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棋子?

刀?

太後冰冷的話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我的心上。

我跪在地上,渾身冰涼,血液卻彷彿在逆流。她留下我的命,不是因為一絲一毫的憐憫或公道,而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什麼價值?是監視新帝?還是處理那些她不想沾染的臟事?或者,隻是單純地留著我這個“活證據”,在需要的時候,拿出來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人?

“怎麼?不願意?”太後見我沉默不語,聲音又冷了幾分,“還是說,你覺得哀家給你的‘恩典’,還不夠?”

“奴婢......不敢。”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拒絕?那就是死路一條,或許還會連累到素心,連累到任何與我有關聯的人。接受?成為仇人手中的刀,為虎作倀,這與我的初衷背道而馳。

可我現在,還有選擇嗎?

“抬起頭來。”太後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緩緩抬起頭,迎上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屈辱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內心,但我強迫自己,將所有情緒都壓在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睛底下。

“很好。”太後似乎對我的“順從”還算滿意,她微微頷首,“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命,是哀家給的。辦好你的差事,管好你的嘴。若是讓哀家發現你有任何不軌之心......”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奴婢......謹遵太後孃娘懿旨。”我再次叩首,聲音艱澀。

太後不再看我,彷彿我已經是一件被標記、被馴服的工具。她轉身,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堆滿罪惡文書的屋子。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我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棋子......刀......

我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變得粗糙、佈滿疤痕的手。這雙手,曾經拿過殺人的碎瓷片,也曾接過素心遞來的溫暖紅薯。如今,它們的主人,卻成了仇人手中的工具。

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玉香、眉繡、妙蘭、抱琴......她們用命換來的,難道就是我苟且偷生,成為太後鷹犬的結局嗎?

不!絕不!

我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這刺痛讓我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不能亂。太後的威脅是真實的,我現在的處境,如履薄冰。但隻要還活著,隻要還在這禦前,隻要還能接觸到那些秘密......就未必冇有翻盤的機會。

棋子,也有可能跳出棋盤。刀,也有可能......反噬握刀之人。

前提是,我必須先活下去,必須取得他們的信任,必須......隱忍。

我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服。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因為剛纔的慌亂而掉落的筆,卻發現手還在微微發抖。

我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四四方方的天空。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從今天起,我不僅要與那些故紙堆裡的罪惡為伍,還要學會......與虎謀皮。

小皇帝,太後......他們到底想從這些先帝的遺物裡找到什麼?太後用我,又想達到什麼目的?

一個個謎團,像濃霧一樣籠罩著我。

我走到那個鎖著“仙丹”機密的箱子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銅鎖。這裡麵,不僅藏著那昏君的罪證,或許,也藏著太後和小皇帝真正在意的東西。

是什麼呢?

我陷入了沉思。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依舊埋頭於那些文書之中,但心態已經完全不同。我不再僅僅是完成差事,我開始像一個獵人一樣,仔細搜尋著每一個可能有用的資訊,試圖拚湊出事情的全貌。

小皇帝偶爾還是會過來,有時是翻看一些先帝的詩詞,有時是詢問一些前朝舊事。他似乎對我這個沉默寡言、看起來與世無爭的“文書宮女”放下了部分戒心,有時甚至會自言自語般地說一些話。

“父皇當年,若是能將這些精力,放一半在朝政上,或許......”有一次,他看著一卷先帝批覆的、關於水利民生的奏摺,忍不住歎息。那奏摺上,隻有潦草的三個字:“知道了”,旁邊卻密密麻麻寫滿了對新煉丹藥的品鑒心得。

我垂手侍立在旁,沉默不語,心裡卻在冷笑。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阿玉,”他忽然叫我,“你在掖庭局待過,你覺得......宮裡這些年,是不是......變了很多?”

我的心提了起來。他又在試探我嗎?

“回陛下,”我斟酌著回答,“奴婢身份卑微,隻在浣衣局一角,不知宮中全貌。隻覺得......這兩年,宮裡清靜了許多。”

“清靜?”小皇帝玩味著這個詞,笑了笑,“是啊,清靜了許多。至少......冇人再提什麼煉丹飛昇了。”

他話鋒一轉,忽然看著我,眼神變得有些銳利:“你說,若是還有人......暗中信奉那些東西,朕該怎麼辦?”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指的是誰?是宮裡殘存的、還對煉丹抱有幻想的勢力?還是......彆的什麼?

“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我再次低下頭。

小皇帝似乎有些失望,擺了擺手:“罷了,問你也是白問。你好好整理吧。”

他起身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在屋子裡,心緒難平。

小皇帝顯然對先帝的荒唐深惡痛絕,但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宮裡,或者朝堂之上,並非所有人都和他、和太後是一條心。他在擔憂,在試探,甚至......在尋求幫助?

他為什麼會問我?是因為我“看起來”與世無爭,還是因為......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認為我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對某些事情,會和他有同樣的立場?

這個猜測讓我不寒而栗。

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新帝的年號從“永昌”改為了“清和”,似乎預示著這位少年天子想要開創一個與先帝截然不同的、清明和順的時代的決心。

朝堂之上,也確實出現了一些新氣象。太後垂簾,小皇帝聽政,啟用了一批在先帝時期被貶謫的、務實敢言的大臣,廢除了不少勞民傷財的“祥瑞”攤派和冗雜的宗教祭祀。丹房之事,更是成了宮中禁忌,無人再敢提及。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天,我正在將最後一批整理好的、無關緊要的文書打包,準備封存入庫。小夏子忽然興沖沖地跑進來:“趙姐姐!趙姐姐!大喜事!”

“什麼事?這麼慌張。”我放下手中的活計,問道。

“宮裡......宮裡要放一批年紀大的宮女出宮啦!”小夏子臉上洋溢著笑容,“聽說是太後孃娘和陛下體恤宮人,覺得宮裡用不了那麼多人,也免得耽誤了她們的青春。”

放宮女出宮?

我心中一動。這確實是一件好事。宮女二十五歲才能出宮的規定,在先帝時期形同虛設,多少人老死宮中,也未能踏出宮門一步。如今新帝和太後開恩,倒是積德之舉。

“名單......名單都下來了!”小夏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我偷偷抄了一份,姐姐你快看看,有冇有你認識的人?聽說這批放出宮的人,每人都能領一筆安家銀子呢!”

我接過名單,目光掃過上麵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許多都是掖庭局和我一樣苦熬日子的姐妹,還有一些是其他宮裡當差的。

忽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名單的末尾,赫然寫著一個名字——素心。

素心!她也要被放出宮了?!

一時間,我心中百感交集。為她高興,她終於可以脫離這個牢籠,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了。也為她擔憂,她一個弱女子,出了宮,無依無靠,該如何生活?更重要的是......以後,在這冰冷的宮牆之內,我連最後一絲溫暖,都冇有了。

“姐姐認識這個素心?”小夏子見我神色有異,好奇地問。

“嗯。”我點了點頭,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一個......舊相識。”

“那可太好了!聽說這批人三天後就走,姐姐要不要去送送?”小夏子熱心地說。

送送?

我遲疑了一下。我現在的身份特殊,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太後的人盯著。去送素心,會不會給她帶來麻煩?會不會暴露我們之間的關係?

可是......她是我在這宮裡,唯一的光。她要走了,我若連送都不送一下,良心何安?

最終,情感壓倒了理智。

三天後,清晨。我找了個去庫房取紙墨的藉口,避開了小夏子和小林子,悄悄來到了宮人離宮的必經之路——西華門附近的甬道。

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即將離宮的宮女,她們有的眼含熱淚,和相熟的姐妹告彆;有的則滿臉期待,憧憬著宮外的生活。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裝著她們這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青春換來的微薄家當。

我在人群中焦急地尋找著。

終於,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素心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也拎著一個小包袱,正站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周圍熙攘的人群,神情有些落寞。

“素心!”我快步走了過去。

素心聞聲轉過頭,看到是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阿玉?你怎麼來了?”

“我來送你。”我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不知從何說起。

“傻丫頭,”素心笑了笑,眼眶卻有些發紅,“你能來,我很高興。我還以為......臨走前,見不到你了。”

“怎麼會。”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出了宮,有什麼打算嗎?”

“我老家......早就冇人了。”素心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茫然,“想著......先去投奔一個遠房親戚,再做打算吧。”

我的心沉了沉。一個孤身女子,無依無靠,在這世道,何其艱難。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那是我這兩年在禦前當差,攢下的一點點微薄的賞賜和月例銀子。

“這個你拿著,路上用。”

“不行!”素心連忙推辭,“你在宮裡也不容易,我怎麼能要你的錢?”

“拿著!”我用力按住她的手,不容她拒絕,“我在這裡,好歹吃喝不愁。你在外麵,處處都要用錢。就當......是我這個做妹妹的,一點心意。”

素心看著我堅定的眼神,終於冇再推辭,隻是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阿玉......你......你自己要多保重。宮裡......不比彆處,萬事......小心。”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鼻子也有些發酸,“你也是。出了宮,就忘了這裡的一切吧。好好過日子。”

“嗯。”素心含淚點頭。

這時,前麵傳來了催促宮女們上車的喊聲。

“我該走了。”素心握緊了我的手,“阿玉......謝謝你。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我也是。”我用力回握了她一下,然後鬆開了手,“快去吧。”

素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轉過身,拎著包袱,彙入了出宮的人流,一步步,向那扇象征著自由的宮門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門外的陽光裡。

一陣風吹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她的氣息。

我抬起頭,看著那高高的、紅牆金瓦的宮牆。陽光有些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素心走了。

這深宮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摸了摸藏在袖子裡,那枚被她磨得更加光滑的碎瓷片。

冰涼的觸感,讓我紛亂的心緒,重新歸於一片冰冷的平靜。

棋子也好,刀也罷。

路,總要走下去。

我一個人,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