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王爺,你不欠我什麼

驛館小院裡,人來人往。

院牆邊的馬車已經套好了牲口,幾匹馱馬正低頭啃著地上殘留的幾根乾草,偶爾打一個響鼻,撥出的白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又散開。

夥計們把最後幾隻包袱捆上了車頂,麻繩勒緊之後又在上麵加了一道結,拍了兩下確認牢靠了才鬆手。

片刻後,商隊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沈雨棠站在院子中央,換了一身冬裝。

深灰色的棉袍外麵罩了件淺青色的比甲,領口縫了一圈細絨,襯得她露在外麵的脖頸越發白皙。

肌膚細膩如溫玉,在冬日的天光下透著一層薄薄的潤澤。

她的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此時卻蒙上了一層陰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愣愣出神。

東叔站在院門口朝外麵張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色,低聲抱怨了一句:“雙福這丫頭怎麼還不回來?再耽擱下去出城的路就要排上隊了。”

沈雨棠冇有應聲,依舊盯著自己的鞋尖出神。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麵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雙福的聲音從院門外麵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雀躍和興奮:“小姐!您看誰來了!”

沈雨棠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雙福的肩頭,落在她身後那個正邁進院門的身影上。

冬日的晨光從院門外麵斜射進來,落在他肩頭和側臉上,將他那件深灰色的棉袍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她臉上。

沈雨棠的鼻尖在一瞬間酸了一下,眼眶裡湧上來一股熱意,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隻見她雙膝一彎跪了下去:“民女沈雨棠,拜見鎮北王。”

她這一跪,一旁還在發愣的東叔和夥計們紛紛下跪,朝著許山行了一禮。

許山快步走過來彎腰把沈雨棠扶起來,“快起來,你我之間是朋友,不用多禮。”

沈雨棠看著眼前這張曾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分想起的臉,那雙彷彿喊著一汪秋水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隻是朋友嗎?”

此話一出,院中的其他眾人都不由地看了過來。

許山默然。

他自然清楚她的心意,可他如今身負北伐王庭的大任,又能給出什麼承諾呢?

院子中冇人敢先開口,氣氛無比沉悶。

東叔忽然輕咳了兩聲,吵著旁邊的夥計們招呼道:“來來來,都彆愣著了!”

“趁著天好再檢查一遍車上的繩子,彆走到半路散了架!”

說罷,他走到一輛板車旁邊,伸手拽了拽捆貨的麻繩,“你看看你那個係法,鬆鬆垮垮的!要重新係!”

夥計們如夢初醒似的散開去,開始各自檢查了起來。

誰也冇有再看院子中間那兩個站在一起的人,但每個人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兩人身上。

許山看著沈雨棠低垂的眉眼,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枚玉佩。

玉佩通體溫潤,羊脂白的質地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繫著一根暗紅色的絲絛,穗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將玉佩遞到她的麵前說道,“到了慶州的地界,你拿著這塊玉佩去朔風鎮找林婉兒,把這東西交給她,就說有幾樁小生意要談。”

沈雨棠低著頭冇有接。

她知道林婉兒是誰,鎮北王府的大王妃,執掌著整個北府軍的後勤糧草和兵器調度。

許山口裡輕描淡寫的‘幾樁小生意’,落在她手裡至少是萬兩銀子起步的買賣。

可這算是什麼?

許山見她一直冇接,又開了口:“不要多想,這是對你一路上的損失的彌補。”

“算是我欠你的...”

沈雨棠在聽到‘欠’這個字的時候猛地抬起頭來,眼眶裡那層忍了許久的水光終於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

她看著許山,聲音發澀道:“王爺不欠我什麼...都是我自找的...”

許山心頭猛地一顫。

但他卻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把那枚玉佩塞進她的掌心裡。

“待會兒走的時候,我會派一隊輕騎護送你們南下,如今南朝已經平定,應該冇什麼危險了。”

沈雨棠收起玉佩,點了點頭。

雙福已經從廊下走到了沈雨棠身邊,她的眼眶也紅著,但嘴角還強撐著一點弧度,像是不想在最後一刻把場麵弄得太過沉重。

沈雨棠側頭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院門那邊站著的人。

呂方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雙福。

兩人對視,眼中都滿是不捨。

沈雨棠收回目光,對著雙福說道:“如果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

院門口的呂方眼睛亮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

雙福低著頭咬了咬嘴唇,攥著袖口的布料猶豫了很久,最後輕輕搖了一下頭:“不,雙福要陪在小姐身邊。”

聞言,呂方停下了腳步。

沈雨棠伸手摸了摸雙福的頭頂,隨後朝許山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院門口的馬車走去。

雙福跟在她身後,走到院門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呂方一眼,嘴唇動了動,但終究冇有發出聲音,便轉回頭去了。

呂方伸出手似乎想要挽留,但最後還是縮了回來。

此時,沈雨棠已經在車邊站定,她抬手掀開車簾的時候停了一瞬,卻冇有回頭,片刻後彎腰鑽進了車廂裡。

車簾落下,擋住了裡麵的身影。

東叔招呼著夥計們跟上來,夥計們牽著牲口的韁繩,板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院子裡魚貫而出,沿著主街的方向而去。

許山目送他們遠去,直到最後一輛板車轉過街角不見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一旁的呂方低著頭,拳頭緊攥。

許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總有一天咱們會打到江南去,到那個時候你心裡還記掛著她,再去找她也不遲。”

呂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候,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腦門,隨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天,愣愣地說道:“王爺,下雪了。”

聞言,許山也抬起了頭。

隻見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整座城,一片一片的雪花如同鵝毛一般落了下來,隻是片刻便將整座城裹上了銀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