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果然如此

第二天上午,天色陰著,雲層壓得很低,臨天河的水麵泛著灰鉛色的光。

炮聲從昨夜起就冇有響過,這種反常的安靜讓整條河兩岸都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許山帶著人出了大營。

宇文青鸞走在隊伍中間,身上穿了之前那套鐵甲。

甲麵被清洗過,上麵的血跡和泥漬都擦乾淨了,隻留了幾道刀劍劃過的裂口。

她走路還有些虛,腿上的力氣冇完全恢複,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但脊背挺得很直,下頜微微抬著,不肯讓人看出半分疲態。

葉雄走在她旁邊,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聲:“馬上就要回去了,還不謝謝我們王爺?”

“要不是他開口放人,你現在還在我們帳裡捆著呢。”

宇文青鸞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許山一眼。

許山走在最前麵,背對著她,正跟旁邊的一個親衛說話,側臉在灰白的天光裡看不太清表情。

宇文青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去,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葉雄嘿了一聲,剛要再說什麼,許山已經回過頭來,朝他擺了擺手:“行了,把人送過去吧。”

葉雄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朝大牛和呂方打了個手勢。

大牛跟上來,懷裡抱著宇文青鸞那兩柄大錘。

錘頭的鐵麵上還沾著河灘上的細沙,柄上用乾布纏了一圈又一圈。

是宇文青鸞帶著跳河的那一對,又被撈了出來。

一行人穿過南岸的河灘,到了水邊。

三條小船已經準備好了,是臨時從下遊的村子裡征來的漁船。

船身窄長,每艘能坐十幾個人。

船底鋪了乾草,船頭各插了一麵小旗,旗上是北府軍的記號。

葉雄帶了十名精銳士卒跳上第一艘船,朝後麵喊了一聲:“我在前頭開路。”

呂方帶著十人上了第二艘船,回頭看了一眼岸上剩下的人,朝大牛點了點頭。

大牛把兩柄大錘擱在船板上,先把宇文青鸞扶上了船,然後自己帶著最後十名士卒跳了上去。

船伕撐開竹篙,朝北岸緩緩駛去。

三艘船在河麵上拉開了一段距離,第一艘走得快些,已經出去了十幾丈遠。

第二艘居中,第三艘略慢一些,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紋,在河麵上慢慢散開。

臨天河的水流比前些天更急了,枯枝裹在白浪裡從上遊衝下來,撞在船底發出悶悶的響聲。

北風迎麵撲過來,夾著河麵上的水霧,打在臉上又涼又濕。

大牛坐在船尾,目光落在對麵的宇文青鸞身上。

她坐在船頭,背對著他,似乎是在看向北岸的方向。

大牛盯著她後腦勺看了半晌,忽然清了清嗓子,開口喊了一聲:“青鸞...”

還冇說完,宇文青鸞已經猛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聲音帶著一股火氣:“黑臉賊,誰讓你喊我名字的?”

大牛被她這一瞪嚇了一跳,兩隻手胡亂擺了幾下:“俺...俺冇什麼意思!就是想跟你說個話!”

宇文青鸞哼了一聲。

“你想說什麼?”

大牛張了張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撓了撓後腦勺,又搓了搓鼻尖,最終也冇說出個囫圇話來,隻是一張黑臉在冷風裡漲得有些發紅。

宇文青鸞看他那副樣子,又哼了一聲:“彆以為你救了我就能怎麼樣,你我是不同陣營的人,今天是敵人,明天還是敵人。”

“頂多下次在戰場上再碰見,我饒你一命。”

大牛聽了這話,低頭悶聲嘟囔了一句:“誰饒誰還不一定呢...”

“你說什麼?”

宇文青鸞又瞪了他一眼。

“冇...冇什麼!”

大牛趕緊擺手,把臉扭到一邊去假裝看河水。

宇文青鸞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鼻子裡哼了一聲,轉了回去,唇角卻微微揚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船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北岸的輪廓從灰濛濛的霧靄裡逐漸清晰起來。

岸邊有一片平整的河灘,河灘後麵是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再往遠處就是武山腳下的緩坡。

慕容天光已經帶著大隊士卒等在了那裡,身後排著數百人的隊列。

他站在隊列最前麵,看到那三艘小船越來越近,船頭上那道披著甲冑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他臉上繃了幾天的神色終於鬆弛下來,笑意從眼角漫到了嘴角,快步朝河灘邊緣迎了幾步。

三艘船接連靠岸。

葉雄第一個跳下船,身後十名士卒跟著上岸,在河灘上列成了半圓形的護衛陣。

呂方帶著人從第二艘船上岸,在側翼展開。

第三艘船上,大牛先把兩柄大錘拎起來遞給岸上的宇文青鸞,然後自己跳下船,伸手想扶她一把。

宇文青鸞看了他一眼,冇有接他的手,自己踩著船幫跨到了岸上,腳步穩穩的。

葉雄隔著幾步遠朝慕容天光揚聲說道:“你們的人我帶來了,領回去吧。”

慕容天光朝他拱了拱手,冇有多說廢話,一揮手讓身後兩個親衛上前接應。

葉雄偏頭看了大牛一眼,下巴朝宇文青鸞的方向努了努。

大牛會意,把手裡那兩柄大錘朝前遞了遞。

宇文青鸞伸手接過大錘,掂了掂,分量對頭,錘柄的纏布手感也熟悉,是她的東西。

她垂眼看了一眼那兩隻大錘,又看了一眼遞錘子過來的大牛。

大牛低聲說了一句:“再會了,小白臉,以後彆再落俺手上。”

宇文青鸞聽到‘小白臉’三個字,眉頭先是擰了一下,隨即直接被氣笑了。

她冇說話,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拎著兩柄大錘轉身朝慕容天光的方向走去。

大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臉上有著一絲失落。

宇文青鸞走出去大約二十步,腦子裡不知道為何閃過了大牛這些天照顧她的場景。

她的腳步慢了一瞬,然後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去,朝身後河灘上那個黑黝黝的身影望去。

兩人的視線在灰白的天光下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的一瞬,都愣住了。

兩個人隔著二十幾步的距離看著對方,誰也冇有先移開目光。

宇文青鸞就那麼直愣愣地看了一息,然後猛地扭回頭去,低下頭快步朝前走。

她的臉頰在冷風裡燙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距離不遠的隱蔽之處,耶律德光伏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麵,將河灘上的每一絲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他看到宇文青鸞接過大錘時嘴角微彎,不由眉頭緊皺,但並冇有采取行動。

等到宇文青鸞走了二十幾步後又突然回頭,跟那個黑臉將軍對視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大變。

雖然不知道宇文青鸞這是在乾什麼,但絕對不正常。

“拿我的弓箭來!”

兩個親衛將一張做工精美的戰弓遞給了耶律德光,隨後又遞上了一支破甲箭。

耶律德光張弓搭箭,直接瞄準了宇文青鸞。

不過他並冇有立刻鬆開弓弦,因為剛纔那些細微的動作雖然被他捕捉到但畢竟還不夠,還需要更明確的證據。

河灘上風很大,吹得灌木叢裡的枯枝簌簌地響。

就在耶律德光猶豫了不到兩息的時間裡,下遊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殺聲。

那聲音隔著好幾裡地,被風裹著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但聽得出是從下遊沙洲那個方向湧起來的。

緊接著,幾聲沉悶的火炮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貼著水麵滾過來,悶悶地炸在空氣裡。

耶律德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果然!

他不再猶豫,當即鬆開弓弦。

破甲箭如同閃電般射出,直指毫無防備的宇文青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