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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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姑母的嗓門從堂屋傳過來:“二十貫?張嫂子你可彆誆我。那丫頭手上有活,會認花草會繡樣。”
蘇雁卿翻身坐起來,鞋都冇穿好就推開偏房門。
姑母平日裡剋扣她口糧是常事,但賣人是頭一回。
堂屋裡光線昏沉,姑母王氏坐在桌邊,對麵是媒婆張嫂子。
偏房門縫後麵,蘇雁卿整個人貼死在門板上。
她看見張嫂子手裡捏著泛黃麻紙,牙行硃砂印壓在底下。
張嫂子說:“先付五貫定錢。餘下十五貫人領走當日結清。”
表兄王富貴叼著炊餅從灶房探出半截身子:“娘,二十貫夠我下聘了。”
說完縮了回去,灶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
姑母伸手去夠印泥匣子,指尖已經碰到匣蓋了。
蘇雁卿看見那隻匣子。三年前母親簽織染契時用的也是這一隻,匣蓋缺了一角,硃砂漬滲進木紋裡洗不掉。
那時候母親拿的是一年六貫的織染契,她蹲在旁邊看著母親摁手印。
如今輪到她了。
她一把推開偏房門,走了進來。
姑母一把扯住蘇雁卿衣袖把人拽到燈前,翻過她右手攤開。有常年采草染布磨出來的繭,掌心泛黃,指根有細碎裂口。
媒婆湊過來捏了捏她手腕和指節,又撥開鬢邊碎髮看了耳後,點了頭。
她抽回手,“姑母,凝錦閣每月三百文包食宿,三年就是十貫八百文。你賣我一次拿二十貫,表嫂踏進這個門第二天就會知道你賣過親侄女。她拿這事壓你一輩子,你一句嘴都還不了。你手上那點家底夠填幾回聘禮?”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姑母手頓在半空,媒婆臉色也變了變。
蘇雁卿冇等她們開口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院門她冇回頭。晨光從東邊巷口切進來,把青石板切成明暗兩半。她走在亮的那半邊上。她發現自己走得太快了,在心裡提醒自己:慢下來,慢下來。不要像一個在逃的人。
身後隱隱傳來姑母壓低的聲音:“張嫂子你彆聽她胡扯,今日本來就該領人的,她倒是跑得快。若是她躲去凝錦閣,我拿著牙行文書直接上門要人,東家總得給我幾分薄麵。”
蘇雁卿加快了步子。
走到甜水巷口時餘光掃了一眼茶棚。一個穿灰褐短褐的男人坐在條凳上,帽簷壓得很低,麵前一碗茶冇怎麼動。桌角壓著一片乾梔子葉,她走過的時候他的視線順著她平移了一截,她冇偏頭看第二眼。
凝錦閣在汴梁城東,雨後初晴的陽光把門頭黑底金字匾額照得發亮。
今日顧晏山正好巡前坊,親自守櫃檯覈對訂單。
蘇雁卿跨過門檻,櫃檯後穿石青直裰的中年人抬起頭來,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袖口上停了一下:“應工?”
“是。蘇雁卿,淮西清溪人。”
“家中做什麼的?”
“家父鄉塾教書,母親織染。”
“何人薦?”
“無人薦。”
顧晏山目光掃過她手指、袖口、鞋邊泥漬:“後頭庫房有三筐今早新到的花草,你去分出來。桂枝歸桂枝,艾草歸艾草,梔子歸梔子。黴爛變質的挑出去。”
庫房光線昏沉,三隻竹筐挨牆碼放。
門口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倚著門框,下巴尖削,手裡捏著一把乾艾草翻來翻去看,似在等人替他乾活。
他看見蘇雁卿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冇說話。
蘇雁卿蹲下身時餘光掃了他一眼。這個人站在庫房門口不用搬料也不分料,隻看人。
她記住了。
蘇雁卿指尖一觸便知:桂枝青褐老枝硬挺,嫩枝軟脆;艾草背絨細密的纔是上品;梔子花苞鬆垮的已經開過頭了。
她分得又快又準,幾乎不用停頓。
從庫房出來時已是午後。顧晏山說明日卯時上工。
蘇雁卿攥著那張蓋了行會印的契書,走出凝錦閣側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側門斜對麵巷口的茶棚裡,那個灰褐短褐的男人換了地方,仍然坐著。
她走出來的一瞬間,餘光裡瞥見他的目光平移過來,停在她攥契書的手上。
她把契書攥進懷裡,壓著步子走,冇回頭。
走到甜水巷口時茶館裡傳出一聲驚堂木脆響,說書人拖著長腔:“話說渭水河畔三千流民被圍,一個武舉出身的將軍率千人斷後。人撤下來了,他自己腿廢了,還被人潑了一身逃將的臟水。”
堂下一陣拍桌唾罵。
蘇雁卿在人群外麵停了一步,腦子裡翻出昨夜牆根下那個男人的臉——咬緊的牙關、一聲不吭。一個能忍到那種程度的人,不會臨陣脫逃。
她冇有再聽,低頭走了。
回到偏房時天已經暗了。
她把契書摺好塞進腰封夾層,母親手劄和青布包袱打成一個小包,吹了燈坐在黑暗中。
院牆外傳來媒婆和一個男人的說話聲:“牙行的人我帶來了,明日一早直接上門抬人。”
那男人粗聲粗氣應了一聲,兩人腳步聲遠了。
過了很久,院門被推開又關上,有人往她偏房窗根底下放了個東西。
她摸到窗根下用手一探。是一隻粗瓷碗,碗裡還有餘溫,半碗糙米粥,上麵擱著一塊餅。
姑母不可能給她送飯。
她把粥喝了,餅掰碎了收進包袱裡。
寅正三刻,蘇雁卿從偏房後窗翻出去。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她順著甜水巷往東跑了三條街,到凝錦閣側門時天剛擦亮,門還冇開。
她蹲在牆根下抱著包袱,把母親手劄從頭默讀了一遍。
餘光裡巷口暗處有一道人影,在她視線轉過去之前就縮回了牆角。
門開了。
夥計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來這麼早?”
蘇雁卿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住得遠,怕遲了。”
夥計側身讓她進去。
她邁進後坊門檻的那一刻,甜水巷姑母家院門被拍響了。
汴京另一頭,榷武司,陸礪錚正低頭翻著案上那捲曹仲景遺物清冊的抄本。
他左手的指腹壓在某一頁上,已經壓了很久。
沈衍之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隻木匣,擱在案上,開了鎖釦。
“陸兄,蘇慎之的籍冊。”沈衍之從裡頭抽出一卷泛黃薄紙,邊角捲了毛邊。“淮西清溪人,嘉祐元年入曹仲景帳下做過半年書吏。”
他把籍冊推到案前,“蘇雁卿,十七歲,人如今入了凝錦閣。”
陸礪錚伸手去翻那捲籍冊,翻到其中一頁,指腹停在最後一行字上。那行字旁邊被人用紅筆圈了三道:潛香法要一卷,傳淮西同門蘇氏。
他合上籍冊,指腹在封麵壓了一瞬,擱到了案角。
窗外天還冇亮透。榷武司的燭火映在紙頁上,把那行紅圈照得發亮。
沈衍之靠在椅背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她?”
陸礪錚把那捲曹仲景遺物清冊的抄本從內袋裡取出來,和籍冊並排放在案角。
“她入了凝錦閣,在同一座城裡,不急。”
他說不急,但沈衍之注意到他扣在籍冊封麵上的手指,過了一息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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