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送走素心後,宮裡似乎真的空曠了許多。少了那些在掖庭局裡麻木苦熬的麵孔,連空氣都彷彿流通得快了一些。新帝與太後的“仁政”,如同春日裡偶爾灑落的陽光,短暫地驅散了宮廷上空徘徊不去的陰霾。
我依舊在那間堆滿故紙的屋子裡,日複一日地整理著那個死人留下的痕跡。太後的警告言猶在耳,我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個安分守己、不問世事的文書宮女。小皇帝偶爾駕臨,問些不鹹不淡的問題,我應對得更加滴水不漏。
可暗地裡,我的眼睛和耳朵,卻從未停止過搜尋。既然成了“棋子”,那我至少要知道,這棋盤到底是什麼樣,執棋之人,究竟想下怎樣一盤棋。
那些被我反覆翻閱的文書,漸漸在我腦海中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先帝晚年,除了煉丹,最關心的便是兩件事:一是打壓對他荒誕行徑不滿的臣子,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權或是以“直言敢諫”聞名的;二是......他似乎對東南沿海的市舶司和富可敵國的鹽商,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屢次派人前去“巡視”,索要各種“祥瑞”和“供奉”。
這些,與今日朝堂上的動向,隱隱有著某種聯絡。
這日,我趁著送一批無關緊要的舊檔去內閣文書房的機會,第一次踏足了那個傳聞中帝國權力中樞的外圍。文書房位於乾清門外的廡房,一排排屋子裡,坐著不少低階文官和書吏,負責處理日常的公文往來。
我低著頭,捧著文書匣子,按照指引,找到負責接收的官員。交接的間隙,我聽到旁邊兩個書吏正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鎮北侯孫老將軍,上摺子乞骸骨,已經連著三次了。”
“唉,孫老將軍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可惜......當年因為上書勸諫先帝停修離宮、斥退妖道,惹得龍顏大怒,被髮配到北境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七八年。如今新帝登基,太後垂簾,怕也是覺得......他礙眼了吧?”
“誰說不是呢?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將軍在軍中威望太高,又曾與先帝有過齟齬......如今朝廷想收攏兵權,自然要先搬開這塊石頭。”
“隻是這手段......未免有些......”
他們冇再說下去,但言下之意,我已瞭然。
鎮北侯孫將軍?我有點印象。在先帝那些被留中不發、滿是憤懣之語的奏摺裡,似乎見過這個名字。那是一個真正剛正不阿的鐵血軍人,卻被昏君斥為“狂悖”,投閒置散多年。如今新帝和太後,不但冇有為他平反,反而......逼他致仕?
我心中冷笑。什麼“撥亂反正”,說到底,不過是權力的重新洗牌罷了。太後要的,是聽話的將領,是牢牢攥在手裡的兵權,而不是一個可能仗著資曆和舊怨,對新朝心懷不滿的“老頑固”。
又過了些時日,我在謄抄一份內閣發來的、關於徹查東南鹽稅的邸報時,再次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邸報上,羅列了某地鹽運使司貪汙、販售私鹽、數額高達數百萬兩的驚天大案,涉案官員從鹽運使到下麵的巡檢,幾乎被一網打儘,全部下獄。
表麵上看,這是新帝整頓吏治、清除**的雷霆手段。
可仔細看看那些被拿下的人,我卻發現了一個共同點——他們,幾乎都是在先帝時期,與宮中內官或是某個“仙師”過從甚密,靠著進獻“祥瑞”和“煉丹秘法”而飛黃騰達的。
這哪裡是反腐?這分明是藉著反腐的名義,清除先帝留下的、不願或不屑於向新主子效忠的舊勢力!同時,還能將那些被貪汙的钜額財富,順理成章地收歸國庫,填補先帝留下的虧空,為新朝的“仁政”提供銀錢支援!
好一個一石二鳥!
我放下邸報,隻覺得一陣齒冷。太後,這位看似一心輔佐幼主、撥亂反正的聖母皇太後,手腕之狠辣,用心之深沉,遠超我的想象。她不是在為那些枉死的宮女伸冤,她是在利用所有人的仇恨和期望,為她自己,為她兒子的皇位,掃清一切障礙!
而我,這把被她握在手裡的“刀”,是否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她剷除異己的工具?我整理的那些“證據”,那些關於丹房的往來信件和名單,是否也成了她手裡殺人的刀?
這個認知,讓我如墜冰窟。我以為自己隻是在整理罪惡,卻可能無形中......成為了更大罪惡的幫凶?
就在這時,張公公帶來了小皇帝的口諭——因我整理文書勤勉、從未出錯,特將我正式調入禦前,在乾清宮書房伺候筆墨。
訊息傳到掖庭局,瑞珠和碧璽的臉色精彩極了。她們大概做夢也冇想到,我這個被她們踩在腳下兩年的“罪婢”,不但冇死,反而一步步爬到了天子身邊。
我冇有理會她們的嫉恨和周圍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調任禦前,意味著更接近權力中心,也意味著......更危險的處境。太後必然會在禦前安插更多的眼線監視我,小皇帝的心思也越發難以捉摸。
我必須更加小心。
禦前書房,比那個堆放故紙的庫房要氣派得多,窗明幾淨,香菸嫋嫋。我的活計也輕鬆了許多,主要是為小皇帝準備筆墨紙硯,在他讀書或批閱奏摺時,在一旁侍立,偶爾奉命查詢一些書籍或檔案。
近距離地觀察這位少年天子,我發現他遠比我之前看到的要複雜得多。他有時會表現出對這個國家的熱情,認真聽取大臣的奏對,為某地的旱災或水患憂心忡忡;但更多的時候,他顯得陰鬱而沉默,常常一個人對著地圖或空白的宣紙發呆,眼神裡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我看不懂的野望。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卻又時常流露出一種......被困在籠中的焦躁。
“阿玉,”一天,他批閱奏摺批得累了,忽然停下筆,看向我,“你說,當一個好皇帝,最重要的是什麼?”
又是這種看似隨意的問題。
我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恭敬地答道:“奴婢不敢妄言。隻聽過戲文裡唱,明君要親賢臣,遠小人,愛民如子。”
“親賢臣,遠小人......”小皇帝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嗤笑了一聲,“那你說,誰是賢臣,誰又是小人?”
“奴婢見識淺薄,不知朝中大事。”我垂下眼瞼。
“你不敢說。”他看著我,眼神銳利,“可朕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後說,朕和母後,刻薄寡恩,過河拆橋。”
我的心一緊。他居然直接點明瞭!
“那些人,有些是先帝的老臣,仗著資曆,處處掣肘;有些是手裡有點兵權,就忘了自己是誰,居功自傲!”他似乎有些激動,聲音也拔高了一些,“朕若不敲打敲打他們,他們還以為這天下,是他們說了算!”
我沉默不語。他的話,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他和太後,就是要集權,就是要清除所有不聽話的勢力。
“你覺得,朕做得不對嗎?”他忽然盯著我,逼問道。
我抬起頭,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第一次冇有迴避:“回陛下,奴婢隻知道,這宮裡,這兩年,確實冇有新的宮女......因那‘仙丹’而死了。”
我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拋出了一個事實。一個他無法否認的、與那些枉死者相關的事實。
小皇帝愣住了。他似乎冇想到我會這樣回答。他看著我,眼神變幻不定,有驚訝,有惱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是煩躁地揮了揮手:“罷了,你下去吧。”
我躬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殿外,一陣涼風吹來,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又沁出了一層冷汗。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這位心思深沉、喜怒無常的少年天子。
我知道,我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了。太後視我為工具,小皇帝對我既利用又提防。我像是在懸崖邊跳舞,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可就在這日複一日的如履薄冰中,我卻無意中,窺見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那天,我奉命去藏書閣找一本前朝孤本。藏書閣在宮殿深處,平日裡少有人去。我在一排排書架間穿梭,終於在最裡麵的角落,找到了那本佈滿灰塵的書。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卻聽到隔壁的書架後麵,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翻找東西。這裡怎麼會有人?我心中好奇,悄悄靠近,透過書架的縫隙,向那邊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內侍服飾、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太監,正背對著我,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翻弄著幾本厚厚的、用黃綾包裹的冊子。他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老太監?我印象中,禦前似乎冇有這個年紀的內侍。
我屏住呼吸,繼續觀察。隻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炭筆和幾張薄紙,飛快地在冊子上拓印著什麼。他似乎很緊張,不時地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完成了,將東西重新藏好,然後整理了一下那些黃綾冊子,放回原處,躡手躡腳地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的側臉!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眼窩深陷的臉,眼神卻異常銳利,帶著一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精悍和......警覺!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老太監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迅速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危險!
我腦中警鈴大作,幾乎是憑著本能,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那老太監追了上來!他年紀雖大,動作卻異常敏捷,遠非普通內侍可比!
我不能被他抓到!絕不能!一旦被抓,等待我的必然是滅口!
我拚儘全力,在迷宮般的書架間穿梭,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我對這裡的路不熟,隻能憑著感覺跑!
“砰!”
慌亂中,我撞倒了一個堆放雜物的架子!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藏書閣裡迴盪!
趁此機會,我閃身躲進了一個角落的帷幔後麵,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腳步聲停了下來。
我能感覺到那個老太監就在附近,正在搜尋我的蹤跡。他銳利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帷幔,看穿我的偽裝。
時間彷彿靜止了。我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敲打著耳膜。
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終於重新響起,卻是漸漸遠去。
他走了?
我依舊不敢動,蜷縮在帷幔後麵,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那個老太監是誰?他為什麼要偷偷拓印那些黃綾冊子?那些冊子又是什麼?先帝的秘密?還是......小皇帝的?
無數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
我隱隱感覺到,我可能撞破了一個驚天的秘密。一個足以將我,甚至將更多人,捲入萬劫不複之地的秘密。
我該怎麼辦?
告訴小皇帝?告訴太後?
不行。那個老太監既然能潛伏在宮中,必然背景深厚。我無憑無據,貿然上報,可能反被誣陷。
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也不行。那個老太監已經看到了我的臉,他絕不會放過我。今天他能退走,或許是忌憚剛纔的聲響引來了彆人。下一次,我未必有這樣的好運氣。
我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感覺自己像一隻掉進了蛛網的飛蛾,無論怎麼掙紮,都隻會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