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援至
正當蒼月惱羞成怒準備強行威逼之時,遠處一陣戰鼓聲傳來,在人狼混雜的夾狼峪中來回傳蕩越來越響……
遠方,戰鼓之聲驟然響起,初時隱約,隨即如同奔雷般越來越近,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席捲而來!
蒼月妖王側耳聆聽了片刻麵沉如水,長歎一口氣。
血戰連日百戰餘生的玄甲軍的軍士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鼓聲!
是我們的戰鼓聲!
援軍!
援軍來了!
眾人紛紛循著鼓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峽穀的入口處,煙塵滾滾,如同黃龍翻騰!
在那漫天煙塵之中,一麵巨大的玄黑色戰旗率先破開塵霧,高高揚起!
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旗上赫然書寫著一列大字:大胤軍師將軍墨。
緊隨戰旗之後,黑壓壓一片持盾甲士列陣而行,端的是精鋼鐵壁,長矛如林,如潮水一般呼啦啦搶上前來,接替玄甲軍殘兵,重新穩固了防線,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撲麵而來,瞬間衝散了瀰漫在峽穀中的絕望與妖氛。
墨將軍來了!
軍師將軍帶援兵趕到了!
血戰餘生的數十名殘兵,原本緊繃的身體一下子鬆了下來,鐵打的漢子竟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或相互攙扶著,或默默垂淚,身上,甲冑上滿是血汙與塵土,被清澈的液體劃出兩道乾淨的液痕。
緊隨重盾甲士之後的是百餘名身著玄甲的騎兵,簇擁著一名不盔不甲,僅著黑色戰袍的俏麗女將,迤邐而來。
來人與墨雪瑜相貌幾乎一模一樣,隻不過少了幾分少女嬌憨,多的是沉穩嫻靜與久居上位的威嚴,即使是龍淩晅與迪克這般從未見過的人,也已經猜到,這大概便是墨雪瑜的姐姐,淵渟門當代的玄武神女墨霜瑾了,旁邊的沈承等玄甲軍眾人自然更冇有不認識的道理,早已喜極而泣山呼:墨將軍!
隻見墨霜瑾端坐於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之上,一時卻不見要下馬的意思,視線迅速掃過整個戰場——支離破碎的車仗、散落的兵刃、破損的器械、堆積如山的狼屍、以及血戰餘生滿是血汙塵土的玄甲軍同袍……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被墨雪瑜緊緊抱在懷中、氣息奄奄的厲寒漪,以及旁邊那個臉色蒼白、拄著刀勉強站立的人族男子,還有那個抱著古怪金屬長管、神色怪異緊緊盯著自己的黑皮膚怪人身上。
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墨霜瑾手持馬鞭揚起示意,身後幾名軍官模樣甲士會意而去,新開入戰場的玄甲軍援兵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迅速散開,有的構築盾牆準備防禦,有的持弓拈箭占據高處警戒四周,剩下的則是有條不紊的救治傷員檢查戰場。
與此同時墨霜瑾揚鞭遙指群狼方向,溫潤清澈的聲音穿透戰場,不甚響亮卻異常清楚:蒼月妖王何在?
出陣一敘!
蒼月妖王何在?
出陣一敘!
連邀三聲,對麵竟是鴉雀無聲,連聲狼嚎聲都冇有。
墨霜瑾揮鞭示意,玄甲軍盾陣整齊劃一的收盾,讓出兩條通道,兩什輕騎在什長帶領下策馬奔出前出偵查,不多時回馬來報,夾狼峪另一邊未曾看見蒼月妖王與群狼蹤跡,已經儘數退走了。
好個奸猾惜命的老妖,一見戰機已失再也占不到便宜,竟然如此果斷地悄然退走,當年能從人皇手中逃得性命果然不是冇有原因的。
墨霜瑾也是無奈,本以為還有一場惡戰,眼下蒼月妖王識趣退走倒也省了一番手腳,翻身下馬徑直朝著墨雪瑜等人走去,身後諸將也紛紛下馬緊隨其後。
姐姐!墨雪瑜看到墨霜瑾走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日來的恐懼、後怕在這一刻決堤而出,聲音中幾乎變調成了哭腔。
墨霜瑾快步上前,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胞妹,見她雖滿臉淚痕、神色憔悴,但身上並無明顯傷痕,頓時鬆了一口氣心中稍安,接著板起麵孔:你這妮子,膽大妄為,擅自取走我的調兵符令,惹出這般禍事來,等到回去再跟你好好計較!
隨即,她的目光立刻轉向厲寒漪,隻見這位素來英姿不讓鬚眉的白虎神女,此刻雙目緊閉,麵無血色,麵甲落在一邊,胸腹處中掌位置的甲冑已然粉碎,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墨霜瑾臉色一凝,蹲下身,伸出兩根玉指,輕輕搭在厲寒漪的手腕脈門之上,一股精純而溫和的玄武真元緩緩渡入。
片刻之後,墨霜瑾收回手,臉色已是十分凝重。
她對墨雪瑜低聲道:寒漪傷勢極重,五內俱震,經脈亦有多處損傷。
蒼月那一掌,蘊含陰寒妖力,正在不斷侵蝕她的生機。
我先用玄武真元替她穩住心脈,但要徹底救治,須得儘快返回,另尋他法。
說罷,她掌心按在厲寒漪丹田處,源源不斷地輸入真元,試圖驅散那股陰寒妖力,但收效甚微。
墨雪瑜聽聞厲寒漪傷勢如此嚴重,更是心急如焚,抽泣著,斷斷續續地將方纔的驚險戰況向姐姐講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龍淩晅如何挺身而出,力戰蒼月狼王,以及最後關頭迪克憑藉神秘法器如何大顯神威擊退群妖。
墨霜瑾一邊為厲寒漪療傷,一邊仔細聽著墨雪瑜講述,表麵不動聲色,內心已是驚天駭浪,僅是二十餘歲的真罡境武者便已經堪稱是不世出的絕世天才,更遑論能代天行罰輕易打傷靈台境巨妖的神秘法器,這兩件事任一都可震動四大太宗,引起宗門長輩的極大重視,此時竟然一同出現。
墨霜瑾抬眼望向不遠處,悄悄打量著那個正盤膝坐在地上,望著天空怔怔出神的龍少俠,不由在心底暗讚了一聲,端的是劍眉朗目英氣俊朗,難怪自家妹妹方纔言語敘述中頗多好感,如此一副好皮囊實在很難不討女兒家歡喜,更兼才貌雙全,年紀輕輕便已是真罡境的大高手,才貌雙全實屬世間罕見。
看罷了龍淩晅,墨霜瑾又將視線轉向了他旁邊的迪克,卻不想這長相醜陋怪異的黑廝也正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自己這邊,兩人視線登時撞在了一起,直勾勾的眼光便已先讓墨霜瑾心中不喜,不由在心底暗皺起了眉頭,這也難怪,世間女子縱然不以貌取人也多少會受外貌影響,若是換了龍淩晅那般俊俏少俠,想來再多看幾眼也不打緊。
墨霜瑾表麵不動聲色,手中輸出最後一道真氣,迎著迪克肆無忌憚的目光,大大方方走到兩人麵前,盈盈一禮道:兩位便是龍少俠與迪克少俠吧?
在下是淵渟門門下弟子墨霜瑾,方纔聽舍妹所言,兩位少俠高德厚義,拔刀出手救下我幾位姐妹及眾多軍中同袍,霜瑾在此謝過兩位大恩。
龍淩晅彷彿神遊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麼事,意識冇能反應過來,這次倒是被迪克呲著一口白牙搶先開口:拔刀……拔刀,行戛……
迪克話說了半截,卻猛然忘了後麵半茬是甚麼字句,忙瞥了旁邊龍淩晅一眼,龍淩晅纔回過神來,苦笑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輩本分,姑娘毋需掛懷。
墨霜瑾淺笑道:少俠高義,既然如此便隨我軍一同返回鎮北城如何?我四大太宗及鎮北王府必有厚報,以答二位援手之恩。
龍淩晅二人本身便是要隨玄甲軍一同返回人族疆域,自無不可,墨霜瑾滿意點頭而去,最後來到了幾人先前乘坐的那輛輜重馬車前麵:末將墨霜瑾,見過昭寧郡主殿下。
話音落下過了片刻,馬車門簾後才畏畏縮縮探出一張如花似玉的俏臉,不是嬴明珞是誰?
嬴明珞似乎頗為懼怕這位霜瑾姐姐,勉強擠出個笑臉:霜……霜瑾姐……
末將領了符令,引一營兵馬先行,鎮北王千歲親自率領雲麾衛三部人馬押後,不久便到。墨霜瑾神色中透著一股古怪。
啊?嬴明珞呆呆愣愣一副冇有反應過來的樣子,倒是頗為嬌憨可愛。
見嬴明珞懵態,墨霜瑾木然開口解釋:意思就是:你爹來了。
啊……少女一下子垮下來的俏臉表明這次聽明白了:霜瑾姐……我……
墨霜瑾無奈道:你可彆看我,你們兩個臭丫頭這次捅的簍子實在太大,姐姐可冇那個本事幫你,你們兩私自從盧龍衛調出半營兵馬,眼下活著回來的還不到一個小隊……誒
半個時辰後,戰場打掃完畢。
玄甲軍以騎兵為先導,護送著傷員和輜重先行,重甲步卒防備狼族再次來犯,為全軍殿後,整支軍隊如同黑色的鐵流般,緩緩駛出了這片留下太多鮮血與死亡的夾狼峪,踏上了返回鎮北城的漫漫長路。
馬車內,厲寒漪依舊昏迷不醒,墨雪瑜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不時用濕潤的布巾擦拭著她蒼白的臉龐,嬴明珞則噘著嘴雙臂抱腿坐在一側,一副悶悶不樂苦悶難言的樣子。
再看另一邊,龍迪師兄弟二人仍是同坐一車,隻不過感於二人恩德,待遇好上了不少,不至於再乘坐輜重車了,此刻龍淩晅正盤膝坐在車廂的另一角,閉目調息,但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蒼月狼王那充滿惡意的嘲笑,以及那句千人騎的婊子的兒子.他下意識地撫摸著胸前那枚溫潤的青龍墜,蒼月狼王一眼就認出了這件與自己身世息息相關的異寶,恐怕他對自己的身世是真的有所瞭解,隻是此妖修為高深狡詐多智,自己一人勢單力薄,決難從此妖口中獲得線索,眼下也隻能聽從師尊的教導先前往塗陽鎮檢視一番看有無線索了。
迪克則依舊沉默地依坐在龍淩晅不遠處,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荒涼景色,冇有人知道,他那簡單的頭腦裡,此刻在想些什麼,或許,乾脆什麼都冇有想?
墨霜瑾騎著戰馬,行在隊伍的中段,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道路,但深邃的美眸中卻不時閃過思索的光芒。
厲寒漪與秦鋒執行宗門任務孤軍深入北域,眼下二人卻是雙雙昏迷未醒,不知道事成事敗?
龍淩晅迪克二人來曆不明卻個個身具非凡特異之處,也需慎重處置。
雪瑜和明珞二人平日雖然驕縱調皮,但從未闖下過如此大禍,甚至可能影響到宗內那一件大事,其中也頗有蹊蹺……重重疑點堆積在一處,這一切,都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墨霜瑾暗自打定主意此行回去,必須儘快查明真相。
夕陽的餘暉將荒原染成一片淒豔的血色,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砂礫,彷彿在為逝去的英魂嗚咽。
第十九章:嬴元徹(上)
北境夾狼峪
自從蒼月狼王識趣退走之後,玄甲軍的撤軍異常順利,兩天功夫便已經快要走出夾狼峪,眾人也都知道出了夾狼峪便幾乎算是人族疆域,再無被北境群妖線銜尾追擊之虞,可以說是平安而歸了,這對於隨厲寒漪秦鋒二人深入北境血戰餘生的老兵而言,尤其不易。
在這兩天的時間中,每到夜晚大軍駐紮之時,墨霜瑾都會來到厲寒漪所在的看護營帳之中,以自身玄武真元助厲寒漪護住心脈導氣歸元,在此女的真元相助下,厲寒漪的心脈漸趨穩定,就在這天倚靠在車壁上的厲寒漪睫毛微顫,終於自昏沉中幽幽轉醒。
寒漪,你醒了?感覺如何?一個沉穩柔和的聲音響起。
厲寒漪緩緩睜開雙眼,美眸顯得有些渙散無神,在認清了眼前之人與身處的環境,顯得放鬆了幾分。
她試圖撐起身子,卻牽動了胸腹間的傷口,不由得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墨霜瑾連忙扶住她,指尖再次搭上她的脈門,渡入一股溫和的玄武真元,助她平複氣血。
莫要亂動,你傷勢未愈。
厲寒漪輕輕喘息著,感受著體內流轉的溫和真元,精神振奮了許多,目光掃過車廂,問道:是霜姐嗎?
我們……這是在哪兒?
墨霜瑾雙手握住厲寒漪的手輕聲寬慰道:是我,我們已經在返回鎮北城的路上了,馬上就快出了夾狼峪了,你且寬心養傷。
受點傷倒不要緊,平日與妖族搏殺,受點小傷也不是第一回了,厲寒漪倒是灑脫:隻不過這回傷的重些罷了。
誒,隻可惜小妹此次進入北域,有負宗門重托,未能完成此行任務。
話到此處厲寒漪眼中光華黯淡,不複方才的豪氣,一副頗為慚愧的樣子,竟好像此行目的比起自身傷勢更為重要一般:說來慚愧,小妹連那靈台山都未曾到達便已被群妖窺破行蹤,無功而返,若非霜姐引軍來援,連命都要交代在北境了。
墨霜瑾微笑道:救你命的可不是我,我可不敢居功,不過我正要問你,此行是出了什麼岔子?怎的連靈台山都未能找到便被迫折回?
厲寒漪苦笑一聲,打起精神將此行與秦鋒前往北境尋找靈台山的來龍去脈與墨霜瑾大致講了一番。
原來那日收到宗內緊急傳訊,並一封來自太乙真宗雲長老的靈台山地理圖冊,命厲寒漪前往北境靈台山地域探尋天機讖語,厲寒漪恰好便在長城之外,事出突然,與秦鋒就近在城外戍堡中調出了兩隊守軍深入北境。
起初行了七八日功夫,倒也一切順利,按照圖冊所示,再有三四天功夫便可抵達目的地,不想偶遇狼群圍攻之時,被龍淩晅二人引發天雷,驚走了潛藏在狼群中的鐵背狼妖,這才無奈折回,在歸程的路上遇見了嬴明珞墨雪瑜二女並沈營尉所領人馬。
墨霜瑾聽了片刻對厲寒漪所部的經曆便已經基本瞭解,如此看來厲寒漪等人無功而返看來隻是被迪克等人誤打誤撞破壞了而已,隻是此事涉及到神秘的天機讖語,且那龍淩晅與迪克師兄弟,一個是二十餘歲的真罡境武者,一個則相貌怪異手掌可代天行罰的神秘法器……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諸般異事糾纏在一起,還能讓人相信這一切隻是巧合嗎?
或許這便是天意吧。墨霜瑾思忖了片刻轉顏一笑,想要安慰一下好友:想那二十年前第一次……
話冇說完,馬車的顛簸感漸漸減弱,車速也放緩了下來。外麵傳來軍士的呼喝聲與整齊的腳步聲。
看來是到了。墨霜瑾起身,撩開車簾向外望去。
隻見前方地勢豁然開朗,夾狼峪那壓抑的峭壁已然消失在身後。
一座規模不小的關城依著山勢而建,正是玄甲軍為鎖住夾狼峪這一要地所修建的要塞。
隻是與眾人印象中不同的是,此刻要塞中旌旗招展,營帳連綿,無數甲士往來巡弋,駐守軍士赫然比過往多了數倍,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關城正門之上,懸掛著一麵巨大的帥旗,赫然書寫著征北二字。
壞了……爹爹真來了!
嬴明珞也湊了過來,看清營寨的旗號,原本沮喪的小臉頓時垮得更厲害了,小聲嘀咕道,這下死定了……墨雪瑜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怕什麼,還有我……還有我姐在呢……話雖如此,她自己的臉上也帶著幾分忐忑。
墨霜瑾回頭瞥了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頭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攙扶著厲寒漪走下馬車,此刻秦鋒早已傷勢大好行動無礙,自也隨眾人一道入內述職。
一行人進入營寨,自有軍士上前接引。
傷員被迅速送往醫帳救治,其餘人則被引往中軍大帳方向。
龍淩晅與迪克對視一眼,也跟隨著人流,步入了這座壁壘森嚴的玄甲軍大營。
營寨內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往來軍士皆是目光銳利,步伐沉穩,顯然都是百戰精銳。
龍淩晅暗自點頭,這大胤皇朝的軍力,果然不可小覷。
不多時,眾人來到中軍大帳前。
帳外侍立的親兵見到墨霜瑾等人,躬身行禮,隨即入內通報。
片刻後,親兵走出,朗聲道:千歲有言,墨厲二位大人到了即刻便可入帳覲見。
墨霜瑾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厲寒漪道:寒漪,你傷勢未愈,先去醫帳歇息吧。
你此去所見我也大體知曉了,由我轉呈王上也是一般。
厲寒漪搖了搖頭:我傷勢已無大礙,王上召見,豈能失禮。
她深舒一口氣,與墨霜瑾、墨雪瑜、嬴明珞一同走入了大帳。
龍淩晅與迪克則被安排在帳外等候。
迪克左右張望著,對營寨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龍淩晅則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方,心中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大帳之內,陳設簡潔肅穆,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堪輿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地名和軍事要塞。
一位身著王爵蟒袍,麵容寬正威嚴,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端坐於帥案之後,正是大胤皇朝的鎮北王,嬴元徹。
見到四女進來,嬴元徹的目光首先落在自己女兒嬴明珞身上,見她雖然有些狼狽,但並無大礙,威嚴的臉上不由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但隨即又板起麵孔,沉聲道:嬴明珞!
如此胡鬨!
竟敢私自調動兵馬,還跑到北境長城之外,此舉已是觸犯軍法,按律當斬你可知道?
嬴明珞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道:爹……是明珞錯了……說完拽著旁邊墨雪瑜柔夷輕扯幾下,示意她也趕緊說兩句。
眼見權不過,墨雪瑜硬著頭皮道:千歲伯伯,我姐的兵符是我拿走的,我們也隻是擔心寒漪姐她們,想儘早發兵……
若非你二人胡亂拿走兵符,後續重新調兵豈會延誤這許多時日?
罷了,稍後再與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計較。
見墨家丫頭開口,嬴元徹哼了一聲,也不好當真按軍法斬了自家閨女,目光轉向墨霜瑾和厲寒漪:墨將軍,厲將軍,此行凶險,能全身而退,實乃國家大幸。
厲將軍,你的傷勢如何?
厲寒漪抱拳道:謝王爺掛懷,末將修養幾日便無大礙。
此去北境雖是無功而返,但厲將軍能全身而退便是大胤之福,嬴元徹溫言寬慰道:至於那讖緯之說本便是虛妄居多,也就是你們四宗中的那些個老骨頭深信不疑,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唔,厲將軍有傷在身,且先坐下說話。
墨霜瑾則上前一步,將此行的詳細經過,深入北境到最後退走,包括遭遇龍淩晅二人以及最終擊退狼王的細節,一一稟報。
當聽到龍淩晅以真罡境修為硬撼蒼月狼王,以及迪克以神秘法器重創群妖時,饒是嬴元徹素來沉穩,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哦?
竟有此事?
嬴元徹手指輕輕敲擊著帥案,沉吟道,如此說來,此二人也可以稱得上是明珞和墨家丫頭的救命恩人了,況且身懷如此絕世武功及神秘法器,於情於理都是不得不見。
唔,嬴禮,請那兩位俠士入帳。
親兵領命而出,很快便帶著龍淩晅和迪克走入了大帳。
龍淩晅二人,一進大帳,見帳中一名身穿玄黑蟒袍,麵容方正威嚴的中年人端坐於帥案之後,雙目如炬居高上下審視自己二人,想來便是昭寧郡主之父鎮北王嬴元徹了,龍淩晅張口想說些什麼,不想被其目光所攝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嬴元徹所著蟒袍金線蟒鱗在燭光下如活物般遊動,四爪扣住雲紋,彷彿隨時要破衣而出,目光凝如實質,如刀鋒般從自己周身上下掠過。
嬴元徹審視片刻暗自點頭,眼前此子豐神俊朗,氣度不凡,雖年紀輕輕,卻是神光內斂沉穩端凝,隱隱然已是一派大高手的風範。
再看那名字古怪的迪克,膚色黝黑,相貌醜陋奇特,眼神飄忽隻在帳中四下打量,結合其古怪相貌,怕是化外蠻夷無疑,不知中原禮義。
兩位便是龍淩晅、迪克少俠吧?
看定之後嬴元徹緩緩開口:此番若非二位仗義出手,我玄甲軍損失必定慘重,更兼救下小女,本王代麾下將士,謝過二位。
嬴元徹開口之後目光轉為和煦,龍淩晅始才鬆了口氣,拱手道:王爺言重了,我師兄弟二人也裹挾在亂軍之中,出手實為自保,仗義之名愧不敢當。
嬴元徹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龍淩晅身上:聽聞龍小兄弟年紀輕輕,便已臻至真罡之境,實乃不世之才,高第之下必有良師,不知龍小兄弟師承何處?
龍淩晅心中一動,想起師父的囑咐,並未直接回答,隻是含糊道:晚輩自幼隨家師隱居山林,於武道略有涉獵,不敢稱奇才。
一旁的秦鋒此時插話道:王上,末將與龍兄弟、迪克兄弟相遇於北域荒野,當時他們似乎是從靈台山方向而來。
龍淩晅吃了一驚,尚未開口,迪克已是詫異問道:你也知道,我們靈台山嗎?
聽到此話,一邊的厲寒漪鳳眼倏張:你二人來自靈台山?
龍淩晅老實說道:不錯,我二人正是拜在靈台山赤元子老師門下。
果真是靈台山?
赤元子老師?
厲寒漪墨霜瑾等人麵麵相覷,迪克二人出自靈台山還與宗門中所言的赤元子老前輩關係匪淺,看來此行任務最終的目的恐怕正是著落在此二人身上,說來天意弄人,本以為此行有負宗門重托無功而返,卻冇想到他怕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二十章:嬴元徹(下)
不過如此一來氣氛突然有點尷尬,嬴明珞眨了眨眼睛:寒漪姐,秦大哥,你們同行這麼好些天,這都不知道嗎?
厲寒漪抿了抿嘴,乾脆閉口不答,秦鋒訕訕開口道:蒼月那老狼追的實在緊……我們……
戰事緊迫顧不上問也是常事,現在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墨霜瑾開口解圍道:龍少俠,我且問你,在半個月前你們靈台山可有什麼特異之事發生?
特異之事?
這……怎生算是特異之事?
龍淩晅心頭一震,半個月前可不正是迪克自異界破空而來的時間嗎,下意識的瞥了迪克一眼,這黑廝也是想到了自己,眼下正低頭看著自己腳趾,讓人看不清頭臉。
龍淩晅下意識的一撇儘收墨霜瑾的眼底,淵渟門的武學傳承於識人理事等方麵頗有增益,這一下已經讓墨霜瑾心中有底,微笑道:龍少俠不必多慮,我們所問之事說不定對你二人還有些好處呢?
兩位少俠對舍妹有救命之恩,可以說得上是我們四大太宗的恩人,我也不瞞你二人。
實不相瞞,此次厲將軍與秦指揮使遠出北境,正是為你們靈台山而來。
龍淩晅二人神色頗為迷惑,墨霜瑾也不在意,自顧自講道:二位少俠可知道九州有一門派喚作天隱門?
天隱門與彆的門派有所不同,這天隱門不修武功專事占卜上窺天機,天機門中又以天機老人為甚,端的是神機妙算,但凡有言,無有不中,隻不過天機老人平生極少開口,據我們所知其平生僅開過兩次口……
迪克插嘴道:隻開口兩次,你們怎麼知道,以前,都他說的對?
這一問如奇峰突起,但卻正正問在了點子上,以墨霜瑾之智也愣了愣神,一時不知道怎麼介麵,所幸嬴元徹開口解圍:天機老人雖所言不多,但天隱門下弟子總還是有不少的,行走江湖買卦問卜無有不中,而這些門下弟子的卦術都是天機老人所傳,有徒如此想來做師傅的技藝自然更加高超了,霜瑾賢侄你且接著說罷。
墨霜瑾定了定神,接著往下說道:在約莫半個月之前,便是天機老人第二次開口,其留下了一句讖語,客星臨北,烏鬼人皇,靈台東指,天下皆春。
這番說罷墨霜瑾美眸緊緊盯著二人,細心觀察二人的反應。
烏鬼人皇……龍淩晅略微琢磨之下,不可思議的看著迪克。烏鬼……還能有比這迪克師弟更……這黑廝不能是人皇吧?
迪克粗通華語,日常說話倒還能勉強應付,這讖語晦澀深奧,聽得是半懂不懂,見師兄怔怔看著自己也是一頭霧水:看我乾什麼?什麼意思?
龍淩晅遲疑了片刻,猶豫著說道:意思好像是……說你是人皇??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是心中狂震。
這九州界毫不誇張的說,一切事物儘皆起源於人皇,那是家喻戶曉的神話人物,眼前這黑的跟鬼一樣的怪人還能跟人皇前輩扯上關係?
說來也難怪,由於魔人的關係,世人對於黑色皮膚多有誤解,四大太宗對於這句讖語解讀頗多,直接將烏鬼解作了魔人,但從未想過人皇會與魔人扯上關係,龍淩晅則不同,自幼生長在山野大澤,冇有如其他人這般先入為主,下意識的得出了這個結論。
龍少俠此言由何而出?
人皇前輩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的前輩大能,萬世景仰,若無根據還請慎言,以免有辱先賢清名。
嬴元徹見多識廣最先回過神來,出言確認,不過其雖是位高權重見聞廣博,但還是犯了些以貌取人的毛病,迪克形貌醜惡怪異,在他眼中與人皇有所關係自然是辱及前輩賢名了。
實不相瞞,我自幼蒙恩師赤元子老師撫養授藝,迪克師弟卻不然,是半道才入師門。
龍淩晅小心開口道:說來實在是巧,就在半個月前,靈台山清空平白無故炸起驚雷,將天空都劈開了一道黑色裂縫,赤元子老師於雷起處尋到了迪克師弟,並收入門下。
時間地點都對上了,莫非讖語所言正是眼前這形貌醜陋的怪異男子?
龍淩晅此言還解了眾人心頭一個疑惑,迪克相貌怪異看不出年歲,但分明比眼前的龍少俠長了幾歲有餘,卻是師弟,原來是半路入門帶藝投師,這邊難怪了。
赤元子老師有言,迪克師弟並非本界中人,收迪克師弟入門中,全因師弟上應天象,日後必成大器。頓了頓,龍淩晅老實的補充了一句。
客星犯北,烏鬼,靈台山,上感天象,再加上赤元子前輩的判斷,如此一來天機老人讖語所描述的,恐怕便是迪克無疑了,但眾人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畢竟此事事關重大,甚至會影響到人族與北境妖魔之間的平衡,一個不慎便可能導致九州界生靈塗炭。
厲寒漪斟酌之後緩慢開口:原來迪克少俠出身如此不凡,難怪身具有天雷之力的法器,如果說與人皇前輩有關的話,代天行罰倒也合理,不知道迪克少俠能否將神器取來供我等一觀?
說來此間對人皇之說最為震撼的還屬迪克自己,自己來自哪裡他當然是知道的,說自己是人皇自然是不信的,但這個身份無疑大有好處,自是不會開口辯駁什麼,將自己木箱存放之處與眾人說了,嬴元徹大手一揮喚了親兵家將去將那存有神器的箱子取來。
不多時,木箱已是取了來,迪克當眾打開一一展示其中存放的諸多怪異金屬桿件。
眾人哪裡見過如此神器?隻覺得這神器與迪克這廝一般透著一股怪異,若非曾經親眼所見,絕難相信天雷竟然是從這怪模怪樣的物什中所發。
眾人還想讓迪克演示一番天雷擊發,卻被這廝以什麼冇有子彈為由推脫,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子彈,但包括嬴元徹在內眾人倒是深信不疑,畢竟如此神器必定耗費巨大,如今所用不足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此法器通體金屬鍛造,渾身全然一體,所用部件各自精巧奧妙,絕非九州界所能鍛造,想來也唯有天工能為此巧器。
看過法器之後,眾人更加信了七八分,不過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講了好些功夫,天色也已經不早了,嬴元徹以此為由,讓龍淩晅迪克二人先去軍帳歇息,嬴元徹對此也頗為重視,著令秦鋒指揮使親自引二人去了,順帶將墨雪瑜嬴明珞二女也一併打發走。
幾人走後,嬴元徹輕敲帥案,彷彿還在琢磨思考其中這讖語與迪克的關聯,厲寒漪墨霜瑾二女侍立在側沉默不語,靜等嬴元徹開口。
長考片刻後,嬴元徹悠悠開口道:兩位賢侄,你們怎生看待此事?你們是否也認為這位迪克少俠便是人皇轉世?
墨霜瑾瞥了厲寒漪一眼,見她冇有開口的意思,當先道:此事頗有離奇之處,無論是異界來人,還是天罰神器,都表明迪克此子生來不凡,況且赤元子前輩如此高人都認定此子上應天象,乃是人皇轉世,隻怕錯不了。
此子確實有不凡之處不錯,不過人皇轉世多為虛妄之言。
墨霜瑾厲寒漪二人心頭一震:願聞其詳。
人死不能複生,哪怕是人皇這般神話傳說中的大能之事,輪迴轉世皆為市井凡人的無知之言,不足為考,此為其一。
嬴元徹頓了頓,接著慎重說道:即使真有輪迴之說,人皇轉世之身也絕不會是一名異界來客。
二位賢侄不要忘了,當年人皇先祖傳下我嬴氏一脈時曾說過,如果人族再逢大難,新的人皇將從後世子孫中走出,再次為人族而戰。
不錯!墨厲二女異口同聲說道。
兩人險些兒忘了此事,得虧有身為嬴氏中人的嬴元徹提點,如此說來的話,即使人皇真的轉世,也應當轉世於嬴氏的皇室血脈,而非是一個醜陋怪異的異界怪人。
轉世之說虛無縹緲,當年人皇先祖也語焉不詳,未曾具體說明人皇如何從後輩子孫中走出,我嬴氏一脈繼承先輩法統,有個彆驚才絕豔的子弟再登人皇之位是否也有可能?
如此一來也未必便是轉世之說。
嬴元徹笑了笑:不過兩位賢侄也不必再胡亂猜測了,既然已經確定這兩人與人皇有關,引他二人前往闕州皇城四靈殿一行便可見分曉。
墨霜瑾微笑道:伯父此言大善,那四靈殿中的開天神碑神異無比,若真是人皇轉世,此碑必有響應。
兩人原以為此事已有定論,不料厲寒漪話鋒一轉提起一樁被兩人忽略的事來:當日在夾狼峪,那位龍少俠與蒼月大戰之時,被那老狼道破武功根底,修煉的正是我四宗之中太乙真宗所秘傳的喚龍經,此事倒頗為蹊蹺。
這又有什麼奇怪的?
那日你四宗傳書中曾經提到,太乙真宗的雲滄瀾長老曾與那靈台山的赤元子前輩切磋較技,互通有無,約莫是那時候將喚龍經傳與赤元子一脈。
嬴元徹不以為然道。
墨霜瑾厲寒漪二人同時搖頭否認:伯父你雖與我四宗關係莫逆,但終非我四宗中人,不知其中端倪,此事斷無可能,雲滄瀾師叔祖也絕不可能修煉過喚龍經,更不要說將此功法傳與赤元子一脈了。
嬴元徹哦了一聲,顯然對此四宗秘辛也頗為好奇,也不答話,靜等兩女開口解釋。
墨霜瑾厲寒漪二女互相對視一眼,由墨霜瑾開口解釋道:此事事關四靈真元的來源,這喚龍經實為一部適合女子修煉的雙修功法,男性雖然也可修煉,但絕不會從中修出一絲一毫的青龍真元。
厲寒漪也開口補充道:在我其餘三宗中也有如此類似的功法,曆代神女有不少都是修煉此類功法,並藉此凝聚四靈真元,而其餘男性弟子修煉此功並無其他好處,一般會另修他法凝聚真元,故而我二人可以肯定太乙宗的滄瀾師叔祖絕不可能修煉此功,經此傳於赤元子一脈便更無可能了。
嬴元徹冇想到不經意間竟然聽聞了一件四宗秘而不宣的宗門秘辛,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張了張嘴驀然被勾起了一件往事,一時竟蹙眉陷入了沉思。
墨霜瑾二女也不便打擾嬴元徹思索,靜靜等候其再次開口。
這一晚嬴元徹中軍大帳之中燭火幾乎徹夜未熄,一直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