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三更。

沈昭被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不是秦嬤嬤那種沉穩的敲法,是急促的,帶著不安。

她迅速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門邊:“誰?”

“是我,張仲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喘息。

沈昭開門,張太醫站在門外,臉色蒼白,額上有汗。他穿著便服,冇帶藥箱,顯然是從太醫署偷偷跑出來的。

“張太醫,怎麼了?”沈昭讓他進來,關上門。

“有發現。”張太醫喘了口氣,“關於陛下中毒的事。”

沈昭心裡一緊:“進來說。”

兩人在桌邊坐下,沈昭點起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臉。張太醫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小心打開。

裡麵是幾片藥材殘渣,顏色發黑,有股奇怪的甜味。

“這是什麼?”沈昭問。

“從陛下藥渣裡找到的。”張太醫說,“陛下每天喝的補藥,我偷偷留了樣本。今天仔細檢查,發現裡麵有這個。”

沈昭湊近看,藥材已經熬爛,但能看出形狀:“這是什麼藥?”

“不是藥,是毒。”張太醫聲音發顫,“鉤吻,也叫斷腸草。少量可止痛,過量則致命。陛下藥裡的量……是慢毒,每天一點點,積累起來,三個月必死。”

沈昭手抖了一下:“確定嗎?”

“確定。”張太醫說,“我做了測試:用銀針試,變黑;用老鼠試,老鼠抽搐而死。就是鉤吻。”

“誰能在陛下的藥裡下毒?”沈昭問,“禦廚?試毒太監?還是……”

“最可能的是煎藥的人。”張太醫說,“陛下的藥,由太醫署煎好,試毒太監試過,再送去。但煎藥過程中,如果有人做手腳……”

“太醫署誰負責煎藥?”沈昭問。

“原本是我。”張太醫說,“但兩個月前,王美人說她懂醫術,想親自為陛下煎藥,表達心意。陛下同意了,從那以後,藥就由王美人的宮女在太醫署煎,我監督。”

王美人!又是她!

沈昭想起太後的懷疑,想起秦嬤嬤的警告。這個王美人,果然有問題。

“那個宮女叫什麼?”沈昭問。

“叫秋月,王美人的貼身宮女。”張太醫說,“很年輕,十**歲,做事仔細,但話少。我問過她煎藥的細節,她都對答如流,看不出破綻。”

“藥渣呢?平時怎麼處理?”沈昭問。

“按理說,藥渣要統一焚燒。但秋月說,王美人信佛,藥渣要埋在樹下,迴歸自然。所以每次煎完藥,她都把藥渣帶走。”

“帶走?”沈昭抓住關鍵,“帶去哪裡?”

“不知道。”張太醫搖頭,“她說埋在禦花園的樹下,但禦花園那麼大,哪棵樹?什麼時候埋?冇人知道。”

沈昭思考。藥渣是關鍵證據,如果能找到埋藥渣的地方,就能證明有毒。但禦花園那麼大,怎麼找?

“張太醫,”她問,“秋月每次煎藥,有什麼固定時間嗎?”

“有。”張太醫說,“申時開始煎,酉時煎好送去。藥渣酉時一刻帶走。”

“每天都是這個時間?”

“每天。”

沈昭有了主意:“明天申時,我去太醫署,親眼看看。”

“太危險了。”張太醫說,“如果被王美人發現……”

“我會小心。”沈昭說,“而且,我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幫?”

“明天申時,你找個理由把秋月支開一會兒,哪怕一盞茶時間。我檢查藥罐和藥材。”

張太醫猶豫:“這……如果被髮現,我們都活不了。”

“但如果不查清楚,陛下會死。”沈昭說,“張太醫,你學醫是為了救人。現在有人在你眼皮底下下毒,你能坐視不管嗎?”

張太醫沉默。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最後,他咬牙:“好,我幫你。但隻能一盞茶時間,不能再多。”

“夠了。”沈昭說。

張太醫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沈昭坐在燈下,看著那幾片毒藥殘渣,心裡發寒。

王美人,寵妃,年輕,有野心。如果獻文帝死了,拓跋宏年幼,馮太後年長,王美人如果有兒子(雖然現在還冇有),就有機會。就算冇兒子,政局混亂,她也能渾水摸魚。

動機有了,機會有了,現在需要證據。

但證據可能帶來更大的危險。如果王美人背後還有彆人,比如穆泰,那觸動王美人,就是觸動整個保守派。

她想起李德全的話:“在宮裡,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危險。”

但她必須知道。為了救獻文帝,為了政局穩定,也為了……正義。

雖然“正義”這個詞,在宮廷裡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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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申時。

沈昭以“請教醫術”為名,來到太醫署。張太醫在等她,神色緊張。

“秋月在煎藥室。”張太醫低聲說,“我一會兒叫她來問個方子,你趁機進去。記住,隻有一盞茶時間。”

“好。”沈昭點頭。

張太醫去了煎藥室,很快帶著一個宮女出來。那宮女就是秋月,十**歲,麵容清秀,但眼神冷淡。看到沈昭,她微微一愣,但冇說話,跟著張太醫去了配藥房。

沈昭迅速進入煎藥室。

房間不大,藥味濃重。中間一個爐子,上麵放著藥罐,咕嘟咕嘟響。旁邊桌子上擺著藥材:人蔘、黃芪、當歸、枸杞……都是補藥。

她快速檢查。藥材看起來正常,冇有鉤吻。藥罐裡的藥湯,顏色也正常。但鉤吻可能已經熬爛,混在藥渣裡。

她看向角落,那裡有個竹籃,裡麵是今天的藥渣。她走過去,蹲下,仔細翻看。

藥渣很碎,但能辨認出幾種藥材。突然,她看到一片不一樣的葉子,顏色更深,形狀特殊。她小心撿起來,用手帕包好。

正要繼續檢查,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昭一驚,迅速站起,假裝在看牆上的醫書。

門開了,是另一個太醫,姓趙,五十多歲,保守派的人。看到沈昭,他皺眉:“沈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趙太醫。”沈昭行禮,“奴婢來請教張太醫一些醫術問題。”

“這裡不是請教的地方。”趙太醫說,“煎藥重地,閒人免入。”

“是,奴婢這就走。”沈昭說。

她走出煎藥室,正好張太醫和秋月回來。秋月看了沈昭一眼,眼神裡有一絲警惕。

“沈姑娘問完了?”張太醫問,聲音儘量平靜。

“問完了,謝張太醫。”沈昭說,“奴婢告辭。”

她離開太醫署,手心裡握著那片葉子,汗濕了。

回到典籍室,她關上門,仔細檢查葉子。確實是鉤吻的葉子,她對照醫書確認了。但隻有一片葉子,證據不足。

需要更多證據,需要找到埋藥渣的地方。

她去找慕容清商量。

慕容清聽完,臉色凝重:“你太冒險了。如果被趙太醫或秋月發現,你就完了。”

“我知道。”沈昭說,“但冇辦法。清姐姐,我需要你幫忙。”

“怎麼幫?”

“秋月酉時一刻帶走藥渣,埋在禦花園。我們需要跟蹤她,找到埋藏地點。”

慕容清搖頭:“太危險。禦花園人多眼雜,跟蹤容易被髮現。而且,如果埋藥渣的地方有守衛,或者王美人在那裡等著……”

“那怎麼辦?”沈昭問。

慕容清思考:“也許……不用跟蹤。禦花園的園丁,我認識一個,叫老周,人老實,在禦花園乾了二十年。他每天酉時澆水,可能看到過什麼。”

“能找他問問嗎?”沈昭問。

“可以,但要小心。”慕容清說,“老周膽小,如果知道涉及下毒,可能不敢說。”

“那就不說下毒,隻說……王美人的宮女埋東西,我們好奇是什麼。”沈昭說。

“試試吧。”慕容清說,“明天酉時,我帶你去禦花園,假裝賞花,偶遇老周。”

“好。”沈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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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酉時。

沈昭和慕容清在禦花園散步。夏天傍晚,禦花園很美,荷花開了,蜻蜓點水,蟬聲陣陣。但兩人冇心情欣賞。

老周在澆水,五十多歲,背有點駝,動作慢但仔細。

“慕容清低聲說:‘老週記性好,禦花園每一棵樹他都記得。而且他每天酉時澆水,這個時辰來的宮女,他都留心。’”

慕容清走過去:“周伯,澆花呢?”

老周抬頭,看到慕容清,趕緊行禮:“尚儀大人,好久不見。這位是……”

“周伯好。”沈昭行禮。

“好,好。”老周說,“兩位姑娘來賞花?”

“嗯。”慕容清說,“順便想問問,周伯最近有冇有看到什麼……特彆的事?”

“特彆的事?”老周疑惑,“禦花園每天人來人往,冇什麼特彆的。”

“比如,”沈昭小心說,“有冇有看到王美人的宮女,來這裡埋東西?”

老周臉色微變:“你們問這個做什麼?”

慕容清說:“周伯,我們隻是好奇。王美人的宮女每天酉時左右來,提個籃子,神神秘秘的。你知道她埋在哪裡嗎?”

老周猶豫,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兩位姑娘,這事……彆打聽。王美人不是好惹的。”

“我們隻是好奇。”沈昭說,“不會說出去的。”

老周又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說:“在……在梅林那邊,第三棵梅樹下。我見過兩次,她挖坑,埋東西,然後蓋上土。但我冇看清埋什麼。”

梅林,第三棵梅樹。

沈昭心裡一喜:“謝周伯。”

“彆謝我。”老周說,“我什麼都冇說。你們也什麼都冇問。記住了?”

“記住了。”兩人說。

離開禦花園,慕容清說:“現在知道了地點,但怎麼取證?如果去挖,會被髮現。”

沈昭思考:“不需要挖。隻要確定那裡埋的是藥渣,就可以報告太後,讓太後派人來挖。”

“但怎麼確定?”慕容清問。

“看痕跡。”沈昭說,“新挖的土和舊土不一樣。而且,藥渣有味道,雖然埋了土,但仔細聞能聞到。”

“你要去聞?”慕容清驚訝。

“嗯。”沈昭說,“今晚就去。”

“太危險了!”慕容清說,“晚上禦花園有侍衛巡邏,而且王美人可能派人看守。”

“所以需要你幫忙。”沈昭說,“你幫我望風,如果有人來,學貓叫提醒我。”

慕容清看著她,眼神複雜:“沈昭,你為了查這個,連命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命。”沈昭說,“是必須查。陛下如果死了,政局會亂,改革會停,太子會危險。我不能坐視不管。”

慕容清沉默,然後歎氣:“好吧,我幫你。但答應我,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

“我答應。”沈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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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亥時。

禦花園靜悄悄的,隻有蟲鳴。月亮被雲遮住,光線很暗。沈昭和慕容清穿著深色衣服,悄悄來到梅林。

梅林在禦花園西北角,偏僻,平時少人來。夏天梅花冇開,隻有葉子,在黑暗中像一團團黑影。

第三棵梅樹,找到了。

沈昭蹲下,仔細看樹下。土確實有翻動過的痕跡,雖然被踩平了,但顏色和周圍不同。她用手輕輕扒開表層土,一股藥味撲鼻而來。

是藥渣的味道,混著鉤吻的甜味。

她用手帕包了一小撮土,準備作為證據。正要起身,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慕容清學貓叫:“喵——喵——”

沈昭一驚,迅速躲到樹後。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兩個侍衛,提著燈籠,在巡邏。

“剛纔好像有聲音?”一個侍衛說。

“是貓吧。”另一個說,“禦花園野貓多。”

“還是看看,最近宮裡不太平。”

兩人走近梅林。沈昭屏住呼吸,心跳如鼓。慕容清在另一棵樹後,也一動不動。

燈籠的光掃過梅林,掃過沈昭藏身的樹。她緊緊貼著樹乾,希望黑暗能掩護她。

“冇什麼。”侍衛說,“走吧,去那邊看看。”

兩人走了。沈昭鬆了口氣,但不敢馬上動。等腳步聲遠了,她才悄悄出來,和慕容清彙合。

“拿到了嗎?”慕容清低聲問。

“拿到了。”沈昭說,“有藥味,是藥渣。”

“那快走,這裡不安全。”

兩人悄悄離開禦花園,回到慕容清住處。關上門,點起燈,沈昭打開手帕,裡麵的土確實有濃重的藥味。

“證據有了。”沈昭說,“明天我就報告太後。”

“但光有土不夠。”慕容清說,“太後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比如挖出藥渣,檢驗有毒。”

“那就讓太後派人去挖。”沈昭說。

“如果王美人已經轉移了呢?”慕容清說,“如果她發現有人調查,把藥渣挖走,我們就白忙了。”

沈昭心裡一沉。確實,打草驚蛇了。今晚侍衛巡邏到梅林,可能不是巧合。王美人可能已經警覺。

“那怎麼辦?”她問。

慕容清思考:“也許……我們可以設個局。”

“什麼局?”

“讓王美人自己暴露。”慕容清說,“比如,散佈謠言,說有人看到秋月埋東西,太後要查。王美人如果心虛,就會去轉移證據。我們埋伏,抓現行。”

沈昭搖頭:“太冒險,而且需要太後配合。太後現在不想和王美人正麵衝突。”

“那……”慕容清也冇主意了。

兩人沉默。燭光搖曳,映著兩張焦慮的臉。

突然,門外有敲門聲。

兩人一驚。這麼晚了,誰會來?

慕容清走到門邊:“誰?”

“是我,李德全。”聲音低沉。

慕容清開門,李德全進來,臉色嚴肅。他看到沈昭,點點頭,然後關上門。

“李公公,您怎麼來了?”沈昭問。

“你們今晚去禦花園了?”李德全直接問。

沈昭和慕容清對視一眼,知道瞞不過。

“是。”沈昭承認。

“胡鬨!”李德全難得嚴厲,“你們知道多危險嗎?王美人在禦花園有眼線,你們一進去就被髮現了!”

“那……”沈昭心裡一涼。

“幸好我及時知道,調開了侍衛。”李德全說,“不然你們現在已經在刑房了!”

“沈昭小心問:‘公公怎麼知道我們在禦花園?’李德全哼了一聲:‘我在禦花園有眼線。

你們一進去,就有人報告了。以後彆再乾這種蠢事!’”

沈昭後怕:“謝公公救命。”

“不用謝。”李德全坐下,“說說,發現了什麼?”

沈昭如實彙報:鉤吻毒藥,秋月煎藥,梅林埋藥渣。

李德全聽完,沉默很久。

“李公公,”沈昭小心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證據不夠。”李德全說,“土有藥味,不能證明有毒。需要挖出藥渣,檢驗。但王美人可能已經轉移了。”

“那……”

“我有辦法。”李德全說,“但需要你們配合。”

“什麼辦法?”兩人問。

李德全壓低聲音:“王美人在宮裡,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個對頭,劉美人,也是鮮卑貴族出身,但家族和穆泰不和。劉美人一直想扳倒王美人,我們可以利用她。”

“怎麼利用?”沈昭問。

“讓劉美人‘偶然’發現梅林的秘密,然後‘正義凜然’地去報告太後。”李德全說,“這樣,王美人會以為是劉美人在搞鬼,不會懷疑到你們。太後也能名正言順地調查。”

“但劉美人會配合嗎?”慕容清問。

“會。”李德全說,“她恨王美人,有機會扳倒,不會放過。而且,她家族和穆泰不和,如果王美人倒台,穆泰少個後宮幫手,對劉美人家族有利。”

沈昭明白了。這是宮廷鬥爭,利用矛盾,借力打力。

“但這樣……會不會牽連無辜?”她問。

“劉美人不是無辜。”李德全說,“她在後宮也冇少做壞事。而且,這是救陛下,是大義。用點手段,值得。”

沈昭猶豫。她不喜歡這種算計,但現實如此。在宮廷,不用手段,就辦不成事。

“好。”她最終說,“聽公公安排。”

“嗯。”李德全說,“明天我會安排。你們什麼都不要做,正常生活。特彆是沈昭,你最近風頭太盛,要低調。”

“奴婢明白。”沈昭說。

李德全走了。沈昭和慕容清坐在燈下,心情複雜。

“清姐姐,”沈昭說,“我是不是……變得不像自己了?開始用計謀,開始算計人。”

慕容清握住她的手:“沈昭,你不是變壞了,是變聰明瞭。在宮廷,善良需要智慧保護。你想救陛下,想查真相,這是善良。但善良需要方法,這就是智慧。”

“可是……”

“冇有可是。”慕容清說,“記住你的初心:救人,查真相,維護正義。隻要初心不變,手段隻是工具。工具冇有好壞,看你怎麼用。”

沈昭思考。是啊,她的初心是好的。如果不用這些手段,就查不出真相,救不了人。那纔是真正的失敗。

“我明白了。”她說。

“好了,睡吧。”慕容清說,“明天還有事。”

兩人躺下,但都睡不著。

沈昭看著屋頂,想著李德全的計劃,想著王美人的狠毒,想著獻文帝的病情,想著宮廷的複雜。

她突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

但再累,也要繼續。

因為她在做對的事。

在做必須做的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鬥爭,新的挑戰。

她準備好了。

帶著善良的初心,和智慧的武器。

向前走。

不管多難。

“睡前,她習慣性地摸了摸枕頭下。手鏟還在,冰涼。

她握緊它,想起未來的自己。

那個沈墨,如果看到她現在做的事——查下毒、設局、用計謀——會怎麼想?她笑了,笑得很輕。

手鏟是過去,現在的她,已經不一樣了。

但她知道,沈墨會理解她,支援她。因為她們有同樣的初心:救人,求真,守護善良。

她閉上眼睛,很累,但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