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萬千心緒心頭過

遲疑許久,他緩緩抬手抱住了我,安撫般輕輕拍著我的背,“知知,你要好好活著。”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抱我。

像是戀人交頸相擁。

輕輕的懷抱,情誼哀傷綿長。

許是情緒過於激動焦急,崩裂的傷口鮮血潰散,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我緊緊抓住溫衍的官袍,想要撐住身子,終究是雙腿一軟,冇了意識。

再次醒來,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一名年齡與我相仿的小姑娘留在這裡照顧我。

她紮著俏皮的雙髻,圓圓的小臉憨態可掬,正端著一碗水噸噸往嘴裡灌。

瞧我醒了,她猝不及防噴了一口水出來,五官驚喜地亂飛,飛快跑出去。

興許是冇找到可以傳話的人,隨後又跑回來,氣喘籲籲望著我,“活了!活了!”

我無力說話,昏昏沉沉的。

小姑娘儘心儘力伺候我,每日為我擦身換藥,她說,她叫趙毛毛,是趙褚的妹妹。

若不是身子虧虛無力,在這種極度哀傷的情況下,我能笑岔氣,趙毛毛……

這是什麼名字。

她說,她上麵三個姐姐冇養成,算命的說,名字越賤越好養活。

於是父母給她取名毛毛,輕如鴻毛的意思……

因為八字與父母相剋,剛出生便被送尼姑庵寄養,冇成想壞尼姑把她賣給脂粉鋪子換酒錢,她自小在鋪子裡做粗活打雜,直至多年後,才被兄長輾轉尋回。

“就算有人查我兄長,也查不出來趙毛毛。”她搖頭晃腦。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牽扯傷口,又一陣齜牙咧嘴。

自那日,溫衍再冇出現過。

毛毛說,他已經好些日子冇回府了,全城戒嚴。

依舊在搜捕徐侍衛。

我說,“徐侍衛不是已經死了嗎。”

“屍體在河裡打撈上來了,聽說宮裡一個公公親自去確認的。”毛毛趴在床邊好奇,“聽說那公公當場就吐了,嘴裡唸叨著徐侍衛的名字,草草讓官兵們收屍了。”

毛毛說,興許擔心有同夥吧,相府被搜好幾回了。

“裴令儀怎麼樣了。”我冷冷提及這個名字。

“她無礙,整個護國公府都圍著她轉,太妃還特意上門探望。”毛毛說,“皇帝也親自去了,隻是麵上神色難看,護國公府及一眾賓客全都小心翼翼陪著。”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嗎。”我問。

毛毛點著頭,“兄長都告訴我了。兄長說,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讓我保護好你,你如果被髮現了,我們都活不成。”

我的身子一日日好轉,聽說,溫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常常咳嗽。

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

彷彿我的命是用他的身體換來的。

他也不請大夫,亦不來看我。

待我身子恢複得差不多了,毛毛便為我梳起了漂亮的女子髮髻,她拿來了許多好看衣服,一件一件為我搭配。

她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為女子描畫精緻妝麵。

畢竟在脂粉鋪子長大,她見多識廣,對於女子妝容自有一番技巧。

更讓我意外驚羨的是,她竟精通易容之術。

在我臉上修修補補,貼貼畫畫,便可趁溫衍不在家的時候,帶著我偷偷走出密室。

原來,我一直在溫衍書房的暗門密室裡……

毛毛奉命帶我離開北秦那天,溫衍冇現身。

他正在宮中,循例麵聖。

我的“死”隻在短期內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很快便風平浪靜,再無人提及徐侍衛。

我和毛毛乘坐馬車,穿著尋常女子服飾,她為我精心修容一番,抗住了城門口官兵的盤查,順利出城。

整顆心空空蕩蕩,哀傷綿綿無絕期。

我回頭看向皇城的方向,今日一彆,是永彆。

毛毛嘟嘟囔囔,“兄長說,讓你找一個疼愛你的尋常男子,過上尋常安穩的生活,便是此生最好的日子了。”

“是誰的意思呢。”

毛毛嘀咕,“兄長說,是溫相的意思。”

我抿唇,倔強不肯掉眼淚。

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掉眼淚了,孃的,這段時間哭太多。

不就是此生不複相見嗎!他能活!我也能活!

馬車行得慢,第七日的時候,我們抵達南楚國。

此後多年,我用所有積蓄在南楚國富饒小城開了一間小酒館,旁邊是一座喧鬨的妓樓,恩客源源不斷,以至於我的生意也爆火。

南楚重文,不像北秦那般崇武。

文壇興盛,詩詞百家爭鳴,言論百無禁忌。一眾文人墨客常流連酒樓,把酒論詩,日日不絕。

我的酒樓與旁的酒樓不同,樓裡藏書包羅萬象,把酒觀書,自成一方彆樣天地。

“北秦的溫右相可真是名不虛傳,自打他協理戶部掌一國度支,清隱田、核稅籍、嚴管鹽鐵漕運,約束宗室內廷奢靡開銷,更立市易之法流通南北貨殖。不出三載,內庫金銀堆積如山,外倉粟米充盈漫溢,曆年虧空儘數填補,每年結餘銀錢較從前翻數倍。北秦府藏之豐,堪稱開國以來空前盛況。”客人們把酒言歡,閒談碎語。

“聽說,北秦皇帝對溫右相頗多猜忌,並未全然放權。如今倒好,朝中肅貪治腐、工部營建兩大要務,竟全都交由溫右相一併協理,可見北秦皇帝對其倚重之甚。”

這些年,溫衍兢兢業業,鞠躬儘瘁為北秦效力。

一步一個腳印,憑藉實打實的政績走到今天。

成為對天家“有用”之人。

亦成了帝王眼中無可替代的能臣。

讓周承乾用著順手,舍不掉,動不了。

這些年,北秦國勢一日強過一日,周承乾後宮之中,也陸續添了數位妃嬪。

徐侍衛窩窩囊囊的死後,像是從未出現過,對於周承乾而言,不過是消遣的玩寵忽然冇了,轉瞬換一個便是。

區區浮塵小事,他怕是早已記不起了。

萬千情緒心頭過,轉瞬便無痕無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