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瑤往事

闕都宮城濯龍苑

“靈台山上一切都好,雖說清苦了些,比不了九州諸多城鎮的繁華,但也山清水秀,山下山民也都待人純樸,我每月下山一次向山下的鄉親們采買些用具水食。”

贏元昭輕撫著龍淩晅後背,聽著他講述在山上隨赤元子老師修行的經曆,許久才感慨道:“孩子,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龍淩晅搖了搖頭道:“陛下言重了,知一而足,臣不覺得苦。”

“你這孩子,太生分了,”贏元昭搖了搖頭:“私下裡你就叫朕一聲伯父,不要說什麼陛不陛下的。”

兩人肩並肩行走,贏元昭的貼身內宦陳煥木著個臉,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對於贏元昭口中的失儀言行全無反應,就好像全冇聽到一樣。

當日禦宴之後的第二日,胤帝贏元昭便將龍淩晅召入宮中,在這濯龍苑中陪他散步閒話家常,詳細聽他講述這些年在靈台山之上的經曆,隨行的許多宮人武士都被陳煥遠遠趕到了一邊,給他們叔侄二人留下空間,帝王家事,即使是叔侄敘舊也有乾國體,實在不是這些下人能擔得起乾係的。

“伯…。”此刻的贏元昭慈和的就像個普通人家的長輩,龍淩晅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見到真正意義上的血脈親人,口中道出一個字,便像哽住了般,難以為繼。

“好孩子,慢些個,不要急…”贏元昭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伯父…”龍淩晅好容易才叫出聲,一聲伯父出口,突然想到當日在塗陽鎮時嬴禮所說自己生父嬴元徹相認之時,到了闕都自見分曉,胤帝身為自己生父的兄長,應該對當年之事有所瞭解纔對,猶豫了下:“伯父,當年我娘和我爹的事…”

贏元昭身子頓了頓,駐足不前轉身看向龍淩晅,半晌後冇頭冇腦蹦出了一句“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我們走了有些時間了,是時候該回去了…”

“伯父…”

“你呀,不要這麼急。”贏元昭搖了搖頭,向回走去:“朕可冇說不告訴你,隻是此事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吧。”

大胤皇朝的皇子曆來有在加冠前,出宮前往九州遊曆增長見聞、曆練己身的傳統,贏元昭這一輩的嬴氏嫡脈共有三人,分彆是當今胤帝贏元昭、鎮北王嬴元徹與景陽王嬴元碭。

三兄弟中,贏元昭身為嫡長子,少年老成,有帝王之資,二皇子嬴元徹英明勇武,銳意進取,有英風俠氣,唯有三皇子嬴元碭不是正宮所出,素來羸弱,當時的胤帝放任生長,並冇有對他寄予太多厚望,隻是兩位兄長出宮,便將他也乾脆一併打發了出去,也好長些見聞,好過在宮中整日打混度日。

三兄弟便在出宮後的日子裡認識了龍清瑤,在一次偶然之中,無意得窺龍清瑤真容,三兄弟驚為天人,先後對其產生了戀慕之情。

然而在嬴氏皇族之中,有一條上沿人皇時代的祖訓那就是,凡嬴氏嫡係,人皇血脈,不得與四大太宗弟子有染,不得通婚。

贏元昭身為長兄率先反應過來,如此出眾女子,不出意外定是來自於四大太宗之中,果不其然,在三兄弟向其吐露心意之後,龍清瑤也大方相告,她正是太乙真宗這一代的神女,太乙門中受胤帝之邀,派遣她暗中與三兄弟隨行,進行暗中保護。

在瞭解內情之後,贏元昭當即偃旗息鼓,他自知日後要登基為帝,身荷九州帝業,家國之重,與九州界萬千黎民相必,兒女之情也隻能忍痛放下。

剩下兩兄弟嬴元徹與嬴元碭,均是心性未定,最為叛逆,心中火熱之下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祖宗家法。

嬴氏三子,碭最不堪,無論是與英明老成的長兄嬴元昭,還是與尚武任俠的次兄嬴元徹比,隻會鬥雞放鷹,玩耍遊樂的嬴元碭都相形見拙,兩者同樣追求,最終還是嬴元徹抱得美人歸,與龍清瑤私定終身。

兩年多的時間裡,幾人共同踏遍了九州的半數之地,連極為危險的北境荒原都曾涉足,在這段旅途之中,龍清瑤也意外有了身孕,三兄弟也因此結束了這段曆練之旅,並與龍清瑤約好,各自返回太乙真宗和闕都,等嬴元徹上秉父皇之後,便親來太乙真宗提親。

龍清瑤為人大方灑脫,外柔內剛,嬴氏與四大太宗的祖訓她不是不知道,隻是她心意已定下,些許陳規舊俗萬難約束住她,贏元昭深知其中阻力,但是看二弟與弟妹兩情相悅下,也不忍開口掃了二人的興,便這樣帶著兩位兄弟迴轉闕都。

老三嬴元碭未能俘獲美人芳心,心中嫉妒下暗自向父皇稟報了此事,果不其然,胤帝震怒之下,下旨命令嬴元徹與太乙真宗間斬斷來往。

這訊息已經傳達,還在商量如何向父皇開口的贏元昭與嬴元徹兩兄弟,隻覺晴天霹靂措不及手。

嬴元徹已於龍清瑤有了夫妻之實,情急之下與胤帝言語失和,頂撞之下,引得胤帝大怒,斥責其枉顧祖訓,為了一介女子置天下蒼生於不顧,隨後強行為他指派了一位霜郡名門大族之女為妃,並且遣三皇子嬴元碭前往太乙真宗回絕此事。

嬴元碭本意是希望父皇震怒之下,免了二兄日後的鎮北王之位,不想未能如願,情場權勢雙雙失意下,心中憤憤,到了東境雲州又不免添油加醋一番。

卻說龍清瑤返回宗門之後,太乙門下眾多長老聽聞此事無不震驚,不約而同表示反對,奈何龍清瑤已有身孕,即使是太乙真宗上下一辭同聲,也難讓她回頭,隻等愛郎嬴元徹回宮說動胤帝之後,以皇命相迎下,宗門中的阻力便可一鼓而平。

隻是幾人當時都年少,低估了此事背後的阻力,在三皇子嬴元碭將胤帝旨意傳到之後,龍清瑤苦苦等來的卻是愛郎迎娶霜郡女的訊息。

心灰意冷之下,龍清瑤破宗而出,獨自來到青陽郡一處小鎮離群索居,聲稱從此與嬴氏再無瓜葛。

此後不久,胤帝駕崩,臨終時留言,長子贏元昭繼而為帝,次子嬴元徹繼任鎮北王,前往北境,在上一代皇叔輔助下,擔負守衛長城,抵禦妖魔的重任。

胤帝一去,嬴氏兄弟再無阻力,兩人親自前往塗陽鎮勸說龍清瑤數次,隻可惜分歧已成,任憑兩人如何費儘口舌都未能讓她迴心轉意。

這段二十餘年前的往事乾係極多,等說到此節時,贏元昭與龍淩晅已經走到了宮城之中,向前望去贏元昭平日所居的棲元殿與臨近的四靈殿已是赫然在望。

贏元昭停下腳步,望著那高聳入雲恢弘雄渾的高大青石殿怔怔出神:“晅兒,說來不怕你笑話,朕與你父親當日一見到你娘,便驚為天人,世上竟有如此出塵絕世之女子,宛如神仙中人…”

“當日她從那石山之上淩空而下,一劍西來,連那大名鼎鼎的紫鱗蛇王也是抵敵不住她手中寶劍…”

“隻是她個性太過驕傲倔強,好像世間什麼東西都束縛不了她,這才…”贏元昭話到此處語調一下變得頹唐務必,身上黑底金線的龍袍也黯淡了幾分:“誒,後來之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天機讖語橫空出世……。”

“變起倉促,我與你父王剛剛接任九州事務,手忙腳亂下…。”

說著說著,贏元昭幾乎哽咽,歉疚之情溢於言表,將身子微微側過去,似乎不忍麵對這位久彆歸來的侄兒,隻留下背後龍袍之上的金絲龍紋在日光下光澤流轉。

到此龍淩晅也明白了這位帝王伯父為何對自己如此看重,比之自己親子尚且看重幾分,其中不僅是血濃於水的血脈親情,還有對當年往事的愧疚彌補,或許,還有幾分當年對自己母親的情意?

龍淩晅默然無語,當年之事他已經從師尊赤元子以及太乙真宗的玄清子長老口中得知了,這兩位都是當年塗陽慘案的親曆者,從他們的口述中能拚湊出一份完整的真相:北境群妖秘密潛入九州,血洗整個塗陽鎮,赤元子雲遊到此,拚死從妖魔手中救下尚在繈褓之中的自己,自己的母親龍清瑤則從此生死未卜,再無一絲音訊。

“晅兒,所幸老天有眼,讓你得遇貴人援手,能夠從這一死劫中大難不死,你那位師尊赤元子可以說是我們嬴氏的恩人,你日後若是能夠將他請來,朕一定要當麵向他表達謝意。”說著說著,贏元昭好像想起了什麼,竟不顧君臣之彆,拉起龍淩晅的手,急切的向棲元殿中一處偏殿走去。

龍淩晅一頭霧水的被其帶到一處堆滿卷宗案牘的偏殿,疑惑抬頭時,赫然看見一副高懸於按前的展開畫卷,畫中一名女子一身白衣腰懸長劍,麵容極為熟悉,正向著自己含笑注視。

“伯父…這…”

“不錯,這便是你娘,這還是當年我親手所繪,掛在這房中算來也有二十多年了。”

龍淩晅望著畫中人溫婉含笑的眉眼,與自己有**成相似,心神一陣恍惚,這便是生育自己卻從未曾謀麵的孃親?

卻冇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生母的真容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情到動處已經是泣不成聲,兩條膝蓋控製不住的一軟,額頭重重磕在棲元殿厚重的金磚之上,再也抬不起來,隻聽到低低的哽咽聲在殿內迴盪。

贏元昭不忍他如此傷心,親自將他扶起,接著將畫卷取下放入他懷中,溫言寬慰道:“晅兒,你也莫要傷心了,你娘她修為高深,或許尚在人世也未可知,你們日後終有重見之日,到時她見了你這幅樣子,也不歡喜…”

龍淩晅被他扶起,懷中抱著母親的畫卷,劍眉下兀自有些紅腫。

“這幅畫卷就送給你了”,贏元昭頗感欣慰,隻是眼神仍舊停留在侄兒懷中的畫卷之上,不無留戀的說:“你呀,和你皇弟一樣,明均小的時候每次哭鬨不休,將這幅畫放到他麵前給他看,便會破涕為笑,百試百靈,冇想到今天你也…”

龍淩晅也是心潮激湧下才如此失態,被比作孩童,哪怕是在至親長輩麵前,也還是頗為不好意思,收起小女兒態後,突然想到一件事:“伯父,我娘當年的事我也都已知道了,隻是還有一事不明,當年拆散我爹孃的緣由,追根溯源全是在我們嬴氏的那一道祖訓上,隻是不知道這條禁令究竟為何而出?”

這個問題在之前胤帝講述當年往事時,龍淩晅便已心中疑惑,隻是被畫卷之事岔了一岔,冇能問出口。

“問得好。”贏元昭搖頭道:“在當年我與你父王回到闕都後,也同樣曾心中疑惑,但到最後也冇能知曉這條家法戒令所為何處。”

說到這裡,贏元昭正色道:“不過你也莫要將其當做等閒規矩,據說此戒最早乃是人皇陛下金口玉言,不得不慎啊。千年風雨到現在,關於人皇先祖的傳說事蹟大多都已散逸失傳,我輩後人不得而知,但這條戒令卻始終流傳至今,一字而未改,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四靈殿乃人皇遺世前親手衍化,是我嬴氏與四宗的家廟,殿壁上刻有千年來所有嬴氏子孫並四宗曆代神女名諱,而這條戒令同樣被開天神碑印刻在其上,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謬誤。”

龍淩晅本以為胤帝會知曉這條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祖訓戒令背後的來龍去脈,哪成想他也不解其中奧妙,隻能肯定此條確有出處。

“這二十年來,我時常在想,你孃的事,是否便是因為我們兩人一意孤行違逆祖訓,故而纔不為先祖所佑…。”

龍淩晅心中一沉,正想再說些什麼,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稟陛下,太巫令已到闕都,雲大人此刻正在宮門外,請龍殿下前往一見。”

回首望去,卻是胤帝的心腹內宦陳煥,他口中的太巫令與雲大人無疑便是呼延緋與雲中君了,奇怪的是她們找自己做什麼?

龍淩晅征詢的看了嬴元昭一眼,胤帝與他說了這般多陳年往事,也似乎有些倦了,眯著眼倚在椅上隨意朝他揮了揮手,龍淩晅縱然心中還有千般問題,也隻好等來日再說,且先隨陳煥出去。

在兩人即將踏出殿門時,贏元昭的聲音在身後再度響起:“一切事由起自人皇,一切也將終於人皇,你將這句話告訴雲丫頭,再轉告她,四宗所求之事,朕,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