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建文二年(1400年)六月,朱棣兵臨濟南城下,李景隆甩下大軍繼續難逃。山東參政鐵鉉和都指揮使盛庸固守濟南,兩軍對峙一月有餘,依舊未能拿下濟南。朱棣惱怒欲掘開堤壩引水灌城。鐵鉉得知訊息,和盛庸定下詐降之策,引朱棣單騎前來,卻因崔淼的警覺而失敗,鐵鉉眼看朱棣要逃,搭弓射箭,目標直指朱棣,再次被崔淼破壞。

崔淼策馬撞開沈清直立而起,利箭穿胸而過,瞬間失去意識。

“大郎!”沈清驚恐大叫,眼看著崔淼的身子直直栽下,連忙策馬而來,一把攥住崔淼的手臂,將其抱至馬上。看著貫胸而過的長箭,沈清大腦一片空白,茫然無措。

朱棣眼看著崔淼再次因他重傷,心中大痛,看著明顯手足無措的沈清,揚聲說道:“詹林,快回大營!”

燕軍見狀不對,朱高煦率領人馬過來接應,看到昏迷不醒的崔淼,心中不安,主動墊後讓沈清先行。

沈清快馬疾馳,來到大營,將崔淼抱入懷中,狂奔至王誌忠的營帳,慌急的喊道:“王伯伯,快,快救救大郎!救救他,您一定救救他!”

王誌忠大驚,連忙說道:“快,放他到床上,勿要碰到長箭。”

沈清依言而行,將崔淼輕輕的放到床上,小心避開穿胸而過的長箭,滿手滿身的鮮血,溫熱又刺鼻,剛剛還談笑風生的人,再次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沈清的心好痛,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王誌忠來不及安慰沈清,上前檢視崔淼傷勢,越看眉頭皺的越緊,搭脈一探,更是心驚不已,吩咐葯童說道:“快、快去取參片!”

葯童應聲,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營帳的簾子被掀開,朱棣大步走了進來,直接問道:“王老,崔淼傷的如何?”

王誌忠看了一眼明顯神情不對的沈清,嘆了口氣,說道:“王爺,長箭正中胸口,恐已傷及心臟,且脈搏虛弱無力,現下隻能用參片吊著一口氣,待長箭拔出,能否保住一條命,就隻能看他造化了。”

沈清身子一個踉蹌,眼中浮現恐懼之色,怔怔的看著崔淼。

看著兩人如此模樣,朱棣心中大痛,說道:“王老,藥材隨你取用,沒有的,搶也好,奪也罷,本王讓人想辦法去找,請王老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王誌忠為難的說道:“王爺,傷的如此之重,老夫也沒有把握,隻能儘力而為。”

沈清喃喃的說道:“原來今日纔是的他的大劫。”

朱棣一怔,沉沉的嘆了口氣,看著沈清想要安慰,卻無從說起,隻覺得心中憋屈的厲害,怒火如烈焰般升騰而起。麵色沉鬱的說道:“王老,這裏就交給你了,本王命你務必救他性命!”

朱棣說完轉身出了營帳,葯童也拿了參片回來,王誌忠連忙掰開崔淼的嘴,將身前至於其舌下。看向沈清說道:“詹林,別愣著,幫忙折斷箭尾,褪下他的上衣,我必須替他拔箭。記得一定要小心,務必不要讓他傷上加傷!”

沈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拖鞋上床,將崔淼的頭攬進懷裏,小心的將箭尾折斷,並褪去他的上衣。

見崔淼沒有動靜,王誌忠不由鬆了口氣,說道:“詹林,接下來我要為他拔箭,你們兩個務必按住他的身子,不要讓他亂動,他能否活下來,就看我們的配合了。”

沈清控製住崔淼的上半身,而葯童則死死的按住他的雙腿。

王誌忠用藥水洗了洗手,深吸一口氣,來到床前,說道:“準備好,我數三聲就拔箭,你們務必按住他,可明白?”

沈清和葯童點點頭,王誌忠先將箭尾小心折斷,這才握住長箭的前段,深吸一口氣說道:“一、二、三!”

長箭被拔出的瞬間,劇痛讓崔淼的身子本能的抽動著,鮮血噴濺而出,噴了王誌忠一臉,他來不及擦拭,連忙將止血的藥粉灑在傷口上。並用紗布死死的按住傷口,而背後則交給了沈清。白色的紗布瞬間被染紅,還帶著淡淡的黃褐色,那是藥粉被化開的顏色。紗布被浸透,王誌忠便在撒上藥粉,重新換上新的紗布,如此反覆數次,崔淼的傷口纔算止住了血。幫他將傷口包紮好,王誌忠再次為他把脈,幾乎感覺不到的脈搏,讓他的臉色一點點難看了下來。一開始親近崔淼是因為沈清,後來漸漸瞭解了之後,便真心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疼,不然也不會辛苦給他配置藥丸,一配就是數年。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命在旦夕,他怎能不難過。

將崔淼嘴裏的參片取出,又重新放上一片,猶豫了猶豫,說道:“阿淼他......恐怕是不行了,你要好好保重。”

沈清平靜的看向王誌忠,問道:“真的沒有辦法了麼?”

王誌忠搖搖頭,沉沉的嘆了口氣,說道:“傷及心脈,我已無力迴天,阿清,都怪王伯伯學醫不精,救不了他。”

沈清眸光流轉,微微笑了笑,說道:“王伯伯,這是命,半點不由人,怪不得您,阿清想求您一件事。”

這樣的沈清讓王誌忠心下不安,說道:“何事,你儘管說。”

沈清溫柔的看著崔淼,說道:“我說過,他若死了,我不會獨活。王伯伯,還要勞煩您幫我們葬在一處。”

王誌忠鼻頭一酸,心疼的說道:“阿清,你千萬莫要如此,若是阿淼知道,定不會同意......”

“王伯伯,您不懂。這是阿清唯一的請求,望您成全!”

王誌忠深知沈清的脾性,心中越發難過,說道:“當真非要如此麼?王爺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還有我,你若走了,誰給我養老送終?”

“王伯伯,抱歉,清知曉這麼做,是對王爺不忠,對您不孝。可即便如此我亦不悔。這輩子我欠他太多,怎能忍心看他一人走那冷冰冰的黃泉路,況且我怕晚了,下輩子找不到他。”沈清的語氣很淡,而王誌忠卻聽出了他的用情至深。

王誌忠紅了眼眶,沒再多勸,說道:“童兒隨我去熬藥。”

葯童也跟著紅了眼眶,隨在王誌忠身後走了出去。

營帳外,許多人等著,見王誌忠紅著眼眶出來,眾人不由心中一緊。薛祿不死心的上前問道:“王醫師,崔淼的傷勢如何?”

王誌忠搖搖頭,實話說道:“能不能活,看他造化了。”

眾人心中大驚,擔憂之色更甚,剛想進營帳探望,卻被王誌忠阻止,說道:“你們身上不潔,便不要進去了,對他傷勢不利。”

眾人止步,難過之情溢於言表。薛祿不死心,轉身去往中軍大帳,來到朱棣麵前,直言道:“王爺,王醫師無計可施,不等於旁人不行,當初崔淼深陷蛇窟能夠安然無恙,全靠沈鈞奇葯,在從醫方麵,沈鈞雖年輕,但天賦絕佳。標下以為還是尋他來,為崔淼治傷,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朱棣聞言眼睛一亮,他裝病之所以能瞞過朱允炆派來的禦醫,也是全靠沈鈞給他的葯,說不定真如薛祿所說,但凡有一線希望,朱棣也不想失去崔淼這一良將。

“就依你之言,本王這就派人去請沈鈞。”

薛祿心下微鬆,躬身退出營帳。朱棣連忙派人去請沈鈞,讓其務必儘快趕來。

“大和尚,本王悔不當初!若崔淼出事,那本王將悔恨終生!”

道衍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王爺,這是他的命數,早已註定,半點不由人,您莫要太過自責。”

“如若本王聽他所言,又怎會是這般下場?他幾次三番救本王性命,本王就算再冷血,也不能無動無衷,更何況還有詹林......本王對不住他們。”

朱棣越想越心痛,越心痛心中怒火越盛,麵色也變得難看異常,揚聲說道:“來人,傳我軍令,大炮準備,本王要轟平這濟南城,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門外守軍領命,朱棣趕往炮營所在,他要親自看著濟南城被夷為平地。“轟隆隆”的炮聲響起,濟南城中亂了套。原本就兵力不足,這下傷員劇增,眼看著城將被迫。鐵鉉心生一計,親自手繪朱元璋畫像置於城頭之上,又親自書寫大批朱元璋神主靈牌,分置垛口。燕軍不敢輕舉妄動,報與朱棣,朱棣聽後大怒,卻無可奈何,隻得停下炮轟。

道衍規勸道:“王爺,正如崔淼所說,我們實在不必在此浪費時間,還是繞道南下,直取南京為要。”

若旁人規勸,朱棣未必聽得進去,道衍深知朱棣性情,故提及崔淼,此時他危在旦夕,朱棣對他心中有愧,自能聽得進去。朱棣沉默半晌,心有不甘的說道:“好,就聽你所言,繞道濟南,直取南京。待南京城破,本王定要鐵鉉項上人頭!”

因崔淼傷重,不宜長途跋涉,大軍緩行兩天等待沈鈞到來,而此期間,崔淼隻能靠著參片吊著一口氣,隨時有殞命的可能。在第三日的清晨,風塵僕僕的沈鈞終於趕到,看到崔淼的模樣,差點動手打了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