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淩晨兩點十七分,城市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裡,連路燈的光暈都被寒風吹得支離破碎。24小時便利店的冷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空蕩的街道上投下一小塊亮斑,像茫茫大海裡的一座孤島,守著深夜裡僅存的暖意。自動門“叮咚”一聲脆響,打破了空氣裡隻有冰櫃運轉的沉悶嗡鳴,林嶼從堆滿零食的貨架後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尾,指腹蹭過眼角的紅血絲——這是他在這裡打工的第六個月,從盛夏到深冬,見過淩晨的形形色色,卻唯獨記住了這個女孩,記住了她準時出現的第三十七天。
她揹著洗得發皺、邊角磨出細細毛邊的藏青色書包,校服外套的拉鍊一路拉到下巴,把半張臉都藏在衣領裡,隻露出一截凍得泛紅的脖頸,和線條乾淨的尖尖下巴。腳步輕得像貓,幾乎冇發出一點聲響,徑直走向冷藏櫃,指尖在冰涼的玻璃門上頓了頓,冇有絲毫猶豫,準確抽出一瓶貼著“溫熱”標簽的牛奶。掃碼時,她始終低著頭,厚重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唯有凍得發紅的耳尖,在冷白光的照射下格外顯眼,指尖捏著零錢的動作,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大抵是走了四十分鐘的夜路,寒氣早已鑽進了骨子裡。
付完錢,她抱著牛奶走到靠窗的高腳凳旁坐下,動作輕緩得怕驚擾了什麼,把牛奶放在窗台邊,指尖輕輕碰了碰瓶身,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暖意,才從書包裡掏出厚厚的習題冊。習題冊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成了小卷,她翻開時,指尖小心翼翼地撫平卷邊,筆尖落下的瞬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那薄薄的紙頁,承載著她全部的希望與孤勇。
林嶼靠在貨架旁,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他見過淩晨滿身酒氣、絮絮叨叨的醉漢,見過裹著厚外套、眼神疲憊的代駕,見過眼底掛著紅血絲、反覆刷著手機的失眠白領,唯有她,像一顆準時落進深夜的星子,沉默地坐在那裡,從淩晨兩點待到晨光漫過玻璃窗,把便利店的燈光,當成了暗夜裡唯一的救贖。他從冇聽見過她說話,哪怕是掃碼時一句敷衍的“謝謝”都未曾有過,她像一株沉默的小草,在深夜裡獨自汲取著這一點微弱的溫暖。
二
十二月的某個淩晨,寒潮驟至,氣溫一下子跌到零下,窗外的風捲著細碎的雪花,拍在玻璃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嗚咽。便利店的暖氣雖開著,卻也擋不住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意,林嶼裹了裹身上的圍裙,指尖還是有些發涼,更不必說那個從寒風裡走進來的女孩。
女孩照例坐在窗邊,指尖凍得發僵,泛出青白的顏色,握筆的手微微發抖,草稿紙上的輔助線畫得歪歪扭扭,又被她用力劃掉,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像她此刻心底的慌亂與無助。她把雙手湊到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指尖稍稍回暖,又立刻握緊筆,繼續演算,眉峰微微蹙著,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卻冇有一絲退縮。
林嶼看在眼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默默轉身走進後廚,煮了一碗關東煮,特意多放了她每次經過貨架時,都會多看一眼的蘿蔔和魚豆腐——蘿蔔燉得軟爛,一戳就破,魚豆腐吸飽了湯汁,冒著嫋嫋熱氣。他把關東煮盛在溫熱的紙杯裡,輕輕推到她麵前,聲音放得極柔,輕得像一片羽毛,怕嚇著這個渾身帶著怯懦與防備的女孩。
“今晚第二份半價,不吃浪費了。”
女孩猛地抬起頭,長長的劉海被窗外吹進來的寒風掀開一點,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瞳仁漆黑得像深冬的夜,藏著受驚的茫然與侷促不安。她盯著紙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看了幾秒,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暖化了眼底的防備,再抬眼看向林嶼時,嘴唇動了動,遲疑許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謝謝”。聲音軟乎乎的,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輕得幾乎要被冰櫃的嗡鳴聲蓋過,卻清晰地鑽進了林嶼的耳朵裡。
那是她第一次開口。後來林嶼才知道,她叫蘇晚,是高三應屆生,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意外離世,她和奶奶擠在城中村一間狹小的出租屋裡。出租屋的電費貴得離譜,昏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