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終章 歸塵
泄洪溝的冰碴子刮破了掌心,血珠滲出來,在凍土上洇出細小的紅點。淩雲趴在溝底,聽著頭頂傳來韃靼騎兵的嘶吼,還有糧倉爆炸的悶響——震爆彈的白光混著火光染紅了半邊天,麥垛燃燒的焦糊味順著風灌進溝裡,嗆得他直咳嗽。
他把短刀彆回靴筒,摸出最後半塊巧克力塞進嘴裡。可可的甜混著血腥味在舌尖散開,讓他想起現代基地的補給站,戰友們圍著微波爐搶熱可可的日子。那時總嫌巧克力太甜,此刻卻覺得這甜味像根線,一頭拴著過去,一頭牽著腳下的土地。
“往這邊追!”頭頂傳來馬蹄聲,還有人用韃靼語嘶吼。淩雲趕緊往溝深處縮,凍土塊硌著肋骨,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想起李誠塞給他的羊皮襖,趕緊翻過來穿——韃靼人的襖子是反毛的,此刻貼在凍土上,倒成了最好的偽裝。
騎兵的馬蹄在溝沿踏過,有個士兵的長矛掉了下來,擦著他的頭皮紮進凍土。淩雲屏住呼吸,看著矛尖上的紅纓在風裡晃,像極了現代靶場的瞄準標。他突然笑了,原來無論在哪,生死都隻是一瞬的事。
等馬蹄聲遠了,他纔敢爬出來。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亮了滿地的灰燼。糧倉的火還在燒,劈啪作響,像是誰在低聲講故事。他往城樓的方向走,踩著發燙的灰燼,鞋底都快化了。
快到城下時,聽見城頭有人喊:“是淩壯士嗎?”是那個斷腿的少年兵,聲音帶著哭腔。淩雲抬頭,看見少年趴在垛口上,手裡還攥著那把韃靼彎刀,刀上的血凍成了暗紅的冰。
“彆吵。”淩雲低聲喝止,往城牆根的陰影裡躲。他看見李誠正指揮士兵搬石頭堵城門,城樓上的火銃還在斷斷續續地響,有個老兵正用他的狙擊槍——那槍被拆開,零件用布包著,此刻成了老兵的柺杖。
“快開城門!”李誠看見了他,眼睛一亮,趕緊讓人放下吊橋。鐵鏈“哐啷”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淩雲剛踏上吊橋,就看見城樓下跪著個韃靼俘虜,是白天那個黃金家族的後裔,此刻被捆在木樁上,嘴裡還在罵:“南朝人隻會用妖術!有種單挑!”
淩雲冇理他,往城樓跑。剛上樓梯,就見少年兵撲過來,斷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俺就知道你能回來!”他手裡還攥著塊麥餅,是白天婦人給的,已經凍硬了,“快吃,俺藏的。”
淩雲接過麥餅,咬了一口,粗糲的麩皮剌得嗓子疼。他突然注意到少年的斷腿上纏著布條,是用他的戰術背心撕的——那背心是凱夫拉材質,本是防彈的,此刻卻成了最好的繃帶。
“李誠呢?”他問。
“去西邊城牆了。”少年指著火光最亮的地方,“韃靼人從那邊爬城牆,俺們的火銃快冇彈藥了。”
淩雲往西邊跑,剛轉過箭樓,就看見李誠正舉著他的狙擊槍——那槍被老兵拚好了,此刻架在垛口上,李誠正閉著眼扣扳機。“砰”的一聲,遠處的韃靼頭領栽下馬。李誠睜開眼,看見淩雲,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你這鐵管子真好用,就是後坐力能把人震飛。”
淩雲接過槍,檢查了一下。槍管還是熱的,老兵把零件擦得很乾淨,連瞄準鏡上的冰都擦了。他架起槍,瞄準遠處的韃靼旗手——那麵狼旗在風裡飄,像塊破布。他想起現代射擊課上的教官說:“瞄準不是盯著靶心,是讓呼吸和心跳跟上扳機的節奏。”
他深吸一口氣,凍土的寒氣鑽進肺裡,疼得他一哆嗦。就在這哆嗦的瞬間,他扣動了扳機。
狼旗應聲倒下。
城樓上爆發出歡呼,連那個跪著的韃靼俘虜都愣住了。淩雲把槍遞給李誠:“冇子彈了。”
“夠了。”李誠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磨得他生疼,“韃靼人冇了旗手,已經開始退了。”
淩雲往城下看,韃靼騎兵正往北邊撤,像潮水退去。他突然看見那個被捆在木樁上的俘虜正盯著他,眼神裡冇了戾氣,倒多了點茫然。淩雲走過去,用韃靼語問:“你們的可汗,還會來嗎?”
俘虜梗著脖子:“長生天會保佑我們奪回草原。”
“這裡不是草原。”淩雲踢了踢腳下的凍土,“這是城牆,是漢人種麥子的地方。”他解下俘虜的繩子,“你走吧,告訴你們可汗,想要土地,得用鋤頭來換,不是馬刀。”
俘虜愣了愣,撿起地上的彎刀,卻冇走,反而往城樓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淩雲冇管他,轉身往火塘走——那裡堆著剛繳獲的馬奶酒,李誠正招呼士兵們分酒喝。
火塘邊擠滿了人,那個送米湯的婦人正給傷兵喂藥,她男人躺在草堆上,腿上的箭已經拔了,傷口用淩雲的止血粉裹著,睡得很沉。少年兵被人抱過來,放在草堆上,手裡還攥著那半塊麥餅,嘴裡哼哼著:“娘,麥餅甜……”
李誠遞給他一碗馬奶酒,酒液渾濁,帶著股膻味。淩雲喝了一口,辣得眼眶發熱。他看見老兵在用狙擊槍的零件做火鐮,“哢嚓”一聲,火星濺在酒碗裡,像極了現代煙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淩壯士,”李誠往火裡添了塊木頭,“你說,這仗能打完嗎?”
淩雲看著火塘裡的木頭慢慢燒成炭,火星子往上飄,像無數個小小的太陽。他想起現代曆史課上的應州大捷,書上說“是役,明軍大勝,韃靼退避三舍”。原來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這麼多發燙的故事。
“會的。”他說,“你看這火,燒完了成灰,撒在地裡,明年能種出麥子。”
李誠笑了,把酒碗遞過來:“乾了。”
兩碗相撞,發出清脆的響。酒液灑在火塘裡,“滋啦”一聲,冒起一陣白煙。
天快亮時,淩雲爬上城樓。凍土在腳下咯吱作響,東方泛起魚肚白,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摸出最後一個物件——是枚現代的狙擊彈殼,他一直揣在懷裡。他把彈殼埋進城樓的磚縫裡,上麵蓋了塊凍土。
“就當是……來過了。”他對著磚縫說。
風掠過城樓,帶著麥稈的焦糊味。淩雲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城樓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個巨大的“人”字。他想起現代的戰友,想起基地的白楊樹,想起那些永遠不會再響起的起床號。
城下傳來雞叫,是那個婦人在餵雞。雞叫聲裡,他聽見李誠在喊:“淩壯士,吃早飯了!”
淩雲轉身往城下走,磚梯的冰碴子硌著鞋底。他想,就這樣吧。曆史書裡的字是死的,可腳下的土地是活的,火塘裡的火是活的,城樓上的人是活的。
至於他是誰,從哪來,要去哪——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的風是暖的,酒是烈的,身邊的人是熱的。
他的槍膛空了,可心裡的膛線,卻被這片土地磨得鋥亮。
歸塵,歸塵。
不是消失,是變成了土,變成了麥,變成了風裡的一聲歎息,留在這方他曾守護過的天地裡。
喜歡邊塵狙影請大家收藏:()邊塵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