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撲朔迷離的大孤山
趙範迅速收斂心神,將眾人迎入最大的那頂指揮帳篷。帳內燃著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光線卻依舊昏暗,人影在帆布上晃動。
高鳳紅這才正式引薦,聲音帶著與有榮焉的意味:“侯爺,這是我親妹妹,小孤山的二當家,高鳳花。”
趙範拱手為禮,神色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出乎意料的是,高鳳花並未像其姐或江湖人那般抱拳,而是優雅地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女子半蹲福禮,姿態端莊流暢。她抬起頭時,目光平靜地迎向趙範。
帳內火光躍動,映亮了她的麵容。趙範心中確實閃過一絲訝異。這女子與高鳳紅雖是姐妹,氣質卻截然不同。
高鳳紅是燃燒的火焰,熾烈張揚;眼前的高鳳花卻似一泓深潭,沉靜清冽。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色瑩白,唇色淺淡,加上那身素雅裝扮和文雅舉止,若非身處軍營、且由其姐親自引薦。
趙範絕難相信這竟是一位統領數百綠林人馬的女匪首,倒更像哪個世家大族精心教養出的閨秀,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美感。
“咳咳!”旁邊傳來高鳳紅刻意加重的咳嗽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和一絲酸意,“侯爺?眼睛是讓雪晃花了,還是讓什麼‘亮光’給勾住了?拔不出來了是吧?”
趙範這才驚覺自己方纔的失神,臉上微熱,心中暗凜。這高鳳花身上似有一種奇特的、沉靜的力量,竟能讓他一時忘形。他定了定神,掩飾性地抬手示意眾人:“諸位請坐。一時思慮案情,走了神,見笑了。”
眾人依言落座,帳內氣氛卻因高鳳紅剛纔那番話和高鳳花獨特的氣質而顯得有些微妙。
趙範看向高鳳紅,切入正題:“高大當家辛苦。大孤山那邊,令妹可曾探聽到什麼新的訊息?”
高鳳紅瞥了他一眼,故意拖長了音調:“侯爺不是‘剛剛’才‘深入瞭解’過嗎?”她特意強調了“深入瞭解”幾個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趙範剛纔的失態。
趙範被噎了一下,麵色略顯尷尬。
“還是由我來向侯爺稟報吧。”高鳳花適時開口,聲音清潤平和,如同山泉流過卵石,自然地化解了帳內些許凝滯的氣氛。她對著趙範微微頷首,眼神清正,並無半分旖旎或嘲弄。
趙範對她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正色道:“有勞高二當家。”
高鳳花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娓娓道來:“大孤山匪首四人:大當家姚大榜,善使巨斧;二當家高為果、三當家高福龍乃同胞兄弟,分使雙刀與長槍;
四當家籍文生,原是個落第秀才,詭計多端。其下匪眾,據多方打探,約在一千至一千二百之間,分駐幾處主要山洞。”
這些資訊與劉三兒口供基本吻合。趙範點頭,示意她繼續。
“不過,”高鳳花話鋒微轉,秀眉輕蹙,“據我小孤山安插的眼線及往來客商提供的零散訊息,最近大孤山有不同尋常的動靜。
約莫七八日前,突然來了一百餘人,雖然皆做北唐百姓或行商打扮,但體格格外魁梧,麵龐輪廓較深,眼窩鼻梁與中原人略有差異,且行事交談間,偶有生硬的異族口音泄露。
我手下有弟兄曾遠遠見過羯族人,懷疑……那些人極可能是羯族武士。”
“羯族人?”帳內眾人神色都是一凜。苦木、謝虎等人更是握緊了拳頭。北境將士對羯族可謂恨之入骨。
“大孤山素來與羯族有勾結?”趙範沉聲問。
高鳳花輕輕搖頭:“以往從未聽聞。大孤山雖為禍地方,但劫掠多在官商要道,與北邊草原部落並無明麵往來。
此番羯族人突然現身,甚是蹊蹺。更奇怪的是,”她頓了頓,眼中露出疑惑,“在那批人到的次日,又有一小隊約十人左右抵達。
這夥人全身裹在黑色勁裝之中,頭戴鬥笠或麵罩,沉默寡言,晝伏夜出,極少露麵,連大孤山普通的嘍囉似乎都不清楚他們的底細。他們單獨占據了一處偏僻的山坳,不容旁人靠近。”
“黑衣人?”趙範眼神驟然銳利,與苦木、苦木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他立刻揚聲對外吩咐:“去兩個人,把昨夜那刺客的屍身抬進來!”
帳內氣氛瞬間緊繃。高鳳紅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看向妹妹。高鳳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顯然來之前已從姐姐那裡知曉了昨夜遇襲之事。
很快,兩名親兵將那具黑衣刺客的屍身抬入帳中,放在空地處。雖然已死去多時,麵容僵硬,但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勁裝和冷硬的氣質依然醒目。
“高二當家請看,”趙範指向屍體,“可是類似的裝扮?”
高鳳花起身,走近幾步,仔細審視。她看得十分認真,目光掃過衣料的質地、裁剪的式樣、靴子的款式,甚至腰帶的係法。片刻,她肯定地點點頭:“形製極為相似,尤其這衣料的織法和染色的質感,絕非尋常市井之物。他們……不是我們北唐人?”她抬頭看向趙範,眼中帶著探詢。
趙範冇有直接回答,揮揮手讓士兵將屍體抬走。帳內重新恢複安靜,但每個人的心頭都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大孤山……竟混雜了三股勢力。”趙範緩緩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本地土匪是明麵上的幌子,或許也是消耗我們的炮灰。羯族武士……若真是他們,其目的恐怕不僅僅是劫掠財物那麼簡單。至於這些神秘的黑衣人……”
他想起那精準冷酷的滅口一箭和刺客毫不猶豫的自戕,“訓練有素,死士作風,來頭恐怕更大,所圖也更深遠。劫持煤油燈,或許隻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甚至可能隻是個藉口。”
他看向高鳳花,語氣鄭重:“高二當家提供的訊息至關重要。這三股勢力是臨時勾結,還是早有預謀?他們之間如何協調?那批煤油燈現在究竟藏在何處?”
高鳳花微微搖頭,麵露歉意:“侯爺見諒,時間倉促,大孤山近來戒備異常森嚴,尤其是涉及那兩處地方,眼線難以靠近。
我隻知‘鬼見愁’峽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向來是大孤山存放重要物資和關押特殊人犯之處。黑衣人的營地則更為神秘,連具體位置都難以確定,隻知大致方向。”
趙範點點頭,並未失望。高鳳花帶來的資訊已經將大孤山模糊的輪廓勾勒得清晰了許多,也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測。
“陳碩昨夜潛入偵察,至今未歸。”趙範的聲音低沉下來,透出一絲擔憂,“如今看來,山中凶險,遠超預計。我們必須儘快擬定對策。”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凝重肅穆的臉龐。大孤山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的卻是更加猙獰複雜、交織著多方陰謀的險惡棋局。而一枚關鍵的棋子——陳碩,此刻正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