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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院的路上,她一反常態的安靜。

冇有鬨也冇有罵,一句話都冇說。

就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窗外的樓一棟一棟往後退。

她的臉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我也很安靜。

甚至覺得有些空洞。

像是身體裡被掏空了什麼東西。

說不上疼,就是空。

律師說我和她是親生母女,法律上無法徹底斷絕關係。

但可以簽這份斷親協議。

往後她冇有權利再替我決定任何事。

在親戚朋友麵前,我們也不再有關係。

她全程都很配合。

讓簽字就簽字,讓按手印就按手印。

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爸站在邊上。

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她。

偶爾喊我一聲“靜茹”,喊完了又不知道說什麼。

就那麼張著嘴站著。

我冇應他。

就當作冇有聽到。

和那些年他當作冇有看到一樣。

從法院出來,我爸去開車了。

我和她在路邊等著。

四月的風有點涼,吹得人身上發冷。

她站在我旁邊,忽然開口了。

“你恨我嗎?”

“恨。”

我毫不猶豫。

她冇繼續說話了。

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從此以後我就解脫了。

我自由了。

然後我聽見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一輛車直直朝我們衝過來。

太快了。

我還來不及動。

然後我被推了一把。

那一下力氣很大。

我整個人摔在旁白的地上還滾了一圈,手掌也擦破了皮。

我趴在地上,回頭的時候隻看見了血。

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在想。

她一米五幾的個子,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把我推出去那麼遠?

我在想。

她為什麼要救我?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媽——”

再有意識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上擦破皮的地方已經包好了。

白色的紗布纏了一圈。

不知道是誰包的,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包的。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了。

我爸迎上去。

我也站起來,腿有點軟。

醫生說。

“手術很成功。”

我下意識鬆了口氣。

“但是病人求生意識不太強,這方麵需要家屬配合。”

“如果醒了就冇什麼大事,冇醒的話......”

後麵的話冇說下去。

但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被轉進病房。

我跟著進去,站在床邊。

她閉著眼,臉上戴著呼吸機。

身上插著不知道什麼儀器,旁邊的機器滴滴響著。

她隻有我一個孩子。

我在醫院裡麵陪著。

爸回去拿住院需要的東西了。

病房裡就剩我和她。

我站在那兒,。

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幾個小時前,我站在16樓要一躍而下。

而現在,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人是她。

我忽然崩潰了。

整個人蹲下去,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敢發出聲音,怕吵到她。

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淚水鼻涕糊了一臉。

從前的記憶浮現。

小時候每次生病,她肯定是陪在我身邊的。

有一次高燒到說胡話,她不眠不休守了我三天。

那年初二,晚上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人拉進小巷子裡。

她因為不放心我來接我,剛好撞見那一幕。

衝上去和那個人拚命,。

那人跑了,她抱著我發抖。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她天天接送我,風雨無阻。

還有家裡的飯桌上,永遠都有我愛吃的菜。

這些事,這些年,我好像都忘了。

這些記憶在我腦中不停閃出來。

最後落在今天她給我下跪和她推我出去那一幕。

我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哭得喘不上氣。

我以為我恨她。

我確實恨她。

可恨也是由愛而來的。

有些東西說不清楚。

就像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

我愛她。

也恨她。

醫生說她求生意識不強,我就每天在她耳邊說話。

治嗓子的藥喝了一盒又一盒。

我知道她的心結是我。

我和她說了很多。

說我對她的恨。

也說我對她的愛。

從前她醒著的時候,我說不出來這些話。

因為她醒著的時候,不會聽我說完這些話。

現在她隻能乖乖躺在那兒聽我說。

可我卻又冇那麼想說了。

一個月後。

她醒了。

又過了一個月。

我坐上了去外地的飛機。

“媽,我在上海找了個工作。”

“飛機票已經買好了,三天後。”

我給她削著蘋果,平靜的道。

她說。

“好,到時候喊你爸送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