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兄弟

天剛矇矇亮,許山就上了山。

他揹著竹筐,手裡提著牛角弓,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一邊朝著背陰的林子鑽去。

退燒的草藥喜陰,這個時節隻能去崖壁根,或者老樹底下碰碰運氣。

剛翻過一道山梁,前頭忽然傳來人聲。

許山腳下一頓,立馬閃身躲進一叢枯灌木後頭。

他撥開枝條看去,隻見十幾號邊軍正從坡上下來,槍尖挑著雪,懶懶散散走成一串。

“這他娘搜的什麼山,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有就有,冇有拉倒,這麼冷的天,誰願意在外頭凍著?”

“就是,回去交差得了。”

“......”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從許山藏身處十步開外走過去,連往林子裡多看一眼都懶得看。

許山蹲在灌木後頭,等到腳步聲徹底遠了才站起身來。

他望著那些背影,心裡鬆了一口氣。

邊軍這是在應付差事。

搜山?走個過場罷了。

謝雲天那廝忙著殺良冒功往上爬,底下人哪有心思賣命。

這是個好訊息。

不過壞訊息是他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一根草藥的影子都冇見著。

“他奶奶的!”

許山看著空無一物的老樹底下,不由地暗罵一聲,

他抬頭看了看天。

再這樣找下去,恐怕就是浪費時間。

而且這一路上,他也冇有找到葉雄等人的蹤跡,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

葉三孃的燒不能再拖了。

許山站在山脊上,朝著黑風寨的方向看去。

韓暄死了,邊軍應該不知道寨子的位置。

寨子現在八成還是安全的。

葉雄他們下山砸窯難免會受傷,寨子裡大概率會有治傷的草藥存著。

去那碰碰運氣。

他不再猶豫,抬腳朝著黑風寨的方向走去。

隻是還冇等他走到寨子附近,遠遠地就看見一股黑煙直上青天。

許山心下一沉。

他悄悄地摸了上去,藏在一塊石頭後麵朝著寨子的方向去看。

果不其然,黑風寨已經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隻剩下泛黑的殘垣斷壁在冒著煙。

看來韓暄應該是提前將黑風寨的位置給了謝雲天。

要不然邊軍也不會這麼快就找來。

不過從邊軍依舊在搜山的樣子看來,葉雄等人應該是還冇被找到。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既然寨子也冇了指望,許山打算冒險去縣城的藥鋪再試試。

不過就當他往後退的時候,一隻手忽然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拽到了旁邊一個雪窩子中。

許山的反應很快,另一隻腳當即踹出,將來人踹了個趔趄之後立馬撲了過去,將其死死壓在身下。

正當他準備掏出彆在腰後的壓裙刀之時,身下人忽然響起一道壓抑的喊聲。

“許獵戶,彆打了!”

這聲音...

“猴子?”

許山將那人翻了過來,正是瘦猴,“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邊軍摸上來了。”

他笑了笑,當即起身。

手臂上纏著一圈滲血布條的瘦猴一臉苦笑,“我也是過來看看寨子的情況,正好碰到你了,就想著跟你打個招呼。”

“誰想到你反應這麼大,我再喊晚點就下去見我太奶了。”

許山尷尬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說這個了,大當家他們呢?”

“跟我來。”

瘦猴帶著他鑽進林子,七拐八繞地來到密林深處一棵大樹下。

在確認附近冇有其他人後,瘦猴這纔在樹底下一塊看似平常的地麵上有節奏地敲了敲。

很快,那塊地麵被由內向外打開,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說。”

密室裡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二十多張臉。

葉雄靠坐在牆根,臉色蠟黃,肩膀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染紅了大片。

大牛躺在一邊,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其他人橫七豎八或躺或坐,個個帶傷。

見許山下來,葉雄撐著牆想站起來,卻被前者一把按住。

“彆動。”

葉雄苦笑一聲,往身後牆上一靠:“許兄弟,你怎麼來了?”

“找藥。”

許山看了看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前不久剛挖的一個密室,這還是第一次用。”

葉雄哼了一聲,“幸虧還冇來得及跟韓暄那狗東西說,要不然兄弟幾個連個避風的地方都冇有。”

他轉頭看向瘦猴問道:“寨子是不是已經冇了?”

瘦猴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

葉雄啐了一口“韓暄那狗東西現在八成正帶著邊軍在山裡找咱們呢,彆讓老子碰見他,一定親手宰了他!”

許山沉默片刻後說道:“韓暄已經死了,是我殺的。”

葉雄一愣。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死得好!”

大牛從地上撐起身,喘著粗氣,“這狗日的叛徒,俺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有人跟著罵,有人啐了一口。

葉雄冇吭聲。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看不清楚表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手,半天纔開口。

“我跟他...十幾年的兄弟。”

“當年一起落草,一起扛刀,一起捱餓,我當他是親兄弟。”

葉雄聲音啞了,“冇想到最後是他想要我的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許山。”

“嗯?”

葉雄眼眶有點紅,但腰挺得筆直:“你替我殺了這個叛徒,救了寨子二十多條命,對於我們黑風寨是大恩!”

“往後隻要你許山一句話,無論是刀山火海,我葉雄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配做這個當家的。”

他單膝跪了下去。

身後,瘦猴、大牛等二十多個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許山心頭一熱,趕緊上前把葉雄拉起來:“大當家,你這是做什麼?都是兄弟,說這個就見外了。”

葉雄被他拽起來,眼眶還是紅的,卻咧嘴笑了:“好,兄弟,不說了。”

氣氛鬆快了些。

瘦猴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罈酒:“許兄弟,喝一口暖暖身子!”

許山剛想推辭,突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大當家,你這還有藥嗎?”

“三娘現在急等著用!”

葉雄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我妹妹她怎麼了?”

許山飛快地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我幫她拔了箭,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但燒還冇退,得趕緊找藥。”

葉雄聽完,扭頭看向瘦猴問道:“還有藥冇有?”

瘦猴臉垮下來:“大當家,咱們自己兄弟這點傷,都是硬扛過來的,能用的全用了。”

許山心裡一沉。

葉雄攥緊了拳頭,肩膀上的布條又洇出血來。

“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在密室中走來走去,滿臉的焦急神色。

“大當家,先彆著急。”

許山拉住他:“三娘既然在我那裡,我就絕對不會不管。”

“你們好好養傷,我來想辦法。”

聽到這話,葉雄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許兄弟,三孃的命就托給你了。”

許山點了點頭,隨後頭也不回地鑽出密室。

外麵冷風依舊。

他裹了裹棉襖,向著之前藏肉的山洞走去,路上還獵到了兩隻山雞。

到了山洞,許山將剩下的野豬肉全都拿了出來,放到背後的竹筐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便提著兩隻野山雞朝著山下走去。

直奔雲川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