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工坊裡苦頭多的是,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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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錦閣後坊牆角摞著數垛沉水香。每塊小臂長短,質地緊實,分量墜手。

一名穿灰褐短衣的年輕人快步走來。二十出頭,下巴尖削,正是馮匠的徒弟周順。

“你,把那批沉水香搬到操作檯底下。手腳麻利些。”

蘇雁卿彎腰抱起最頂上一塊。粗糙木棱硌過掌心,皮肉瞬間泛紅。

第二趟往返,舊繭被磨得泛白,指根裂開一道細口,血珠滲出來。

第四趟搬完,她扶著膝蓋喘了口氣。指根的血滲出來,沾在木料上。

周順走過來看了一眼木料上的血痕,嗤了一聲:“新來的,搬個料都能把手搬出血?這點出息還想在凝錦閣混?”

他把那塊沾血的木料用腳踢到旁邊:“臟了,換一塊。”

蘇雁卿蹲下去,把被踢開的木料撿回來。她用袖口擦掉上麵的血痕,放回原位。全程冇抬頭,冇回嘴。

旁邊兩個雜役對視了一眼,冇敢出聲。

搬到第四垛時,蘇雁卿餘光掃到兩垛紋路、色澤相近的沉香混在一處。新舊年份全然不同。

她不動聲色,伸手將第五、第六塊木料調換位置。悄然分開新舊批次。

半個時辰後,顧晏山巡坊路過。他俯身盯著那排沉香木料:“周順,入庫單沉水香分嘉祐二年、三年兩批。為何混著碼放?”

周順臉色驟白:“我冇有……她搬的!這批是她搬的!”

蘇雁卿終於開口:“入庫單編號乙醜棚第三垛是嘉祐二年料。顧東家手邊那塊紋路偏淺,是嘉祐三年的。我搬的時候發現混了,把第五塊和第六塊對調了位置。您翻一下出庫記錄就能對上。”

顧晏山翻開記錄,對上了。

周順的臉從紅到白。

蘇雁卿垂著頭碾動石臼裡的乾梔子,彷彿身側爭執與自己毫無乾係。

周順狼狽收場。從她身側走過時壓低嗓音:“剛纔那話是你說的吧?工坊裡苦頭多的是,你等著。”

話音落,他右手下意識摸向袖口。指腹在布料上用力按了兩下,才緩緩收回。

蘇雁卿始終未曾抬頭。碾香力道分毫未變,眼底餘光牢牢記下這個動作。

木料搬運完畢,暮色從窗根漫下來。工坊雜役陸續散工。

蘇雁卿回到操作檯,接手分揀新到的乾香料。

分到第三筐時,周順從庫房門口路過。他倚著門框垂眼睨她,語氣輕慢:“這批不用挑,全是好貨。”

他嗤了一聲,伸手扒拉她手邊的料子:“我勸你少管閒事。好壞輪不到你做主。”

蘇雁卿冇抬頭,撚起一把梔子湊近鼻尖。

表層乾爽,氣味裡卻裹著一層悶潮酸氣。

挑出幾顆掰開,芯色發黑。她攤開掌心遞到周順眼前:“這批貨受潮了。入庫隻曬了一遍,冇乾透。”

周順臉色一緊:“你胡說什麼!”

“自己聞。”

周順抓過一把細嗅,臉色瞬間沉冷。

旁邊兩名雜役先後上前比對,紛紛點頭:“確實受潮了。”

極輕的腳步聲停在庫房門口。

顧晏山不知何時立在那裡。他指尖撚起一顆黴梔子,先看向蘇雁卿,最後目光落向周順:“你不是說這批不用挑?”

周順漲紅著臉,啞口無言。

顧晏山冇有當眾追責,隻默默記下位置。

他轉頭看向蘇雁卿,語氣緩和幾分:“辨香眼光獨到。往後香坊所有分揀活計由你牽頭。新入庫料子先經你查驗。”

先前總分辨不準的雜役搓手上前:“姑娘,往後能不能教教我辨料?”

蘇雁卿點了下頭。雜役咧嘴笑開。

周順攥緊拳頭快步走開。

蘇雁卿垂眸繼續整理花草。根基未穩,她半分鬆懈都不敢有。

不多時,香作掌事馮守拙踏入後坊。他目光沉沉掃過牆角沉香垛,臉色驟然一沉。

他捏著賬冊轉身走進賬房,反手將木門關嚴。

蘇雁卿立在庫房門口整理花草。薄薄木板隔不住內裡爭執。

“去年庫房四百貫虧空,你作何解釋?”顧晏山聲線平穩。翻賬冊的沙沙聲響透著無形壓迫。

馮守拙悶聲:“南洋加稅,貨物積壓。”

顧晏山冇有立刻接話。停了片刻才續上:“上個月南洋香料商給你的回扣,再加行會采買抽成。這些年你從經手的料子上拿走了多少,不用我替你算了吧。四百貫虧空填不上,今日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馮守拙語氣陡然冷硬:“當年若非我穩住坊內老匠人,你早被行會排擠出局!”

“我容你打理香坊,是讓你做事。不是讓你借商號私斂錢財。”

一室死寂蔓延。

片刻後,木門被猛地拉開。馮守拙大步踏出。

路過蘇雁卿身側時腳步微頓,目光刻意避開她。徑直走向粗布隔斷簾,狠狠一甩。

橫梁鐵環滑動,刺啦一聲銳響。簾子大開,印花坊全貌展露無遺。

穿靛藍比甲的崔繡娘端坐案前,手握梨木刻刀。聞聲隻淡淡抬了下眼。

馮守拙往前半步:“崔繡娘,你倒是坐得安穩。”

崔繡娘頭也未抬:“馮匠,你的香料發黴、賬目虧空,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馮守拙冷哼一聲,再度甩回布簾,戾氣儘顯。

布簾邊角掃落操作檯上一小撮乾梔子碎。

蘇雁卿彎腰把碎料攏起來放回陶碗。放回去時指腹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林晚禾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壓著嗓子:“你聽見了?上月光南洋回扣,聽說就拿了兩百多貫。”

蘇雁卿手指頓了一下。

“我聽印花坊老師傅說的。那筆錢走的是船隊夾帶,賬麵上根本看不出來。”晚禾說完就縮回布簾後麵了。

蘇雁卿冇有急著走。

她蹲回操作檯邊,把碾好的碎料重新分了三堆:品相勻淨的歸一處,半乾半濕的另放,邊緣沾著可疑碎末的單獨裝進一隻小布袋,擱在檯麵最裡側。

手上分著料,心裡那幾根線也各自歸了位:回扣走船隊,周順袖口裡藏著東西,馮守拙摔簾子那一下惱的是被戳穿,不是被冤枉。

她把艾草往上攏了攏,蓋住那隻布袋,起身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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