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禦宴

闕州宮城棲元殿

棲元殿中幾案分列,案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珍饈佳肴,美酒陳釀,殿中宮人穿梭絡繹,早在四靈殿開啟時他們便已經開始盲目備膳,每逢宮中大祭,按照慣例所用的祭物都要分賞群臣,以示分潤先祖遺澤,並彰顯皇恩浩蕩。

此刻內殿中所坐的不過寥寥數人,除了贏元昭嬴明均等嬴氏皇族外,唯有太乙真宗的雲中君玄清子,兩朝老臣丞相嚴崇幾人,說是帝王家宴也不為過,至於之前參祭的群臣則都被打發到外殿另開一席。

嬴明均草草吞下盤中幾片肉片,這種大祭上撤下來的豬羊祭物全是白水煮過,最無滋味,但又不能棄之不理。

嬴明均口中咀嚼著肉片,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對麵飄去,在四靈殿中引動神碑異動的龍淩晅,此刻正坐在父皇下首最靠近他的位置,父皇竟是如此看重此人?

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太一樣。

贏元昭拍了拍手,身後跟隨他的內宦陳煥木著臉,屏退左右隨侍的宮人宦官,這一下內殿之中徹底隻剩下落座的各位賓客,陳煥是贏元昭身邊的心腹內宦,隻因宦官不得入祖宗家廟,故而冇有進入四靈殿參祭,但實際極受他器重。

隨著宮人退入外殿,身邊無人服侍下,嬴明均忽然意識到不對,天子之家無論形式大小,自有一套繁瑣禮法,今日祭後宴飲,卻是既無謁者禮官引導賓客,也無樂工舞者歌舞獻藝,想想平時自己稍有不當,便被父皇斥為失儀,可當下此宴卻可以說是全無禮數,父皇這是要做什麼?

贏元昭舉起手中玉爵微笑道:“今時不同往昔,在場諸位都是自家人,都放隨便些。”

自家人?

也不全是吧?

嬴明均斜看向隨大師傅同來,名喚作狄坤與龍淩晅的兩人,兩者之中一人位近父皇,另一人則遠遠坐在下首,不見言語,實在不知父皇是怎麼個意思。

他口中如此說,在場眾人仍是不敢怠慢,紛紛舉起案上酒器和道:“謹祝聖上萬壽無疆。”

眾人拘謹贏元昭也不以為意,舉杯向下首的龍淩晅道:“朕來給眾卿引見一下,這位是吾弟元徹與太乙宗神女龍清瑤之子,龍淩晅,也就是朕的侄兒,自幼在靈台山隨赤元子仙家學藝,時至今日才得以重歸宗室,這也是我嬴氏之喜事。”

雲中君玄清子等人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的,紛紛舉杯賀喜,唯有大祭時來遲了的嬴明均懵在席上,徹皇叔還有一個兒子?

他不是隻有明珞妹妹一個女兒麼,此事我怎從小從未聽父皇提起過?

是了,父皇剛纔好像提起太乙真宗龍清瑤…那好像便是父皇書房中所懸掛的那…難怪這位皇兄與神仙姐姐如此相似…

到此嬴明均才知曉父皇口中的自家人是什麼意思。

“明均!”

聽到父皇隱帶責怪的話語,嬴明均一下被從思緒中驚醒,那位俊朗的皇兄已經舉杯遙對自己,慌忙起身赧然道:“臣弟見過皇兄,今日得見皇兄,真有…真有不勝之喜。”

龍淩晅溫文笑道:“太子殿下名字起得好,假以時日定然是一位造福黎民的明君。”

嬴明均才被父皇斥責,此刻得他一讚也是心中喜悅,一時有些結巴了,囁嚅道:“都是父皇平日教導…天下人不患寡而患…患不均…故而…”

“原來如此!好一個不患寡而患不均。”

下首雲中君等眾人儘皆莞爾,贏元昭搖了搖頭道:“這孩子,還是有些不成器啊,明均你若是有暇多與皇兄親近親近,彆看他大不了你幾歲,卻已經是真罡境的大高手…”

嬴明均聞言駭然,這兩年他初涉武道,已經知道真罡境是何等高深境界,即使是他眼中無所不能的四位神女師傅也尚未觸及此境,至於他本人,習武時日尚短,在宮中眾多靈丹妙藥輔助和四位名師傾囊相授下,也才堪堪筋骨有成感應到氣感罷了。

他不敢置信的打量著這位新冒出來的皇兄,看著比自己也大不了太多,最多也不超過二十的樣子,竟然已經達到化元為罡的境界了麼?

真是不可思議。

此刻的贏元昭語態和煦溫文,冇有一點天子威嚴,語態中滿是對自家晚輩的循循勸導,這一場宮城中的禦宴,也宛如尋常人家聚餐一般和睦融融,賓主儘歡。

就在殿中氣氛歡融之時,殿外突然轉進幾人來,方纔還笑語晏晏的胤帝口中話語一頓,冷冷注視著他。

彷彿察覺到胤帝不悅的眼神,來人慌忙拜倒在地:“臣昨夜與兩位殿下在城外遊玩,未能得到訊息,故而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為首那名肥胖的中年男子龍淩晅與狄坤早已在鎮北王府見過,正是那大胤後族,大將軍高世桀,旁邊的瘦削男子與少年卻是不認得。

“高世桀,嬴元碭,你們兩個終日荒廢嬉戲倒也罷了,今日連大祭尚敢缺席不至,你們眼裡可還有祖宗家法嗎?”

高世桀肥胖的身軀顫抖了一下,連忙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陛下…臣…臣昨夜與景陽王殿下二皇子殿下在城外…城外訪友,一時貪杯,才誤了時辰,罪該萬死!”

贏元昭冷笑一聲:“訪友?朕看你們是飲酒作樂,樂不思蜀了吧?高世桀,你身為大將軍,掌管天下兵馬,卻整日沉迷於酒色,荒廢朝政,長此以往天下武備廢弛,若是北境群妖南下犯境,你怎生抵擋?”

高世桀嚇得渾身發抖,連忙磕頭如搗蒜:“臣…臣知罪…”

贏元昭冇有理會高世桀的求饒,而是將目光轉向嬴明恪,語氣更加嚴厲:“明傑,你身為堂堂皇子,不好好讀書習武,卻跟著高世桀廝混,整日流連於煙花柳巷,朕將來怎麼放心把鎮北城交到你手上?”

嬴明恪還是個年幼少年,不過十四五的年紀,比之兄長嬴明均還小了些,怎吃得住他如此言辭厲喝,隻嚇得臉色蒼白,連忙辯解道:“父皇…兒臣…臣隻是…隻是向舅父討教一些兵法…”

席中不知是誰輕笑出了聲,嬴明傑慌亂下連扯謊都破綻百出,向高世桀這個酒囊飯袋討教兵法,無異於緣木求魚,問道於盲。

“討教兵法?”席間笑聲落到贏元昭耳中,讓他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你是當朕不知道他有幾多斤兩麼?”

嬴明恪被贏元昭當眾揭穿,羞愧得無地自容,隻將頭深深埋在地上,不敢再辯解。

贏元昭冷笑一聲也不答話,感受到上方投來的冰冷目光,高世桀幾人伏在地上隻顧著顫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也冇有,再冇有一絲當日在鎮北王府時的囂張跋扈。

嬴明均看在眼裡暗自慶幸,自己早間匆忙間晚到些許,隻是被父皇輕責了兩句,比之現在伏在下首的叔父舅父幾人可好的太多了。

這兩年年二弟明傑被舅父叔父帶著,整日沉迷於聲色犬馬之後,更是時常被父皇訓斥,與自己也生疏的多了,在宮中也總是不見人影,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嬴明均兩兄弟同父異母,嬴明均的生母韓後在生下他之時難產西去,胤帝另納高氏女為後,而有了嬴明傑,兩兄弟少時甚密,這兩年漸行漸遠,唯有四位師傅進宮授業時才一同學藝。

天子含怒懸而不發,在殿中跪伏的幾人真是汗出如漿,隻覺得時間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火候已足之後,贏元昭的聲音才從上首傳來:“平日裡朕也懶得管你們那些雞欄狗舍的勾當,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帶著皇子同往,更不該誤了先祖祭典。”

贏元昭最後嗬斥一聲後再無言語吐露,他身後熟知他脾性的內宦陳煥知道到此已差不多了,從宮外喚來宮人為三人張羅著增設席位入座。

冷眼看著三人入席,贏元昭還有些餘怒未消,轉頭看向身邊的長子勸誡道:“明均你也要引以為戒,莫要像你二弟一般聲色犬馬,正好今日你皇兄重歸宗室,多與皇兄親近親近。”

“今有鎮北王子龍氏重歸宗室,其人品德忠貞,武藝高強,朕有意使其承鎮北王爵,為鎮北王世子,眾卿以為如何?”

方纔坐下的嬴明傑滿麵茫然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父皇,大胤朝最為要緊的爵位便是坐鎮北境霜州防範妖魔的鎮北王一職,那可是獨掌一州之地的實權藩王,向來是胤帝的嫡親兄弟擔任,,而冇有父爵子承的道理,贏元昭膝下隻有兩子,自己隻等皇兄繼位之後,便可承襲鎮北王一爵,怎麼突然來了個外人橫插一杠?

他身邊那身形瘦削的景陽王嬴元碭也是同樣迷惑,錯愕,他受封的景陽王僅有封號而無封地食邑,要不然也不會在宮中盤桓,與二兄嬴元徹獨掌一州的大權也是天壤之彆,現在一個毛頭小子,眼看要跑到自己前麵去了?

龍氏是誰?

哪個龍氏?

他們三人來的遲了,並不知曉龍淩晅的身世底細,不明道理,加之方纔被訓斥過,此刻更不敢捋胤帝之威,也隻能茫然觀望,贏元昭趁此機會提及承爵之事,應當也有這方麵的考量。

“陛下,老臣以為不妥。”在眾人鴉雀無聲時,一個蒼老聲音響起:“陛下此舉有違祖宗家法,一來鎮北王向來冇有父爵子承的先例,二來當年鎮北王與四大太宗女龍氏有染,本身便有違祖訓,龍氏女並非王府正妃本無名分,其子不得歸於宗室名錄總譜玉碟,更遑論承襲鎮北王之爵,還請陛下三思。”

贏元昭眯眼看去,原來卻是一直不發一言的丞相嚴崇,不動聲色道:“哦?那嚴相以為應當如何?”

“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唯遵陛下聖裁。老臣隻是提醒陛下莫要忘了祖宗家法,免使天下人寒心罷了。”

贏元昭剛剛纔以祖宗之法斥責高世桀嬴元碭三人,話猶在耳,嚴崇便再同樣以祖宗之法為由勸諫,不得不說時機極為巧妙,且在情在理,讓人難以反駁。

這位兩朝老臣神色始終坦然自若,贏元昭目視片刻,展顏笑道:“嚴相所言也有道理,即使是朕也不能枉顧先祖遺製,不過有道是疏不間親,龍氏畢竟是朕的嫡親子侄,便複他鎮北王世子之位,不襲王爵,加侍中銜,可自由出入宮禁,於闕都賜宅一棟,以示嘉勉。”

“好了,朕意已決,便如此定下,等下次朝會時再行詔告群臣。”

贏元昭一代雄主,向來是威權獨掌,一旦打定主意隻不過知會眾人一聲,今日莫非是得逢喜事格外的從善如流,不然怎會經嚴崇一勸便從善如流,當即改口?

在龍氏謝恩之時,雲中君玄清子等知曉內情之人隻冷眼旁觀,心中明朗,從今日四靈殿中異象來看,真正的人皇轉世之身隻怕並非狄氏,而是這位嬴氏嫡傳的鎮北王之子,等他日後身份大白重歸帝統之時,在場所有宗室稱他一聲祖宗也不為過,當著這位的麵妄談什麼祖宗家法,豈不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胤帝看似輕易妥協,實則也是為日後留了幾分餘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