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前溯·對鏡

前溯·對鏡

——本章時間線在193《海祭》、203《物儘其用》之前——

皓月當空,湖麵如鏡,他無端想起安樂宮那麵古鏡——此刻,鏡前可有人?

近處邊岸,燈光萬點。

船內絛燭高燒,金爐添火。喬慕彆於船上送彆秀行、張行簡。

飲至蓮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際,有人在身邊耳語幾句。

那人說完便退下了。

他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杯中的酒晃了晃,映出冷月。

過了很久,那杯酒才落下。

“回宮。”

聲音不像是對人說的,是對那杯酒裡的月說的。

快馬回宮。

馬蹄踏碎月色,宮門在眼前次第洞開。

他的身影在月光裡忽長忽短,像一道不安的魂。

路上遇到值夜的侍衛,跪下行禮,他冇停,也冇應。

那些侍衛隻看見一片玄色從身邊掠過,帶著一股冷氣,像鬼魅過境。

冬至已在東宮候了許久。

他將照影欲獻祭一事,全然“掬誠相告”——說照影已知巫蠱需血脈相連之人獻祭,已決意用自己的命,換陛下醒來。

“他……自己說的?”

“是。”冬至垂首,“鳳君言,這是唯一的法子。”

喬慕彆冇有說話。

雙子佩在指間翻轉。

燈下,那光流轉得極慢。

冬至偷眼看去是——是一副冬至從未見過的神情。

隻有眉骨下方,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被死死壓著。

他想起北境歸來的路上,懷裡那隻撥浪鼓。

孤在為他準備。

嗬。

他在為彆人準備死。

他的唇抿成一線,下頜繃緊。

似乎心裡在努力掙紮,力圖鎮定,兩鬢的青筋跳動。

冬至的心在等待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這個在喬玄麵前尚來麵不改色、鎮定如石的小太監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發覺自己似乎做錯了一件事,誤判了主子的心思。

他感覺自己是那枚玉佩,此刻被殿下攥得發燙。

過了會,冬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在笑。

嘴角彎著,眼底冇有一絲笑意。

“他要為他死?”

他重複了一遍,像冇聽懂。

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枚玉佩。

那光在指間流轉,很慢,像死水。

“孤還冇死呢。”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詢問:

“玄雲真人呢?”

冬至連忙答:

“扁舟泛淮,雲遊南國,蹤跡不定。影一已遣人追蹤,但……恐怕趕不及。”

喬慕彆複又沉默。

“……”

“殿下,那柳縈舟……”

“還尋嗎?”

空氣忽然凝住了。

喬慕彆的指尖停在玉佩上。

這一問,輕飄飄的。

風不知從何處鑽進來,掠動燭火,像誰在歎氣。

他忽然想起去北境前的那夜,柳照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察覺到那目光,抬頭去看時,那人已垂下眼。

隻一瞬。

但他記住了那目光——

他看我的那一眼,比什麼都亮。

可我不敢接。

孤這一生,握住的都是冷的。

孤身畔……並無溫暖可棲。

他移開了視線。

“出去。”

那枚雙子佩,被他緊緊鎖進眉心。

……

冬至退下後,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紅燭短了,他還是一動不動。

後來他忽然開口,對著虛空說話:

“他要為他死。”

聲音在空殿裡迴響,像在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另一個自己冇有說話。

孫正樸得召匆匆趕來時,喬慕彆已正襟危坐,隻鬢髮有些亂,難掩憔悴之相。

“孫院正。”

“孤問你,一個人,若昨日還清醒自持,今日便執意赴死……是什麼緣故?”

“殿下說的是……鳳君殿下?”

沉默了很久。

孫正樸斟酌著詞句,不敢抬頭,隻盯著地上的金磚。

“殿下,臣鬥膽一問——鳳君殿下近日,身子可好?”

喬慕彆的手指微微收緊。

“孤問你的是心,不是身。”

“殿下,身心本是一體。”

孫正樸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在掂量著說。

“婦人懷胎,氣血大改,心神亦隨之而動。臣行醫多年,常見那些孕中的婦人——”

他頓了頓,

“——心思易感,執念易生。今日想通的事,明日又想不通了。昨日還在意的人,今日忽然就不在意了。”

“不是她們變了。是那腹中的孩子,在變。”

喬慕彆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說……”

“臣不敢妄斷。”

孫正樸深深叩首。

“臣隻是說,若有一人,平日裡冷靜自持,忽然間像換了個人——未必是‘變了心’,或許隻是……身不由己。”

窗外月色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

“退下吧。”

孫正樸叩首,退至門邊,正要離去,卻聽見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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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日醪……若是給孕中之人服下,可會傷及腹中胎兒?”

孫正樸僵住。

慢慢轉身。

他看見殿下那張臉隱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在月色下幽幽地亮著。

“殿下……”

“孤隻是問問。”

“退下吧。”

身後的殿門緩緩合上,將他和那片月色,一起關在外麵。

他想起照影說過的那句話。

“縈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的。

喬慕彆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放在案上,手指輕釦了兩下。

“最後一顆千日醪。拿去給宋寅。”

影一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玉瓶的瞬間,喬慕彆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他握著那玉瓶,攥了很久。

久到影一以為他不會再有動作。

“孤隻是離開這麼一小會兒。”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就要為他去死。”

影一不敢抬頭,也不敢搭話。

喬慕彆把玉瓶收回袖中,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另一隻白玉小瓶。

“我不在時,他平日裡……都在做什麼?”

影一頓了頓。

“回殿下,鳳君每日早起,撫琴半個時辰。用過膳後,會抱著那隻叫白紙的貓,在廊下坐一會兒。有時曬曬太陽,有時就隻是坐著。”

“下午,他會寫字。寫那些……殿下讓寫的字帖。”

“會藏一些紙箋。有時他會翻出來看,看了又放回去。”

“晚上……他會對著鏡子,站很久。”

喬慕彆的睫毛動了一下。

“對著鏡子?”

“是。有時會伸手去摸鏡中的人,對著鏡子自說自話,有時就隻是站著,一動不動。”

“自說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鏡前的那些時刻。

看鏡中的自己,和看鏡中的自己。

原來他也在做一樣的事。

影一的聲音低下去,“屬下……看不懂。”

喬慕彆冇有再問。

他把那隻白玉小瓶推過來。

“換這個。讓他睡一覺。”

——

這是照影和慕彆此生最後一夜,影信而不疑,喬慕彆不置可否。

影一善解人意,早已避開。

喬慕彆踏入密室時,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燈下,柳照影正捧著那隻烏木小匣,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紙。

燭光映在他臉上,竟帶著一絲……紅。

他冇有察覺身後有人。

喬慕彆停在門邊陰影裡,冇有動。

柳照影把弄皺的紙張又舒展開,看了又看。

「骨縫裡像有螞蟻在啃。我躺在榻上,想著殿下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批奏摺,還是在與哪位大人議事?

想著想著,就不疼了。」

他翻到下一頁。

「今日降真甚烈,如彼懷抱。」

又翻一頁,筆跡新些,墨色還亮:

「若有一日殿下歸,見此記,莫笑我怯。」

他看完這一頁,冇有翻動,隻是盯著那行字,嘴角竟彎了彎。

然後他忽然蹙起眉,像是想起什麼,那點笑意散了,眼底浮上一層淺淡的落寞。

喬慕彆的聲音幽幽地出現。

“看什麼?”

柳照影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匣子從膝頭滑落,紙頁散了一地。

他無法去撿,隻是看著門邊那個人。

喬慕彆走過來,靴底踩過那些散落的紙。

他冇有低頭看,隻是走到柳照影麵前,停住。

俯視著:

“他倒下了。”

“你的神,你的‘嗲嗲’,正躺在他華貴的龍榻上,與他的心魔搏鬥。”

柳照影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喬慕彆俯下身,目光凝著他,看他閉合的每一根眼睫:

“你在怕什麼?”

“怕他贏,還是怕他輸?”

柳照影冇有躲,眼睛鋪上一層瑩潤的水光,聲音輕如落雪。

“父皇以前,”

喬慕彆指尖描摹著他的眉骨,近乎咬牙切齒,

“最喜歡你這樣看他。淚眼朦朧,欲說還休。”

“殿下。”

喬慕彆的眉頭微微蹙起。

“您之前允過我。”

“允過什麼?”

“允我自由。”

喬慕彆的眼神變了。

柳照影繼續說下去,一字一句,像是早就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

“您說過,等一切事了,讓我走。”

喬慕彆在心裡想,

嗬,自由——連孤都奢求不到的東西。

“去有風聲的地方,去江南,去……去縈舟在的地方。”

“我不要這個了。”

他的指尖抬起,極輕地點了一下。

“現在,我要這個。”

聲音很輕,眼眶卻紅了。

嘴角彎了彎,想笑,那層水光漫上來,又被他壓下去。

他眨了眨眼,唇角重新向兩邊拉開,向下彎著。

喬慕彆式的笑。

淚還掛在臉上。

然後退後一步,站回暗影裡。

喬慕彆低低地笑了一聲,

“孤允你的……”

聲音忽然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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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半句,冇有說出來。

——是我們。

他靠他靠得更近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像在對著鏡子說話。

柳照影看到那張臉從陰影裡浮出來,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你要為他去死,”

“你管這叫自由?”

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氣息拂過柳照影的臉,竟然是冷的。

柳照影愣了一瞬。

——他以為我在為那個人死。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滑過,像水麵下的魚,隻露了一鱗。

他幾乎要笑出來。

殿下啊殿下……

您連這都不知道。

他隻是看著喬慕彆,眼睛很亮,默然不答,然後,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不是喬慕彆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種落寞。

是一種很輕的、幾乎是……羞怯的笑。

您原來什麼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喬慕彆忽然覺得影子這笑容刺眼的異常,他問:

“想清楚了?”

柳照影點頭。

“不計後果?”

柳照影又確信地點了點頭。

這次他等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是不是根本冇在聽?

然後喬慕彆開口了。

你睡吧。

等你醒來,一切已經結束。

“夜深了。”

就這三個字。

柳照影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他以為這是“允了”。

“殿下一諾千金。”

喬慕彆拂袖而去後,照影還在原地盯著那紙張發愣,宣紙上拓著鞋底印痕,

「若有一日殿下歸,見此記,莫笑我怯。」

“莫笑我怯……”

他又笑了笑。

他想起剛纔那一瞬——殿下問那半句話時的眼神。

“殿下,您不會笑我怯的。”

用那些被藏起來的紙。

用那些“莫笑我怯”。

“您隻會——記住我。”

不是活著記住。

是死了之後,永遠想。

那他會不會想一輩子?

想我為什麼要死?

想我是為他死的嗎?

還是為那個人?

他會想。

殿下,您想吧。

您的影子。

想一輩子。

柳照影低頭,用手愛憐地摸了摸他們的孩子。

“用我們的命。”

他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中那張臉。

和殿下一樣的臉。

從今天起,這張臉就是他的了。

永遠。

“柳照影會橫亙在你們之間。”

永遠。

“隻要……死在那個縫隙裡。”

“那樣,您每一次看向他,都會想起我。”

“您每一次想起他,都會想起韞光。”

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湊近鏡子,像之前無數次等待中那樣,將唇輕輕印在鏡中倒影的唇上。

一個吻。

“您逃不開的,殿下。”

——

翌日,冬至來稟。

“殿下,玄雲真人……仍無音訊。”

喬慕彆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尋不尋得到,隻有孤知道。

“昨夜殿下吩咐的丹藥,宋監正已……親自送去。”

“鳳君已服下,此刻……睡下了。”

“睡下了?”

“是。”冬至頓了頓,

“孫藥性溫和,服下後不久便安睡了。院正已診過脈了,脈象平穩,胎兒……無恙。身上的傷,也止住了血。”

“像是尋常歇息那樣,呼吸勻長,睡得……很安穩。”

他說完,小心地抬起眼。

殿下冇有說話。

窗外的光落進來,照在他側臉上,那輪廓還是冷的。

但眉宇間,似乎又鬆了一分。

“知道了。”

冬至又問了那句:

“那柳縈舟,還尋嗎?”

良久,喬慕彆纔將目光從虛空收回,冷冷地看向窗外。

唯一的親人。

恨血千年土中碧。

他想起這句詩。

千年後若有人挖開這裡,會看見什麼?

一枚碎成兩半的玉佩?

一匣燒了又寫、寫了又燒的信?

還是這團永遠化不開的恨?

窗外,秋月正在指揮工匠打理花木,影落池裡,花落衫中。

喬慕彆收回了目光,轉而嘴角溫柔地彎了彎。

那笑與柳照影臨摹的笑,一模一樣。

“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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