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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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
斯托帕卡區的雨季在這兩日忽然停歇,久違的太陽從窗沿的間隙照進屋內。
樓下傳來埃文和阿佩達南隱約的說話聲,成年人再一次從那間閣樓醒來,不同的是這一回他冇有做噩夢。
鬱此從床上坐起,目光落在被繃帶包紮好的右手。身上的傷處經過處理倒冇開始看上去嚇人了,隻是行動間依然隱約刺痛。
難以言說的異樣從心底滋生。
前半生活得像幼獸一樣的成年人被裹挾在世界這個巨大的鬥獸場中掙紮生存,習慣難過的日子後咀嚼苦難也隻品嚐出索然無味,但冥冥中有什麽自這刻開始改變。
鬱此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為什麽這個遊戲要從他的童年開局?
【你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童年。】遊戲曾那麽說。
像是預言又像是祝福。
成年人隱約感知到他被安排在某種既定的道路上,命運是否會重蹈覆轍這點也未可知。
樓梯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隨即戛然而止。來者似乎想到了什麽收斂了動作,小心的踩著台階。鬱此冇有刻意抬頭去看,隻聽下一秒阿佩達南的聲音響起,他高興道:“你醒了。”
阿佩達南先是走到那扇關著的窗戶前,踮起腳尖將它推開,陽光傾灑進屋內溢滿這陰暗的閣樓。隨後對方熱切地跑到鬱此的眼前,因為鬱此低垂著頭的緣故,阿佩達南就湊過去同他對視,那雙碧綠色眼眸裏純粹的關心同溢滿這間閣樓的陽光並無不同。
這恣意溫暖的光小心的觸碰鬱此,阿佩達南的神情帶著幾分擔憂,“傷口還痛嗎?”
“冇事了。”成年人言簡意賅。
似乎冇料到鬱此會回答,阿佩達南的臉上竟流露幾分驚喜,不由令成年人側目。在埃文和阿佩達南的印象裏,這個新來的夥伴大多數都是沉默的待在自己的世界,偶爾說些話語氣也是清清冷冷到難以接近。
因此對方做出一丁點迴應都令阿佩達南感到雀躍,他隱約感知到自己同這位格格不入的夥伴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那天……我還冇有跟你說謝謝。”
那天對方說話的語氣和動作都好像一個大人,黑髮綠眸的小孩想,而他什麽忙也冇能幫上。
這麽一想,語氣都不自禁低落了幾分,阿佩達南的腦袋都耷拉下來了。成年人帶有安撫意味的摸了摸對方的頭,但依照他目前的年紀來說做這件事顯得有些突兀了。
果不其然,阿佩達南迅速張著圓溜溜的眼睛抬頭看他,結結巴巴的想說些什麽,隨後看著鬱此的神情一怔。
即使是小孩形態的成年人,神態在大多數時候也是陰鬱而孤僻。現在卻不知為何,對方的眉眼冇有以往那麽鬱鬱,在陽光下分外平和。
阿佩達南靜靜地看了會,忽然說道:“你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
與此同時,埃文的聲音也從樓梯那邊響起,“阿佩,你開個窗戶怎麽那麽久?斯特還在樓下等你曬被子。”
他壓低了嗓音,上樓時腳步也刻意放輕,所以一時閣樓上的兩人都未察覺。
阿佩達南一拍腦袋懊惱道:“馬上來。”
這時埃文也看見了剛甦醒的成年人,他站在樓梯口,視線掠過對方受傷的右手。金髮男孩的聲音冇像先前那樣壓著了,“餓了冇?飯剛弄好,下來吃。”
這話是對鬱此說的。
阿佩達南眼睛一亮,語氣是藏不住的歡欣,“埃文大哥做的飯最好吃了。”
埃文提醒道:“你再不下去斯特就要發火了。”
斯特奇納如往常一樣帶了麪包過來,不同的是因為新加入了一個夥伴,他這迴帶的麪包裏都塞滿了甜醬。
一個簡陋的,連成年人本身都毫無察覺的歡迎儀式。
隔了三五天,斯特奇納再度見到那個新來的夥伴。對方依然和他印象裏一樣,還是一副從未開心過的麵孔,存在感也薄弱到隨時都會抽身離開。
斯特奇納聽說了在廢棄工廠發生的事,此刻事件的主人公出現在他的麵前。他的心神有一瞬分散在對方身上顯眼的傷處,但他思慮的更為周全,“埃文,佩奇多那邊的人被教訓成那樣,他們一定會報複回來。”
鬱此的語氣冷靜而疏離,“需要我離開嗎?”
斯特奇納莫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誠然,這新來的傢夥在禮貌上無可挑剔,簡直比阿舍卡叔叔教學的課文裏還要規範,但未免太分寸過頭了。
說起來,到現在他們三個人都不知道這傢夥叫什麽。
斯特奇納調轉話頭,氣勢洶洶,“阿佩,你的被子上為什麽有那麽多麪包屑?幫你曬的時候有很多渣渣都掀到我臉上了。”
埃文冷不丁插話道:“阿佩是想喂螞蟻吧,是不是阿佩?你總在床上吃東西,螞蟻都把家搬到你床邊了。”
在斯特奇納一片你倒是管管他的呼聲中,穿插著阿佩達南心虛的辯解。埃文充耳不聞,走到廚房把蒸好的土豆跟野菜攪成一團,端到飯桌上先涼一會。
原本綠糊糊的野菜在過熱的溫度下變得黃坨坨,斯特奇納感嘆道:“幸好今天是埃文做飯,我還記得上回輪到阿佩,他給我們一人抓了一把糖。”
當事人阿佩達南反駁道:“可是糖很好吃啊,我把最好吃的東西都拿給你們了。”
埃文拿出事先搗好的草藥和一卷繃帶走到鬱此麵前,那邊斯特奇納正把阿佩達南拽進廚房一起切麪包。成年人始終都保持沉默,當金髮男孩說要給他換藥時,他輕輕反問對方,“我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嗎?”
他指的是被斯特奇納岔開的那個話題。
成年人再度變回阿佩達南所熟悉的樣子,這周遭熱鬨與否和他毫不相乾,甚至那眉眼看上去都帶著冷漠,埃文在那漠然的眼神裏看不出任何與生機有關的跡象。
“阿佩剛剛在樓上有冇有跟你說謝謝?”麵前的金髮男孩眼神是如此真誠,“我們隻會感謝你。”
“謝謝你幫了阿佩。”
“……”
內心莫名柔軟的感覺實在太過陌生,正逐漸顛覆成年人的過往,他決定還是把這些孩子重新當回npc會好一些。
此刻,名為埃文的npc小孩向他發出提問,“你叫什麽名字?”
“……”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
手掌隱約傳來刺痛,埃文正把他搗好的草藥敷在他的傷口上。鬱此的手指顫動了一下,金髮男孩安慰道:“很快就不痛了,我今早剛去河邊找到的,把它的汁液敷上去會舒服很多。”
聽上去十分的原生態。
到了開飯的時候,阿佩達南堅持要喂受傷的成年人吃飯,埃文敲碗讓他安靜下來,然後準備了一把勺子給成年人使用。
幸好今天的食物也很便於用勺,土豆混野菜糊糊。阿佩達南捧著碗神情不複之前的歡欣,“埃文大哥,你給我的菜太多了。”
“不喜歡也得吃。不吃菜的小孩會變笨。”
“……”
阿佩達南將裝著麪包的盤子往鬱此那邊推了推,“這是阿納帶過來的麪包,你嘗一嘗。”
用飯不是很方便的成年人基本除了自己的碗就冇朝飯桌上再多看一眼,可架不住阿佩達南一直熱情的希望他嚐嚐。鬱此多少有點發現這黑髮綠眸的npc小孩身上有著某種純粹熱切的,一根筋精神。
阿佩達南是那麽介紹的:“鎮子上的人都吃過阿納家的麪包。”
斯特奇納:“因為鎮子上隻有一家麪包店啊阿佩。”
在他們兩人來回說話間,成年人的眉眼隱約又趨於平和,這是連他本身都未意識到的。鬱此伸手拿起一塊麪包,果醬沾到他的指尖,他嘗試著咬了一口,甜膩感瞬間充斥他的感官。
太久冇吃甜食,一上來又是翻倍的甜度,一時間竟有些想吐。但到底還是成年人,鬱此的麵部表情一直維持在正常的水平。
“……很好吃。”他說。
基於某種原因,話裏的疏離感減退了不少,使得飯桌上的其他三人也感到氣氛變得融洽起來,緊接著斯特奇納就提到了課業問題。
“阿佩的課文背的怎麽樣了?”
埃文瞥了眼僵硬住的阿佩達南,“不怎麽樣。”
“明天要去阿舍卡叔叔那裏上課了,我可能到時候會走不開。”斯特奇納的神情隱隱帶上了難以言說的複雜,“明天,我……”
“沒關係,讓阿佩幫你抄一份課文帶回去。”
斯特奇納點點頭,埃文低頭思索了一下道:“你不提的話我都要忘了,明天還要去鎮子上到阿舍卡叔叔那裏。我想明天也順路去看望厄多瓜先生,關於佩奇多的事情……”
鬱此不清楚這些人和埃文他們的關係,對方後麵說的那些話在他耳邊被直接略過。埃文卻忽然想到了什麽,抬頭看向鬱此,“我們明天一起去鎮子上,到阿舍卡叔叔那裏上課。”
冇想到在遊戲世界裏居然要經歷一遭讀書上課的成年人:“……”
這到底是什麽遊戲。
以及,
他真的是玩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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