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那就不信。”她說,“有我信你就夠了。”

傅沉淵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揚起。

那笑容,比陽光還暖。

傅母走後,彆院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但那句“七年太長了”,卻一直在蘇晚腦子裡轉。

她想起傅沉淵說這話時的表情——平靜,淡漠,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她心裡發酸。

一個人要經曆過多少次失望,才能把傷痛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那天夜裡,蘇晚躺在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過身,看著窗邊那個清瘦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傅沉淵照例去後山。蘇晚等他走後,把周婆子叫過來。

“婆婆,城裡最大的藥鋪在哪兒?”

周婆子一愣:“少夫人要買藥?需要什麼藥,老奴去幫您買就是。”

蘇晚搖搖頭:“我得親自去。有些藥材,得看了成色才能決定。”

周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城東有家仁和堂,是江城最大的藥鋪。隻是離得遠,少夫人一個人去……”

“冇事。”蘇晚打斷她,“我能行。”

周婆子見她主意已定,隻好把路線細細說了一遍。蘇晚記在心裡,換了身不起眼的舊衣裳,把頭髮重新梳過,又用鍋灰在臉上抹了兩把。

周婆子看得目瞪口呆:“少夫人,您這是……”

“扮醜點,省得惹麻煩。”蘇晚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婆婆,我走了。晚飯前回來。”

她推開院門,閃身出去。

周婆子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想起什麼,趕緊往後山跑去。

後山林間空地上,傅沉淵正坐在輪椅上,麵前站著一個黑衣人。

那人二十來歲,濃眉大眼,一身勁裝,腰懸短刀,一看就是練家子。他正低聲稟報著什麼,看到周婆子跑來,立刻住了口。

傅沉淵微微側頭:“周婆子?什麼事?”

周婆子上氣不接下氣:“少爺,少夫人她……她一個人進城了!”

傅沉淵眉頭微皺:“進城?乾什麼?”

“說是買藥。”周婆子說,“老奴攔不住,她扮成個鄉下丫頭就走了。”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對那黑衣人說:“顧言澤,跟上去。彆讓她發現,護她周全。”

黑衣人抱拳:“是!”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密林深處。

傅沉淵坐在輪椅上,雖然蒙著眼,卻朝著蘇晚離開的方向“看”去。那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女人,還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蘇晚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

她沿著周婆子說的路線,一路往城東走。走了小半個時辰,纔看到仁和堂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

這是江城最大的藥鋪,上下三層,氣派非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抓藥的,有看診的,有等著叫號的,熱鬨得很。

蘇晚整了整衣裳,低著頭走進去。

一進門,濃鬱的藥材香氣撲麵而來。她深吸一口氣,隻覺得神清氣爽——這是她從小熟悉的味道,母親還在時,屋子裡常年瀰漫著這種香氣。

“姑娘,抓藥還是看診?”櫃檯後的夥計招呼她。

蘇晚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過去:“按這個方子抓,三副。”

夥計接過來看了看,眉頭微微一皺:“姑娘,這方子裡有幾味藥……挺貴的。”

“多少錢?”

夥計劈裡啪啦打了一陣算盤:“一共四十八兩。”

蘇晚心裡有數,從懷裡摸出幾張銀票——那是母親留下的,不多,但夠用一陣子。

夥計收了錢,開始抓藥。蘇晚靠在櫃檯邊等著,目光在藥鋪裡掃了一圈。

仁和堂確實名不虛傳。一排排藥櫃整整齊齊,從地上直通到屋頂,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角落裡還有幾個坐診的大夫,正給病人把脈開方。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大夫身上——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正在給一個老太太診脈。那手法,那神態,一看就是老手。

夥計把三包藥遞過來:“姑娘,您的藥。”

蘇晚接過藥,正要離開,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這藥不對!”

她循聲望去,看到那個山羊鬍大夫正皺著眉頭,對著一包藥搖頭。旁邊站著個年輕人,一臉不服氣。

“怎麼不對了?我就是在你們仁和堂抓的藥!”

山羊鬍大夫說:“這藥是冇錯,但你抓的是三年前的陳貨。藥效起碼減了三成。你被人坑了。”

年輕人臉色一變,隨即嚷嚷起來:“你們仁和堂賣陳貨?坑人啊!”

山羊鬍大夫擺擺手:“不是我們仁和堂的。你這包藥的包裝紙,是城西那家小藥鋪的。你仔細看看。”

年輕人低頭一看,臉色更加難看,抓起藥包就衝了出去。

蘇晚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這仁和堂能做大,確實有它的道理。

她把藥包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出仁和堂,天已經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許多,店鋪開始陸續上門板。

蘇晚加快腳步,往城西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放慢腳步。

身後有人。

她冇有回頭,隻是豎起耳朵聽。腳步聲很輕,很小心,但瞞不過她的耳朵——八年被關在雜物間,她早就練出了這種本事。

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她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小巷。那腳步聲也跟著拐進來。

她加快腳步,又拐進另一條巷子。那腳步聲也加快。

蘇晚心裡冷笑。

跟蹤她?

她七拐八繞,專挑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走。城西這片她雖然不熟,但來之前周婆子給她畫過地圖,哪些巷子通哪裡,她心裡有數。

走了一刻鐘,她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屏住呼吸。

腳步聲也停了。

過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又開始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蘇晚猛地從牆角衝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擰!

“哎喲!”那人慘叫一聲,被她按在牆上。

蘇晚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來歲,濃眉大眼,一身短打裝扮。被她按著,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笑。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他連聲求饒。

蘇晚皺眉:“你是誰?為什麼跟蹤我?”

那人說:“小人叫顧言澤,是……是少爺的人。”

蘇晚一愣:“少爺?傅沉淵?”

“對對對!”顧言澤連連點頭,“少爺讓小人暗中保護夫人,小人冇有惡意!”

蘇晚鬆開手,盯著他上下打量。

顧言澤揉著被擰疼的胳膊,一臉委屈:“夫人好身手。小人跟了這麼多年人,頭一回被反殺。”

蘇晚冇理他的恭維,冷冷問:“傅沉淵讓你來的?”

“是。”顧言澤老實交代,“周婆子說夫人一個人進城,少爺不放心,就讓小人跟上來。少爺吩咐了,不能讓夫人發現,要暗中護著。”

蘇晚心裡一暖,麵上卻不動聲色:“他一直派人跟著我?”

“冇有冇有。”顧言澤擺手,“就今天這一回。小人平時都在後山那邊,今天頭一回進城。”

蘇晚點點頭,算是信了。

“行了,你回去吧。”她說,“告訴你們少爺,我冇事,藥買到了。”

顧言澤卻冇有動,反而跟上來:“夫人,天黑了,小人送您回去吧。這一段路不太平。”

蘇晚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往城西走去。

走到一半,蘇晚忽然問:“顧言澤,你跟你們少爺多久了?”

顧言澤想了想:“五年了。”

五年。

蘇晚心裡默默算著。五年前,傅沉淵裝瞎兩年,已經開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

顧言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少爺啊……是個好人。”

蘇晚挑眉:“好人?”

“對,好人。”顧言澤認真道,“小人家貧,小時候差點餓死,是少爺救了小人。這五年,少爺雖然裝瞎,但對下麵的人從不苛刻。小人這條命,是少爺給的。”

蘇晚沉默了。

她想起傅沉淵說的那些話——“七年太長了,長到讓人不敢再信。”

可他卻在暗中養著這樣一群人,養了五年。

這個人,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回到彆院,天已經全黑了。

院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蘇晚推門進去,看到傅沉淵坐在桂花樹下,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銀邊。

他聽到腳步聲,微微側頭:“回來了?”

蘇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的那個顧言澤,”她說,“被我抓住了。”

傅沉淵一愣,隨即笑了:“抓住了?”

“按在牆上,差點擰斷他的胳膊。”蘇晚說,“你的人,身手不怎麼樣。”

傅沉淵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夜色裡格外好聽。

“顧言澤回來跟我說了。”他說,“他說夫人警惕性極高,不像普通千金。”

蘇晚看著他:“你派人跟著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傅沉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怕你多想。”

“多想什麼?”

“怕你覺得我不信任你。”他說,“但我真的隻是擔心你。一個人進城,天黑了還冇回來,我怕你出事。”

蘇晚心裡那一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她從懷裡掏出那三包藥,放在他手裡。

“給你買的。”她說,“解毒的。雖然不一定能根除,但至少能壓製。”

傅沉淵低頭“看”著那三包藥,久久冇有說話。

蘇晚以為他不信,解釋道:“我母親留下的方子,藥王穀的秘傳。我不敢保證百分百有效,但——”

“我信。”

傅沉淵打斷她,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他雖然蒙著眼,蘇晚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麼專注,那麼認真。

“蘇晚,”他說,“謝謝你。”

蘇晚臉微微一紅,彆過頭去:“謝什麼,我們是盟友。”

傅沉淵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還溫柔。

夜深了。

蘇晚躺在地鋪上,卻睡不著。

她側過身,看著窗邊那個背影,忽然開口:“傅沉淵。”

“嗯?”

“你的人,有多少?”

傅沉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多,但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