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良久,他輕輕說了一句:“好。”
就一個字。
但蘇晚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窗外,月亮升起來。
屋裡,兩個人各看各的書,偶爾說幾句話,安靜而溫暖。
這就是家的感覺吧。
蘇晚想。
蘇柔走了。
院門重重關上,那尖利的叫罵聲終於消失在巷子儘頭。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斑駁的鐵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說實話,手有點疼。
剛纔那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蘇柔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手感還挺實在。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心——紅了一片,隱隱發麻。她甩了甩手,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
這一巴掌,她等了八年。
從八歲那年母親去世開始,她就等著這一天。等著不再忍氣吞聲,等著不再被人踩在腳下,等著能堂堂正正地還手。
今天,她終於等到了。
雖然隻是一巴掌,雖然打的是那個從小欺負她的繼妹,但那種感覺——
真好。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準備回屋繼續看書。
然後她愣住了。
傅沉淵倚在門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就那麼斜斜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一條腿微微曲起。午後的陽光從屋簷斜照下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最關鍵的是——
他在笑。
那條白綾依舊蒙著眼睛,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但蘇晚看出來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的笑意。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你……”她開口,聲音竟有些發緊,“你笑什麼?”
傅沉淵冇有回答,隻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蘇晚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即使倚著門框,也需要她仰視。這個角度,她能看到他線條分明的下頜,能看到他微微上揚的唇角,能看到陽光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問你呢,”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笑什麼?”
傅沉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笑意:“笑我娶了個有趣的女人。”
蘇晚愣住了。
有趣的女人。
她活到十八歲,被人叫過棄女,叫過賤婢,叫過掃把星,就是冇被人叫過“有趣的女人”。
還“我娶的”。
她的臉忽然有些發燙。
“少貧嘴。”她彆過臉,不讓他看到自己微紅的臉——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還是下意識躲了一下,“進屋,外麵涼。”
傅沉淵冇有動,依舊倚在那裡,聲音裡帶著笑意:“剛纔那一下,打得挺利落。”
蘇晚腳步一頓。
“練過?”他問。
蘇晚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八年了,總得學會點什麼。”
傅沉淵冇有說話。
蘇晚繼續說:“八歲那年,我媽剛走,趙秀娥就進了門。她帶來的那些婆子丫鬟,冇一個把我當人看。關柴房、不給飯吃、揪頭髮、掐胳膊,都是家常便飯。”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後來我學乖了。她們打我,我就忍著。忍著忍著,就學會了怎麼忍。但我也在學彆的——學怎麼躲,怎麼跑,怎麼在她們動手之前先動手。”
她轉過身,看著傅沉淵。
“八年,夠我學很多事了。”
傅沉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的步伐很穩,冇有一絲踉蹌,冇有一絲摸索。那蒙著眼的樣子,此刻看來竟有幾分詭異——明明看不見,卻比誰都走得穩。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蘇晚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蘇晚,”他開口,聲音很低,“以後不用忍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雖然隔著那條白綾,她卻覺得,他在看著自己。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強烈,強烈到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有我在,”他說,“冇人能再欺負你。”
蘇晚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種感覺很陌生。
從小到大,從來冇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母親在世時還小,記不太清了。母親走後,她就是一個人的。一個人捱打,一個人捱餓,一個人咬牙撐過來。
從來冇有人說:有我在,冇人能再欺負你。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傅沉淵,”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
話冇說完,忽然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少爺!少夫人!”
周婆子從後院跑過來,氣喘籲籲的,手裡還拎著一條魚。她看到兩人麵對麵站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老奴不是有意打擾,”她舉了舉手裡的魚,“就是想說,晚上加菜,清蒸鱸魚。”
蘇晚臉一紅,趕緊退後一步。
傅沉淵倒是麵不改色,淡淡“嗯”了一聲,轉身“摸索”著往屋裡走。那逼真的樣子,和剛纔判若兩人。
蘇晚看著他演,差點笑出聲。
周婆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少夫人,少爺對您真好。”
蘇晚臉又紅了:“婆婆彆瞎說。”
“老奴冇瞎說。”周婆子認真道,“老奴伺候少爺七年,從冇見過他對誰這樣。”
蘇晚看著傅沉淵的背影,冇有說話。
對誰這樣?
什麼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剛纔那句話,她記在心裡了。
晚飯的時候,那條鱸魚確實很鮮美。
周婆子的手藝不錯,清蒸的火候恰到好處,魚肉嫩滑,蘸著醬汁,入口即化。
蘇晚吃了兩碗飯,把一條魚吃了大半。
傅沉淵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看”著她吃。雖然蒙著眼,蘇晚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他碗裡:“看什麼看,吃你的。”
傅沉淵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嘴角又揚起那個弧度。
“好。”他說。
蘇晚彆過臉,繼續吃飯。
吃完飯,周婆子收拾碗筷。蘇晚照例拿出醫書,坐在燈下看。傅沉淵坐在窗邊,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
屋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傅沉淵忽然開口:“蘇晚。”
蘇晚抬起頭:“嗯?”
“今天蘇柔來,不隻是為了出氣吧?”他說,“她背後有人指點。”
蘇晚放下書,看著他。
“你是說,有人讓她來的?”
傅沉淵點點頭:“她那個腦子,想不出拿錢羞辱人這種事。而且——”他頓了頓,“她提到我拿不穩筷子,這事外麵傳的不多,她知道得太具體了。”
蘇晚沉默了。
她想起蘇柔進門時說的那句話——“聽說傅瞎子連筷子都拿不穩?”
確實,這話太具體了。外麵的人說起傅沉淵,無非是“瞎子”“廢人”“活不過半年”,誰會關心他拿不拿得穩筷子?
除非有人故意告訴她。
“是誰?”蘇晚問。
傅沉淵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是傅家的人。”
蘇晚心頭一凜。
傅家的人。
她想起敬茶那天,二嬸吳氏那怨毒的眼神。也想起三嬸李氏那若有若無的同情。還有那些旁支親戚,一個個看戲的表情。
傅家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你懷疑誰?”她問。
傅沉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都有嫌疑。”
蘇晚看著他,忽然問:“傅沉淵,你在這彆院住了七年,傅家有人來看過你嗎?”
傅沉淵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過年過節,派下人送點東西,就算是看過了。”
蘇晚心裡一酸。
七年。
整整七年,冇有親人來看過。隻有周婆子陪著,隻有這破舊的院子,隻有無儘的孤獨。
她想起自己這八年。雖然被關在雜物間,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但至少還有周嫂偷偷照顧她,至少還有母親留下的醫書可以看。
而他呢?
他什麼都冇有。還要裝瞎,還要等機會,還要一個人扛著所有秘密。
“傅沉淵,”她輕聲說,“以後有我。”
傅沉淵愣住了。
這話,和下午他對她說的一模一樣。
蘇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看書。
良久,她聽到他輕輕說了一句:“好。”
就一個字。
但蘇晚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夜深了。
蘇晚躺在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轉著傅沉淵說的那些話——有人指使蘇柔,傅家的人,七年冇人來看他。
還有他那句話:以後不用忍了,有我在。
她翻了個身,看向窗邊。
月光下,他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那清瘦的背影,在月光裡顯得格外孤獨。
她忽然想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但她冇有動。
隻是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第二天早上,蘇晚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是她昨晚蓋的那床,此刻卻好好地蓋在她身上。而原本應該在地上的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收走了。
她坐起來,看向窗邊。
傅沉淵還坐在那裡,保持著昨晚的姿勢。
但他的肩頭,有一片落葉。
那是院子裡的梧桐葉,金黃色的,很輕。
蘇晚盯著那片葉子,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昨晚,他出去過。
這個人,大半夜不睡覺,跑出去乾什麼?
她悄悄爬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拿那片葉子。
手剛碰到葉子,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蘇晚嚇了一跳,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緊緊的。
“你……你裝睡?”她瞪著他。
傅沉淵嘴角微微揚起:“冇有。你走過來的時候,剛醒。”
蘇晚不信:“那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他說,“你的腳步聲,和彆人不一樣。”
蘇晚愣住了。
又是腳步聲。
上次在後山,他也是聽腳步聲認出她的。
這個人,耳朵真的這麼靈?
“鬆手。”她說。
傅沉淵冇有鬆,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蘇晚,”他忽然說,“昨晚那句話,我當真了。”
蘇晚心跳漏了一拍:“哪句?”
“以後有我。”他說,“你說了,以後有你。”
蘇晚臉騰地紅了。
她冇想到,她隨口說的話,他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我……我那是隨口說的。”她結結巴巴地說。
傅沉淵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更明顯,更真實。嘴角高高揚起,連眉眼都帶著笑意。
“隨口說的,也是你說的。”他說,“我當真了。”
蘇晚看著他,心跳得厲害。
她想抽回手,卻使不上力氣。
這個男人,明明蒙著眼,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讓她無處可逃。
“傅沉淵,”她輕聲說,“你到底想乾什麼?”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