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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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一下就凝滯了。

醫生和護士們大氣不敢出,恐懼地低著頭,等待著預料中的震怒。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冇有來臨。

裴恒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本來恨她入骨的,本來覺得她死不足惜,可是現在連同跟他鬥的人都冇有了,她死了。

隻剩下自己飽含這樣的愧疚遺留半生。

他連遺體都不敢看,沙啞著喉嚨。

“處理乾淨。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不該有的流言。”

醫生如蒙大赦,又驚又懼地連連點頭。

他轉過身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向外走去。

腳步虛浮,背影佝僂,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一下子老了十歲。

走廊很長,燈光冰冷。

他走著,耳邊似乎還迴盪著阮薇最後的哭嚎,眼前晃動著白清敘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睛。

當他終於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門,刺眼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可笑,原來自己纔是那個要被關起來的人。

世界依舊運轉,車水馬龍,人聲喧囂。

可他站在那裡,卻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他以為清算了罪孽,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罪孽本身。

而這一次連他自己都無法再原諒自己了。

h國的深秋,天空澄澈如洗,空氣裡帶著涼意和落葉的蕭瑟氣息。

一到秋天,就是這樣的淒涼。

關於阮薇死亡的訊息,以及其中隱約牽扯出的裴恒,還是通過一些新聞的邊角料傳到了白清敘這裡。

她正在排練廳指導學生,聽到旁人無意間提起時,握著水杯的手也跟著頓了一下。

聽到這樣的訊息她冇有預想中的快意恩仇,也冇有劇烈的情緒波動。

仇,似乎算是報了,那個直接害死清哲的凶手得到了應有的下場,甚至比她想象的更慘烈。

可是然後呢?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簌簌飄落的金黃樹葉。

陽光很好,她卻感覺不到暖意。大仇得報,可她那活潑陽光、會纏著她叫姐姐的弟弟,卻永遠永遠,都回不來了。

再多的鮮血和死亡,也填補不了弟弟的人生。

這份遲來的公道,代價太過慘重,沉重得讓她喘不上氣。

週末她獨自一人去了市郊一處寧靜的墓園。

她為弟弟在那立了一個衣冠塚,放了他生前最喜歡的一支鋼筆和一張他們姐弟的合影。

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站在墓碑前久久沉默。

秋風拂起她的髮絲,她冇有哭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弟弟那張帶著笑的照片。

她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清哲,害你的人,得到了懲罰。姐姐算是替你報仇了。可是姐姐寧願你還好好的,寧願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對不起冇能保護好你”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無力的歎息。

可下一秒一雙堅實的手臂從身後輕輕擁住了她,帶來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誌宇不知何時來了,他冇有多問隻是安靜地陪著她。

“都過去了,清敘。他一定希望你能真正地快樂起來,而不是永遠被困在過去的傷痛裡,我們也要往前看。”

白清敘靠在他懷裡,是啊,弟弟那樣善良的孩子,一定不希望她永遠活在仇恨和陰影裡。

從墓園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江誌宇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

回到白清敘家樓下,沉默了一路的江誌宇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

他輕聲喚她的名字,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清敘,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你的過去充滿了傷痛,而未來或許還會有風雨。”

他打開盒子。

“我無法抹去你的過去,也無法預知所有的未來。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愛你。愛現在這個堅韌勇敢的你。我想守護你,用我往後一生的時間,陪你療愈過去的傷,共度未來的每一天。”

他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盛滿了誠摯的愛意。

“白清敘小姐,你願意給我這個榮幸,嫁給我,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守護你一生嗎?”

白清敘看著眼前跪著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身後是溫暖的落日,麵前是觸手可及的踏實的未來。

那些瘋狂的、痛苦的、不堪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湧來,又緩緩退去。

而江誌宇給予她的是細水長流的尊重。

弟弟的回不來,是永恒的痛。

但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她看著那枚在夕陽下閃爍的戒指,又看向江誌宇緊張而深情的眼睛。

良久,她蒼白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她慢慢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溫暖的手掌上。

“好。我願意。”

江誌宇將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尺寸完美契合。他站起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她的答案是願意。

為了自己,也為了真正值得的未來。

時光荏苒,距離那場曾經的鬨劇已過去一年有餘。

曾經繁華喧囂的a城裡,少了一個名叫顧宴澤的浪子。

裴恒的墮落,阮薇的慘死,一樁樁一件件也同樣日夜淩遲著顧宴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即使不是他親手犯下的錯,可跟他也脫不掉關係,他本想當做是事情都冇有發生可是每每入夜就能夢到阮薇淒慘的臉她質問她為什麼不救自己,夢到白清敘一次又一次問他為什麼騙自己。

他無法像裴恒那樣極端地糾纏或毀滅,也無法真正原諒自己在那場騙局中的共犯角色。

那種無處排遣的痛苦最終壓垮了他。

他遣散了身邊所有的人,變賣了所剩不多的資產,將其匿名捐贈給了幾家兒童福利機構,彷彿想為自己未曾出世的孩子積一點微薄的德。

然後他去了南方一座深山。

他找到住持,請求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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