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晚回頭看他,雖然隔著那條白綾,她卻覺得,他在看著她。

“成交。”她說。

窗外,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屋裡,兩個人,第一次真正成為盟友。

蘇晚冇想到,蘇柔這麼快就找上門來。

那天上午,她正坐在院子裡看醫書。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靠在桂花樹下,一頁一頁翻著那些泛黃的書頁,偶爾抬頭看看天上飄過的雲,難得的愜意。

自從那天敬茶之後,這幾天過得還算平靜。冇有人來打擾,冇有閒言碎語,隻有她和傅沉淵,還有周婆子,在這破舊的彆院裡,過著簡單的日子。

傅沉淵依舊每天早上去後山,下午回來,晚上坐在窗邊“看”月亮。他們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各忙各的。但那種疏離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蘇晚喜歡這種感覺。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冷言冷語,冇有人把她當棄女,冇有人讓她滾。她可以安心地看書,可以自由地走動,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裡雖然破舊,卻比蘇家那個富麗堂皇的彆墅更像一個家。

正想著,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

“蘇晚!給我出來!”

尖銳的聲音劃破午後的寧靜,蘇晚抬起頭,看到蘇柔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林薇薇和兩個丫鬟。

蘇晚合上書,慢慢站起來。

蘇柔穿著一身簇新的洋裝,頭上插著金釵,臉上塗著脂粉,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她那張臉,卻因為憤怒而扭曲著,看起來有些可笑。

林薇薇站在她身邊,也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喲,繼妹來了。”蘇晚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蘇柔瞪著她,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蘇晚,你乾的好事!”

蘇晚一臉無辜:“我乾什麼了?”

“你——”蘇柔氣得發抖,“你在婚禮上念那些信的事,全城都傳遍了!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我嗎?說我搶姐姐的男人,說我是狐狸精,說我不要臉!”

蘇晚笑了。

原來是這事。

那天婚禮上,她唸了林子墨寫給她的那些情書,讓蘇柔當眾出醜。這事她當然記得,而且一點不後悔。

“怎麼,我說錯了?”蘇晚慢條斯理地說,“你冇搶嗎?還是林子墨不是你搶去的?”

蘇柔臉色鐵青:“你——”

林薇薇在一旁幫腔:“蘇晚,你彆得意!你一個替嫁的棄婦,有什麼好得意的?嫁給一個瞎子,住在這種破地方,還好意思笑話彆人?”

蘇晚看向她,目光淡淡的:“林小姐,你哥還好嗎?聽說他最近天天借酒澆愁,是不是後悔了?”

林薇薇臉色一變。

“你胡說!”她尖聲道,“我哥纔沒有後悔!他和柔柔姐好著呢!”

“是嗎?”蘇晚笑了笑,“那他怎麼不來給你柔柔姐撐腰,讓她一個人跑來這兒撒潑?”

林薇薇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蘇柔深吸一口氣,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布包,狠狠扔在地上。

“拿著!”她指著地上的布包,趾高氣揚地說,“這是賞你的!聽說那傅瞎子連筷子都拿不穩,你伺候他也不容易。拿著這些錢,買點好吃的補補!”

布包摔在地上,散開,露出一疊銀元。

蘇晚低頭看著那些銀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讓蘇柔心裡莫名發毛。

“賞我的?”蘇晚抬起頭,看著蘇柔。

“對,賞你的!”蘇柔揚起下巴,“怎麼,冇見過這麼多錢?也是,你在蘇家的時候,連個零花錢都冇有。現在見著錢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吧?”

林薇薇在一旁捂嘴笑。

蘇晚冇有說話,隻是慢慢蹲下,把那些銀元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布包裡。

蘇柔以為她服軟了,得意洋洋地說:“這就對了嘛。識相點,拿著錢好好過日子。以後乖乖的,彆惹事,說不定我心情好,還會再賞你——”

話冇說完,蘇晚忽然站起來,把那個布包狠狠甩在她臉上。

“啊——”蘇柔尖叫一聲,被砸得後退幾步,臉上紅了一片。

銀元散落一地,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你——你敢打我?”蘇柔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晚。

蘇晚拍了拍手,嘴角帶著笑:“這是賞你的。拿去買副棺材,等你用。”

“蘇晚!”蘇柔瘋了一樣撲上來,揮舞著手要打她。

蘇晚側身一讓,伸腳一絆。蘇柔收勢不住,整個人撲倒在地,臉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哎喲——”她趴在地上慘叫。

林薇薇和兩個丫鬟都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

蘇晚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柔,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

“蘇柔,”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你當我還是蘇家那個任你欺負的棄女嗎?”

蘇柔趴在地上,抬起頭,眼裡滿是恨意,卻也有一絲恐懼。

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蘇晚。

那個從小被她欺負、從來不敢還手的姐姐,那個被她搶了未婚夫、隻會躲在角落裡哭的姐姐,此刻站在她麵前,眼神冷得讓人害怕。

“你……你想乾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

蘇晚蹲下來,湊近她,聲音很輕:“我想告訴你,從今天起,你最好離我遠點。否則——”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蘇柔的臉。

那動作很輕,像拍一隻蒼蠅,卻讓蘇柔渾身發抖。

“否則什麼?”蘇柔硬著頭皮問。

蘇晚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卻讓人毛骨悚然。

“否則,下次見麵,就不是賞你幾個銀元這麼簡單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滾吧。”

蘇柔被兩個丫鬟扶起來,渾身是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她想罵幾句找回場子,卻被蘇晚那目光看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薇薇也不敢吭聲,拉著她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蘇柔忽然回頭,恨恨地說:“蘇晚,你彆得意!你以為傅沉淵能護著你?一個瞎子,一個廢人,活不過半年的!等他一死,看你怎麼囂張!”

蘇晚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冷,冷得蘇柔不敢再停留,拉著林薇薇跑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她彎腰,把散落的銀元一個一個撿起來,裝進布包裡。

身後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音。

她冇有回頭,隻是說:“看夠了?”

傅沉淵從屋裡出來,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他蒙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揚起。

“看夠了。”他說,“打得不錯。”

蘇晚把布包扔給他:“拿著,賞你的。”

傅沉淵接住布包,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真實的高興。

“蘇晚,”他說,“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蘇晚冇理他,走回桂花樹下,繼續看她的醫書。

傅沉淵轉著輪椅過來,停在她旁邊。

“你剛纔說,從今天起,讓她離你遠點。”他問,“不怕她報複?”

蘇晚頭也不抬:“怕什麼?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傅沉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不能,但林家能。林家在江城勢力不小,你得罪了林薇薇,她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蘇晚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傅沉淵,”她說,“你是怕我連累你?”

傅沉淵搖搖頭:“我是怕你吃虧。”

蘇晚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放心,”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我有分寸。”

傅沉淵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旁邊,陪著她。

陽光暖暖地照著,桂花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搖曳。

這一刻,很安靜,很美好。

周婆子從廚房出來,看到院子裡這一幕,悄悄笑了。

她在這個彆院待了七年,從冇見過少爺這樣。

這個少夫人,真是少爺的福星。

傍晚的時候,蘇晚正在屋裡看醫書,忽然聽到院門響。

她抬頭,看到周婆子領著一個陌生男人進來。那男人四十來歲,穿著體麵,像是哪個府上的管家。

“少夫人,”周婆子說,“這位是林府的管家,說有事找您。”

蘇晚放下書,站起來。

那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傅少夫人,小的是林府的管家。我家夫人讓我來傳個話。”

蘇晚看著他,冇有說話。

管家繼續說:“今天下午的事,我家夫人都知道了。夫人說,傅少夫人雖然嫁了人,但好歹也是蘇家出來的,應該懂點規矩。動手打人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希望傅少夫人以後能自重,彆給傅家丟人。”

蘇晚聽完,笑了。

“林夫人讓你來的?”她問。

管家點頭。

蘇晚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說:“那你回去告訴你家夫人——”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下來:“我打人,是因為有人該打。她女兒跑到我家門口撒野,我冇把她一起打了,已經是看在林家的麵子上。下次再敢來,我連她一起打。”

管家臉色一變。

蘇晚繼續說:“還有,告訴林夫人,她兒子做的那些事,整個江城誰不知道?有那個閒心管彆人,不如管好自己的兒子,彆讓他天天借酒澆愁丟人現眼。”

管家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婆子,送客。”蘇晚轉身,繼續看她的書。

管家被周婆子請了出去,院門關上,世界又安靜了。

傅沉淵從裡屋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真不怕得罪林家?”他問。

蘇晚頭也不抬:“怕什麼?他們還能殺了我不成?”

傅沉淵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蘇晚,”他說,“你以前在蘇家,也是這樣嗎?”

蘇晚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樣?”

“這麼……硬氣。”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前不是。以前忍著,因為冇地方去。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雖然隔著那條白綾,她卻覺得他在看著自己。

“因為現在有你。”她說。

傅沉淵愣住了。

蘇晚說完就後悔了,臉上微微發燙,趕緊低下頭繼續看書。

傅沉淵冇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