜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更冷靜,也更冷。冷得像塊冰,冷得讓人不想靠近。
但周勁知道,那小子心裡有事。
他吐出一口氣,站起來,往人群外麵走。
黑色的轎車停在警戒線邊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一米八五的個子,穿著深灰色的便裝外套,裡麵是簡單的白T恤。五官深邃,眼神卻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站在人群邊緣,冇有往指揮車那邊走,而是直接看著銀行的玻璃門。
周勁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剛回來就趕上大活兒,運氣不錯。”
沈夜冇回頭,隻是問:“什麼情況?”
“一個男的,四十來歲,本地口音。”周勁快速彙報,“下午五點半進去的,剛開始正常辦業務,六點左右突然掏出刀,劫持了7號視窗的女櫃員。現在裡麵還有三個保安和兩個客戶冇出來,但目標隻控製著人質,冇傷其他人。”
“訴求?”
“要見記者,要上電視。”周勁頓了頓,“彆的冇說。”
沈夜點了點頭。
周勁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要不要等老韓來再說?”
沈夜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溫度,也冇有情緒,隻是平靜地問:“還有多長時間?”
周勁看了看錶:“劫持已經兩個多小時了。目標的情緒很不穩定,中間人質尖叫過幾次。”
沈夜冇再說話,直接朝銀行走去。
周勁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句,追上去攔住他。
“你他媽瘋了?狙擊手還冇找到角度,你現在進去就是活靶子!”
沈夜停下腳步,看著他。
“狙擊手找不到角度,是因為目標一直躲在人質身後。”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我進去,他會想看看來的是誰。隻要他的頭稍微偏一下,角度就有了。”
周勁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沈夜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喂!”周勁在後麵喊,“你他媽小心點!”
沈夜冇回頭,隻是抬起手,擺了擺。
二
銀行的玻璃門是自動的,但此刻斷電了,隻能手動推開。
沈夜推開門,走進去。
冷氣撲麵而來,夾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人質的脖子被刀劃破了,血流得不快,但足夠讓人心慌。
大廳裡的燈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三個保安蹲在角落裡,雙手抱頭。兩個客戶——一男一女,中年——趴在櫃檯下麵,渾身發抖。
7號視窗前,那個男人左手勒著女櫃員的脖子,右手握著裁紙刀,刀刃緊緊貼著她的頸動脈。
女櫃員二十出頭,穿著銀行統一的白襯衫,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的混合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發白,已經說不出話來。
男人四十出頭,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腳上的皮鞋開了口子,露出裡麵的灰襪子。
沈夜走進來的那一刻,男人的刀更緊地貼住了人質的脖子。
“站住!彆過來!”他吼道,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沈夜站住了。
他冇有舉起手,也冇有後退,隻是站在原地,用平靜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男人愣了一下。
他以為進來的會是警察,會喊“放下刀”“彆衝動”“有什麼話好好說”。冇想到對方第一句話,是問名字。
“關你什麼事!”他吼道,聲音比剛纔更大,但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想知道怎麼稱呼你。”沈夜的聲音依然平靜,就像在跟鄰居聊天氣,“叫你‘喂’,不太禮貌。”
男人沉默了。
他的眼睛在沈夜臉上來回掃,像在判斷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沈夜冇動,就站在那裡,等他。
大概過了十秒鐘——在劫持現場,十秒鐘就像一輩子那麼長——男人終於開口了。
“……王建國。”
沈夜點了點頭。
“王建國,”他說,“好名字。建國,你渴不渴?”
王建國又愣了。
“外麵有便利店,”沈夜說,“我去給你買瓶水。你想喝什麼?礦泉水?可樂?還是……啤酒?”
“你少跟我耍花樣!”王建國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我不喝水!我要見記者!我要上電視!”
“可以。”沈夜說,“但你這樣上電視不好看。把刀放下,整理一下衣服,我幫你叫記者。”
王建國被他這麼一說,低頭看了看自己。
皺巴巴的夾克,開口的皮鞋,亂糟糟的頭髮——確實,這個樣子上電視,不好看。
但他的手冇有鬆開。
“你少忽悠我!”他又吼了一聲,但聲音明顯冇那麼硬了,“我一放下刀,你們就會衝上來把我抓走!”
沈夜搖了搖頭。
“王建國,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放得更緩了,“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王建國冷笑,“你們警察會幫我?”
“不是所有警察。”沈夜說,“但我,會。”
王建國盯著他,眼神裡有一絲鬆動,但更多的是警惕。
沈夜冇有繼續逼他。
他的目光越過王建國,看了一眼人質。
那姑孃的臉色更白了,脖子上那道血痕已經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她的眼睛在求救,但嘴唇已經動不了了。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但他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依然用那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
“建國,你女兒幾歲了?”
王建國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我有女兒?”
沈夜冇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問:“她多大了?”
王建國的手在抖,刀在人質脖子上晃來晃去。
“八歲……”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的怒吼,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哽咽,“八歲……她剛過完八歲生日……”
“她應該跟你劫持的這個姑娘差不多大。”沈夜說,“如果她爸爸看到她現在這樣,會怎麼想?”
王建國的眼眶紅了。
“我冇想傷害她……”他的聲音開始崩潰,“我隻是……我隻是想要錢……”
“治什麼病?”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瞪著沈夜。
“你……你怎麼知道?”
沈夜依然冇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他說。
王建國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哭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勒著人質,拿著刀,當著所有人的麵,哭了。
“白血病……”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骨髓移植……要五十萬……我借遍了所有親戚,湊不夠……我老婆跑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冇有辦法了……”
他哭得越來越厲害,刀在人質脖子上抖得越來越厲害。
人質的眼淚也流下來了,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怕。
沈夜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王建國,你信我嗎?”
王建國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如果你放下刀,”沈夜一字一句地說,“我保證,你女兒的治療費,我來想辦法。”
王建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憑什麼保證?”
沈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扔過去。
證件落在王建國腳邊,他低頭一看。
上麵寫著:特警支隊談判專家,沈夜。
“我以這身警服的名義保證。”沈夜說。
王建國看著他,看著那張證件,看著人質脖子上那道血痕,看著自己手裡的刀。
他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夜快步上前,一把拉過人質,護在身後。
與此同時,銀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擊組衝了進來,瞬間把王建國按倒在地。
王建國冇有反抗。
他隻是躺在地上,仰著頭,看著沈夜,問了一句:
“你……說的是真的嗎?”
沈夜看著他,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護著人質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我會想辦法的。”
三
外麵已經炸了鍋。
人質被送上救護車,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著手機追著沈夜拍。
沈夜冇有理他們。
他走到指揮車旁邊,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菸。
煙霧升起來,遮住了他的臉。
周勁衝過來,一拳錘在他肩上。
“牛逼!又讓你裝到了!”
沈夜冇說話,隻是吸了一口煙。
周勁看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低聲問:“那五十萬……你真有辦法?”
沈夜冇回答。
周勁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沈夜一個人靠在車上,看著遠處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霓虹燈映出的灰紅色光暈。
他想起剛纔說的那句話。
“我保證。”
他憑什麼保證?
他一個月的工資八千多,不吃不喝攢五年也攢不夠五十萬。
他在騙王建國。
他用了一個謊言,換來了人質的平安。
這種事,他乾過很多次。
但每次說完,他心裡都會有一個聲音在問:
“如果有一天,你的謊言被拆穿了,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不這麼說,人質可能已經死了。
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你說話的時候,眼神會往左邊飄。那是說謊的標誌。”
沈夜轉過頭。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旁邊,穿著白襯衫,牛仔褲,長髮披肩。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用一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麵鏡子,能照出人心底的東西。
“你是誰?”他問。
“蘇念,”她說,“新來的心理顧問。剛纔那場談判,我全程看了。”
沈夜皺了皺眉。
心理顧問?
他冇聽說過支隊來了什麼心理顧問。
“所以?”他問。
“所以,”蘇念微微一笑,“你最後那句‘我保證’,是在騙他。你根本冇有辦法保證五十萬的治療費。”
沈夜沉默。
蘇念繼續說:“但你成功讓他相信了。這說明,你用的是話術,而不是真心。對嗎?”
沈夜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
“你懂心理學?”
“博士在讀。”蘇念說,“犯罪心理學方向。導師是省廳的陸正聲教授。”
沈夜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陸正聲。
那是國內犯罪心理學界的泰鬥,也是他師父老韓的舊識。
“陸教授的學生?”他問。
蘇念點點頭。
沈夜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歡迎來到特警支隊,”他說,“希望你待得下去。”
他轉身走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她當然待得下去。
因為她已經發現,這個“冰塊”身上,有一個巨大的裂縫。
她想知道,裂縫裡藏著什麼。
四
第二天早上八點,蘇念準時到談判組報到。
辦公室在特警支隊主樓的三層,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錦旗。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合照——十幾個人穿著警服,笑得陽光燦爛。
蘇念走近一看,發現沈夜也在裡麵,站在最邊上,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冇有一絲弧度。
“那是三年前拍的。”一個聲音在後麵響起。
蘇念回頭,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便裝,頭髮有點亂,但眼神溫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你是……”
“韓衛東,談判組組長。”他伸出手,“叫我老韓就行。歡迎歡迎,我們這兒正缺心理學專家。”
蘇念握了握手,又看向那張照片。
照片裡,老韓站在C位,笑得最開心。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眉眼跟他有幾分相似。
“這是您女兒?”蘇念問。
老韓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複了正常。
“嗯,”他說,“三年前拍的。那時候她剛大學畢業,來支隊實習。”
蘇念注意到他說的是“三年前”,而不是“現在”。
她冇有追問。
有些事,不用問也能猜到。
老韓帶著她在辦公室轉了一圈,介紹了幾個同事。
“這是大周,突擊組的,不過經常來我們這兒蹭茶喝。”
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從椅子上站起來,咧嘴一笑:“彆聽他的,我是來監督工作的。萬一你們談判組把活兒都乾完了,我們突擊組豈不是要下崗?”
蘇念被他的幽默逗笑了。
“這是林銳,狙擊手,不愛說話,但槍法好。”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男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看起來很沉默,眼神卻很銳利,像一隻隨時準備捕食的鷹。
最後,老韓走到一張空桌前。
“這是你的位置。”他說,“對麵是沈夜,不過他一般不在辦公室,都在現場或者訓練場。”
蘇念點點頭,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摞卷宗,是她要看的過往案例。
她翻開第一個。
三年前,市第一中學劫持案。
五
卷宗的第一頁,是案件基本情況。
時間:三年前的9月15日,下午三點二十分。
地點:市第一中學教學樓三層,高三(2)班教室。
劫持者:李建國,男,45歲,無業。
人質:韓雨桐,女,22歲,實習教師。
結果:人質死亡,劫持者被狙擊手擊斃。
蘇唸的目光停在“韓雨桐”這個名字上。
姓韓。
實習教師。
三年前。
她想起剛纔那張照片,想起老韓身邊的年輕姑娘。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往下翻,是詳細的談判記錄。
談判專家:沈夜。
通話時間:15:32-16:47,共計75分鐘。
蘇念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麵是標準的談判流程:建立連接、傾聽共情、拖延時間。沈夜做得無可挑剔。
15:32,沈夜第一次通話。
“你好,我叫沈夜,是談判專家。你怎麼稱呼?”
“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我女兒死了。被他們學校的學生逼死的。”
15:41,沈夜開始共情。
“你女兒的事,我很難過。能跟我說說嗎?”
“她是個好孩子,成績好,聽話,從來不惹事。但那些學生,天天欺負她,罵她,打她,還在網上發她的照片。她受不了,跳樓了。”
“學校冇管嗎?”
“管?他們說我女兒心理素質差,說現在的孩子都這樣,讓她自己調整。調整?她人都死了,怎麼調整?!”
16:02,沈夜開始尋找軟肋。
“老李,你還有其他家人嗎?”
“冇了。老婆跟我離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那你今天這麼做,想過後果嗎?”
“冇想過。我也不想活了。”
16:28,談判出現轉機。
沈夜問:“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李小雨。”
“李小雨。她如果看到你現在這樣,會怎麼想?”
老李沉默了很久。
“她……她會怪我的。”
16:35,沈夜給出台階。
“老李,放下刀,我保證你受到公正對待。你可以去告學校,告那些欺負你女兒的人。我幫你找律師。”
“真的?”
“真的。”
蘇念看到這裡,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翻到下一頁,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16:47,通話中斷。
劫持者突然情緒失控,割斷了人質的喉嚨。
狙擊手開槍,劫持者當場死亡。
蘇念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為什麼會突然失控?
她翻到後麵,看到了沈夜的手寫備註。
那筆跡很潦草,像是事後匆匆寫下的: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以為他的軟肋是女兒,所以一直在提他死去的女兒。但這反而刺激了他——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女兒死了,憑什麼彆人的女兒還活著。如果當時我能換一個角度……”
後麵的話被重重劃掉了,墨跡都滲進了紙裡。
蘇念盯著那團被劃掉的墨跡,彷彿能看到沈夜當時的心情。
他在自責。
他把自己困在了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六
“在看三年前的案子?”
一個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蘇念抬起頭,發現沈夜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旁邊,正低頭看著她手裡的卷宗。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蘇念冇有慌張,隻是點了點頭。
“學習一下。”
“學什麼?”
“學怎麼避免失敗。”
沈夜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以為我看那些卷宗,是為了找失敗的原因?”
蘇念搖頭。
“你不是在看卷宗,”她說,“你是在懲罰自己。”
沈夜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變化——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本能防禦。
“什麼意思?”
蘇念冇有被他冷淡的語氣嚇退。
她合上卷宗,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你反覆看那個案子,反覆分析自己哪裡做錯了。你以為這是覆盤,其實這是自虐。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隻有不斷折磨自己,纔對得起死去的人。”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沈夜看著她,很久冇有說話。
旁邊正在喝茶的大周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端著杯子悄悄溜了出去。
林銳依然坐在角落裡,但眼神已經飄了過來。
老韓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裡。
沈夜走到蘇念桌前,俯下身,湊得很近。
近到蘇念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蘇念,”他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她能聽見,“你知不知道,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
蘇念冇有被嚇到。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知道,”她說,“但我更知道,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傷口都不敢碰,永遠不可能真正好起來。”
沈夜盯著她。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蘇念看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很複雜,像是憤怒,像是抗拒,又像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最後,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晚上有個案子,”他說,“你想跟就跟著。”
門關上了。
蘇念坐在那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周從門外探進頭來:“你……冇事吧?”
蘇念搖搖頭:“冇事。”
大周豎起大拇指:“牛逼。敢這麼跟沈夜說話的人,你是第一個。”
蘇念笑了笑,冇說話。
她低頭看向那摞卷宗,目光落在最上麵那本上。
三年前的那個案子,她一定要弄清楚。
不是因為好奇。
是因為她想幫那個人走出來。
七
晚上七點,蘇念接到了通知。
城東,一處在建的高樓,有人要跳樓。
她跟著沈夜上了車。
車上除了沈夜,還有周勁和林銳。
大周開車,林銳坐在副駕駛,蘇念和沈夜坐在後排。
一路上,冇人說話。
蘇念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夜景。
城市的夜晚很熱鬨,霓虹燈、車流、人群,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但在這熱鬨的背後,總有一些人,正在經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車停在了工地外麵。
蘇念下車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棟在建的高樓,大概三十多層,主體結構已經完工,但外牆還冇裝玻璃。月光下,能看到最頂層的邊緣,有一個人影。
“多高?”沈夜問。
大週迴答:“三十七層。腳手架已經拆了,冇法上去。隻能靠他下來。”
“多久了?”
“接到報警是六點半,到現在快一個小時了。”
沈夜點了點頭,往工地裡麵走。
蘇念跟上去。
走到樓下,她仰頭看著那個黑影,心裡一陣發緊。
三十七層。
一百多米。
摔下來,什麼都冇了。
沈夜拿出對講機:“上麵什麼情況?”
對講機裡傳來先期到達的民警的聲音:“一個男的,四十多歲,包工頭。因為開發商拖欠工程款,工人們等著發工資過年,他急瘋了,就……”
沈夜打斷他:“他帶電話了嗎?”
“帶了。我們打過,他不接。”
沈夜把對講機遞給大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抬頭看著那個人影,撥了一個號碼。
蘇念在旁邊看著,發現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那副冷漠的模樣,而是換上了一種……蘇念不知道怎麼形容。那是一種很溫和的表情,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自然。
電話接通了。
沈夜的聲音也變了,變得溫和,變得親切,就像在跟鄰居嘮嗑。
“喂,師傅,你叫什麼名字啊?”
蘇念聽不到對方說什麼,隻能看到沈夜的側臉。
“老張啊。張師傅,你在上麵看風景呢?”
對方好像說了什麼,沈夜笑了。
那是一種很輕的笑,但蘇念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那邊風景怎麼樣?我在下麵,看不見。你跟我講講,都看到什麼了?”
對方開始說話,沈夜一邊聽,一邊點頭。
“東邊能看到什麼?哦,商場啊。哪個商場?萬達?哦,我知道那個。西邊呢?河?什麼河?清江?那水現在凍上了嗎?冇有?那應該挺好看的……”
他就這麼聊著,聊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他說:
“張師傅,我問你個事兒。你女兒今年多大了?”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什麼。
“十九了?上大學了吧?在哪個學校?省師範?好學校啊,出來當老師,穩定。她知不知道你現在在上麵?”
對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沈夜靜靜地聽著。
“你彆激動,彆激動。我知道,你心裡苦。工人們跟著你乾了一年,等著拿錢回家過年,結果開發商不給錢,你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換誰誰都難受。”
對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沈夜接著說:
“張師傅,我問你個問題。你要是跳下來,你女兒會怎麼樣?”
對方沉默了。
沈夜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她可能會恨你。不是因為你死了,是因為你讓她成了‘那個跳樓自殺的包工頭的女兒’。以後她找工作,人家會問,你爸怎麼死的?她說,跳樓。人家會想,她會不會也有心理問題?她找對象,人家會想,她家有冇有遺傳的精神病?”
對方的聲音又激動起來。
沈夜依然平靜地說:
“我不是在嚇你。我是讓你想清楚。你跳下去,開發商更不會給錢。他們巴不得你死,死了就冇人找他們要錢了。但你女兒,要揹著你這個包袱,背一輩子。”
對方沉默了更久。
沈夜又說:
“張師傅,你下來。我幫你找記者,把事情曝光。開發商不給錢,我們就搞臭他。我就不信,他能在輿論壓力下撐多久。”
對方好像說了什麼。
沈夜說:“真的。我保證。”
蘇念在旁邊聽著,心裡一緊。
又是“我保證”。
但他真的能保證嗎?
對方終於被說服了。
半個小時後,那個包工頭被消防員從樓頂救下來,癱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沈夜走過去,蹲在他旁邊,遞了一根菸。
“抽根菸,壓壓驚。”
包工頭接過煙,手還在抖。
“你……你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沈夜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記者的事,是真的。我今天就幫你聯絡。”
包工頭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沈夜站起來,走到一邊,打電話。
蘇念跟過去,聽見他說:
“老陳,是我。有個事麻煩你,城東有個工地欠薪的,包工頭差點跳樓。你看看能不能做個報道?對,我把他電話給你,你直接聯絡他。”
打完電話,他回頭看見蘇念站在旁邊。
“你又要說我騙他?”他問。
蘇念搖搖頭。
“記者的事,你冇騙。”
沈夜冇說話。
蘇念又說:“但你那句‘我保證’,是假的。你保證不了輿論一定能壓垮開發商。”
沈夜看著她,突然問:
“你總是這麼較真嗎?”
蘇念想了想,點點頭。
“大概吧。”
沈夜冇再說話,轉身往車那邊走。
蘇念跟上去。
走了一段,她突然問:
“剛纔你問他女兒的事,是真心的嗎?還是話術?”
沈夜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你自己想。”
八
回到支隊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蘇念坐在辦公室裡,整理今天的筆記。
沈夜冇回來,不知道去了哪裡。
大周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盒泡麪。
“還冇走?餓了吧,來,吃麪。”
蘇念接過泡麪,說了聲謝謝。
大周坐在她旁邊,一邊吃麪一邊說:
“今天表現不錯,冇被沈夜嚇跑。”
蘇念笑了笑:“他挺嚇人的嗎?”
大周想了想:“也不是嚇人,就是……冷。他那個人,心裡有事,誰都進不去。”
蘇念問:“是因為三年前那個案子嗎?”
大周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你都知道了?”
蘇念點點頭。
大周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案子,我們都看過。沈夜當時已經快談成了,但最後那幾分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男的突然就瘋了。一刀下去……老韓的女兒就……”
他冇說完,但蘇念懂了。
老韓的女兒。
韓雨桐。
那個照片裡的年輕姑娘。
大周繼續說:
“事後沈夜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出來以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不笑,不鬨,不交朋友,不談感情。就知道乾活,乾活,乾活。老韓從來冇怪過他,但他自己怪自己。”
蘇念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大周吃完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案子。”
他走了。
蘇念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沈夜今天在樓下的那些話。
那些話,是對那個包工頭說的,但聽起來,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跳下去,你女兒會揹著你這個包袱,背一輩子。”
那他自己呢?
他是不是也揹著一個包袱,背了三年?
九
第二天早上,蘇念剛到辦公室,就看見沈夜坐在她對麵,正看著電腦螢幕。
她打了個招呼:“早。”
沈夜點點頭,算是迴應。
蘇念坐下來,打開電腦。
就在這時,沈夜突然開口了。
“昨天那個包工頭的事,有結果了。”
蘇念看向他。
沈夜說:“記者今天去采訪了,開發商迫於壓力,答應明天結清欠款。”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的‘保證’,成真了。”
沈夜冇說話,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蘇念看見了。
她正想說什麼,門突然被推開。
大周衝進來,臉色凝重。
“出事了。城西小學,有人劫持了學生。”
沈夜站起來,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蘇念跟上去。
車上,大周快速彙報情況。
“一個男的,三十多歲,翻牆進的學校,劫持了一個四年級的男孩。現在在美術教室裡,門鎖著,窗戶拉了窗簾,看不到裡麵。”
“訴求?”
“還冇聯絡上。他關著門,不出來,也不打電話。”
沈夜皺了皺眉。
不打電話,不提訴求,隻是劫持。
這不符合一般劫持者的行為模式。
他看向蘇念。
“你怎麼看?”
蘇念想了想,說:
“有可能是熟人作案。他認識這個孩子,或者認識孩子的家長。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報複。”
沈夜點了點頭。
他也這麼想。
車停在小學門口,沈夜快步往裡走。
教學樓三層,美術教室的門緊緊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走廊裡已經站滿了警察,還有幾個老師,臉色慘白。
一箇中年女人撲過來,抓住沈夜的手。
“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才九歲!”
沈夜點點頭,聲音很輕:
“我會的。”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你好,我叫沈夜,是談判專家。我能進來跟你聊聊嗎?”
裡麵冇有迴應。
沈夜又敲了敲。
“我知道你在裡麵。你不想說話沒關係,我就站在門口,聽你說。”
依然冇有迴應。
沈夜等了三分鐘。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從門縫下麵塞進去。
那是剛纔那個母親給他的照片,是她兒子的照片。
“這是孩子的照片,”他說,“你看看,他多可愛。他才九歲,還冇長大,還冇見過這個世界有多美。你忍心嗎?”
裡麵終於有了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
“我認識他。”
沈夜心裡一緊。
果然是熟人。
“你認識他?怎麼認識的?”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他是我前妻的兒子。”
十
沈夜和蘇唸對視了一眼。
前妻的兒子。
那就是說,這個男人是孩子的繼父。
沈夜繼續問:
“你是來找孩子,還是來找孩子媽的?”
男人說:“我找誰都一樣。反正他們都不要我了。”
沈夜說:“什麼意思?誰不要你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說。
說他跟孩子媽怎麼認識的,怎麼結婚的,怎麼過了幾年。說他怎麼對這孩子好,怎麼把他當親兒子養。說孩子媽怎麼突然要離婚,怎麼帶著孩子搬走,怎麼不讓他見孩子。
說他已經三個月冇見到這孩子了。
說他想孩子,想得受不了。
說他今天來學校,就是想看看孩子。
“我冇想傷害他,”男人的聲音開始哽咽,“我隻是想看看他。但他看到我就跑,我就……我就抓住他了。然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夜靜靜地聽著。
等他說完,沈夜說:
“你現在可以放開他。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男人說:“我不信。你們肯定會抓我。”
沈夜說:“你放開孩子,我跟你一起走出去。如果他們抓你,我就陪你一起進去。”
男人沉默了。
蘇念在旁邊看著沈夜,心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知道沈夜又在用話術。
但他說的“陪你一起進去”,聽起來,又像是真的。
門終於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三十多歲,滿臉胡茬,眼睛紅腫。他身邊站著一個男孩,臉色發白,但冇哭。
男人放開男孩,男孩立刻跑向走廊那頭的母親。
然後男人舉起雙手,看著沈夜。
“你說的,陪我一起進去。”
沈夜看著他,點了點頭。
“走吧。”
他跟在男人後麵,一起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幾個警察衝上來,把男人按倒在地。
男人掙紮著回頭,看著沈夜,眼睛裡全是憤怒和絕望。
“你騙我!”
沈夜站在那裡,冇有動。
他隻是看著那個男人,說了一句:
“我保證,你不會有事。但那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現在,你涉嫌非法拘禁,必須接受調查。但我會幫你找律師,幫你爭取寬大處理。”
男人愣住了。
沈夜轉身走了。
蘇念跟在後麵,忍不住問:
“你真的會幫他找律師?”
沈夜冇回頭。
“嗯。”
蘇念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冇有表麵那麼冷。
十一
回到支隊,沈夜直接去了辦公室。
蘇念跟在後麵,發現老韓也在。
老韓看見沈夜,點了點頭。
“案子我聽說了,處理得不錯。”
沈夜冇說話,坐下來。
老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蘇念。
“小蘇,適應得怎麼樣?”
蘇念說:“挺好的。”
老韓點點頭,然後對沈夜說:
“晚上有空嗎?去我那兒吃飯?你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沈夜抬起頭,看著老韓。
那眼神裡有一種蘇念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幾秒,他說:
“好。”
老韓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沈夜和蘇念。
蘇念忍不住問:
“老韓……他女兒的事,你……”
沈夜打斷她。
“彆提了。”
蘇念冇有再問。
但她知道,那件事,永遠是這個辦公室裡最重的傷。
十二
晚上八點,蘇念準備下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看見沈夜還坐在那裡,對著電腦發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你不去老韓家吃飯嗎?”
沈夜冇回答。
蘇念走過去,發現他看的不是電腦,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姑娘,笑得陽光燦爛。
韓雨桐。
三年前死去的那個人。
蘇念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夜纔開口:
“那天,她來支隊送飯。老韓不在,她就坐在我旁邊,跟我聊天。她說她剛考上教師資格證,馬上就能當老師了。她說她要教語文,因為她喜歡寫作文。”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說,當老師挺好的。她說,那是她的夢想。她笑著說,等以後我有了孩子,可以送到她班上,她保證不欺負他。”
蘇念靜靜地聽著。
沈夜繼續說:
“她走的時候,還說,沈夜哥,你要多笑笑,不然找不到女朋友的。”
他的手,輕輕摸著照片。
“後來,她就死了。死在我麵前。”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站在那裡,陪著他。
過了很久,沈夜把照片收起來,站起來。
“我去老韓家吃飯。”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謝謝你,今天。”
然後他走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男人,揹負著太多東西。
她想幫他。
但她知道,這種事,急不來。
十三
第二天早上,蘇念剛到辦公室,就發現氣氛不對。
大周和林銳都在,臉色都很凝重。
沈夜坐在那裡,看著手機,眉頭緊鎖。
“怎麼了?”蘇念問。
大周說:“昨天晚上,又發生了一起劫持案。”
蘇念一愣。
“什麼人?”
“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持刀劫持了自己的班主任。”
大周頓了頓,說:
“他的要求很奇怪。要見談判專家沈夜。否則,就殺人。”
沈夜抬起頭,看著他們。
“他指名要我?”
大周點點頭。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現在人在哪?”
“還在學校。他把自己和班主任鎖在教室裡,已經五個小時了。”
沈夜站起來,往外走。
蘇念跟上去。
車上,沈夜一直冇有說話。
蘇念看著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指名要見沈夜。
這不是普通的劫持。
這是衝著他來的。
車停在學校門口,沈夜快步往裡走。
教學樓四層,高三(5)班教室的門緊緊關著。
走廊裡全是警察,還有幾個老師,臉色慘白。
一箇中年女人衝上來,抓住沈夜的手。
“求求你,救救我老公!他是班主任,他才三十歲,孩子剛滿一歲!”
沈夜點點頭,走到門口。
他敲了敲門。
“你好,我叫沈夜。聽說你想見我?”
裡麵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很堅定。
“沈夜,你終於來了。”
沈夜說:“我來了。你想跟我談什麼?”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有人讓我告訴你,遊戲開始了。”
沈夜的眼神微微一變。
“誰讓你說的?”
裡麵的人冇有回答。
他隻是說:
“他說,你會懂的。”
下一章預告
那個神秘的學生,為什麼會指名要見沈夜?
他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三年前的案子,真的隻是意外嗎?
蘇念和沈夜,又將麵臨怎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