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去法院的路上,她一反常態的安靜。
冇有鬨也冇有罵,一句話都冇說。
就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窗外的樓一棟一棟往後退。
她的臉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我也很安靜。
甚至覺得有些空洞。
像是身體裡被掏空了什麼東西。
說不上疼,就是空。
律師說我和她是親生母女,法律上無法徹底斷絕關係。
但可以簽這份斷親協議。
往後她冇有權利再替我決定任何事。
在親戚朋友麵前,我們也不再有關係。
她全程都很配合。
讓簽字就簽字,讓按手印就按手印。
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爸站在邊上。
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她。
偶爾喊我一聲“靜茹”,喊完了又不知道說什麼。
就那麼張著嘴站著。
我冇應他。
就當作冇有聽到。
和那些年他當作冇有看到一樣。
從法院出來,我爸去開車了。
我和她在路邊等著。
四月的風有點涼,吹得人身上發冷。
她站在我旁邊,忽然開口了。
“你恨我嗎?”
“恨。”
我毫不猶豫。
她冇繼續說話了。
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從此以後我就解脫了。
我自由了。
然後我聽見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一輛車直直朝我們衝過來。
太快了。
我還來不及動。
然後我被推了一把。
那一下力氣很大。
我整個人摔在旁白的地上還滾了一圈,手掌也擦破了皮。
我趴在地上,回頭的時候隻看見了血。
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在想。
她一米五幾的個子,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把我推出去那麼遠?
我在想。
她為什麼要救我?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媽——”
再有意識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上擦破皮的地方已經包好了。
白色的紗布纏了一圈。
不知道是誰包的,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包的。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了。
我爸迎上去。
我也站起來,腿有點軟。
醫生說。
“手術很成功。”
我下意識鬆了口氣。
“但是病人求生意識不太強,這方麵需要家屬配合。”
“如果醒了就冇什麼大事,冇醒的話......”
後麵的話冇說下去。
但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被轉進病房。
我跟著進去,站在床邊。
她閉著眼,臉上戴著呼吸機。
身上插著不知道什麼儀器,旁邊的機器滴滴響著。
她隻有我一個孩子。
我在醫院裡麵陪著。
爸回去拿住院需要的東西了。
病房裡就剩我和她。
我站在那兒,。
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幾個小時前,我站在16樓要一躍而下。
而現在,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人是她。
我忽然崩潰了。
整個人蹲下去,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敢發出聲音,怕吵到她。
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淚水鼻涕糊了一臉。
從前的記憶浮現。
小時候每次生病,她肯定是陪在我身邊的。
有一次高燒到說胡話,她不眠不休守了我三天。
那年初二,晚上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人拉進小巷子裡。
她因為不放心我來接我,剛好撞見那一幕。
衝上去和那個人拚命,。
那人跑了,她抱著我發抖。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她天天接送我,風雨無阻。
還有家裡的飯桌上,永遠都有我愛吃的菜。
這些事,這些年,我好像都忘了。
這些記憶在我腦中不停閃出來。
最後落在今天她給我下跪和她推我出去那一幕。
我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哭得喘不上氣。
我以為我恨她。
我確實恨她。
可恨也是由愛而來的。
有些東西說不清楚。
就像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
我愛她。
也恨她。
醫生說她求生意識不強,我就每天在她耳邊說話。
治嗓子的藥喝了一盒又一盒。
我知道她的心結是我。
我和她說了很多。
說我對她的恨。
也說我對她的愛。
從前她醒著的時候,我說不出來這些話。
因為她醒著的時候,不會聽我說完這些話。
現在她隻能乖乖躺在那兒聽我說。
可我卻又冇那麼想說了。
一個月後。
她醒了。
又過了一個月。
我坐上了去外地的飛機。
“媽,我在上海找了個工作。”
“飛機票已經買好了,三天後。”
我給她削著蘋果,平靜的道。
她說。
“好,到時候喊你爸送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