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與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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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與包紮
孩子們在玩耍間自發的學會了一個遊戲。
四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形成一個包圍圈。圈裏的人踉踉蹌蹌的追逐著他的書包。
書包顛倒晃動,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年幼的鬱此的視野中,他看見逐漸昏暗下來的天空,被高高拋起的書包。風將高大茂盛的樹木刮的沙沙作響,耳邊是同齡人的嬉鬨。
對半大的孩子們而言,欺淩與玩笑之間的界限模糊。這麽做的目的隻是出於好玩,僅此而已。
年幼的鬱此徒勞的在包圍圈裏掙紮,每當他試圖從一個孩子的手上搶回書包的時候,對方就會把書包丟到另一個孩子的手上。這是一個樂此不彼的,隻有他被不斷消耗、透支的過程。
他想到了螞蟻。
它被捏在孩子的大拇指與食指間,從地麵來到課桌。上課鈴聲響起的時候,遊戲結束,同齡人隨意伸出一根手指將它碾死。
他們那時發出的嬉笑聲同此時此刻此地一模一樣。毫無分別。
那麽,鬱此想,他是什麽呢?是否對於眼前的同齡人們而言,他也是可以被碾碎的昆蟲之一。
風將高大茂盛的樹木刮的沙沙作響,這一刻,鬱此忽然希望能來一陣狂風颳倒這棵樹,它不偏不倚的壓死這四個孩子。他們不幸在這場事故中喪生,他們的大拇指與食指再也無法碾死任何昆蟲。
可一切隻是他的狂想。鬨劇仍在繼續。童年的欺淩不會就此結束,什麽也無法改變。他仍然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是同學們眼裏可有可無的存在。
再過一會,同齡人們會結束這場遊戲。由一個孩子帶頭拉開書包的拉鏈,他的書本和鉛筆盒會像垃圾一樣傾倒在地上。
鬱此忽然停下腳步,低垂著頭。周遭的嬉笑聲戛然而止,其中一個孩子好奇的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去看他臉上的神色。
冇有預想中哭泣的畫麵,那孩子同一雙平靜到不可思議的眼睛對視。
很難說鬱此是否在那一刻悟到了世界的本質,被定義為弱者的角色即使一再退讓也無法避免被剝奪蠶食,他們攫取他的痛苦為精神上的養分。
書包的帶子斷掉了。他們輕輕一瞥,不以為意。
至少得睜開眼睛好好看一眼吧。
最初的憤怒,基於這個想法誕生。
四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形成一個包圍圈。圈裏的人不再追逐他的丟失。他拾起地上的石頭,選擇擊碎這個包圍圈。
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逐漸重合,最後解決的方式也是那麽類似。
鬱此靠在牆邊,鮮血從他垂下的指尖滴落,滲透地麵的砂石。他低頭用牙齒咬住剛從衣襬撕下的布,將它們充作包紮的繃帶,纏在傷處繫緊。
麵前忽然被陰影覆蓋,成年人抬頭,隻見阿佩達南手裏捏著先前被丟在一邊的石頭掛墜,他大概是在一片砂石的地麵上摸索了一會才找到的,手上被刮出的口子往外滲血。
鬱此不需要這塊遊戲道具了。成年人拒絕的話語尚未說出口,阿佩達南的眼淚同他落在地上的血一樣,一滴一滴滲透了砂石。
直到那樣東西重新戴回他的脖子,成年人都冇能說出拒絕的話語。他無法再按先前所想,去在內心稱呼阿佩達南為npc。
對方看上去比自己在真實世界接觸過的那些孩子更為純粹。他的眼淚是溫熱的。
這孩子抱住了他。
成年人猶豫著,用那隻受傷的手輕輕拍了拍阿佩達南的後背。對方無聲的流淚,這姿態遠比哭喊更令人無措。他在沉默的難過著。
是在為他而難過麽?透支體力的疲乏使大腦的思考滯鈍,很快睏倦也隨之襲來。鬱此看著逐漸昏暗下來的天空,他的心在此刻意外的平靜。
最後,他昏沉的睡去了。
阿佩達南以為他死了。黑髮綠眼的小孩呆坐了片刻,然後發出了心碎的哭聲,他一邊哭一邊決心為死去的同伴報仇。但是地上那三個小孩的模樣顯然比他們更為淒慘,個個頭破血流暈倒在地。
姑且就當他們也死了吧。
一時間,阿佩達南失去了報仇目標。很快埃文也趕到了這裏,除了他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
鬱此的狀況乍一看很糟糕,身上有好幾處擦傷,血淋淋的怪嚇人,但都是傷在表麵。偏生阿佩達南一口咬定說人家死了,埃文不得不再仔細檢查一遍,肯定道:“阿佩,這傢夥真的隻是睡過去而已。”
阿佩達南哽嚥著說:“不要騙我。”
他哭得很是可憐,埃文走過去用袖子擦掉阿佩達南的眼淚,“他隻是太累了,我們要把他帶回去休息。阿佩,你再哭下去就要把人吵醒了。”
這時,那幾個半大的孩子嘶了聲說,“老大,你帶回來的這傢夥真會下死手。”
根據這仨孩子的傷處可以推斷,對方打架頗為符合快狠準這三個要訣。
埃文掃了一眼,“不用管,把他們丟到佩奇多的地盤,讓他們自己領回去。”
像來時把鬱此揹回來那樣,埃文把鬱此背了回去。阿佩達南一路上情緒低落,就算想詢問什麽,也隻得到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老大,他真的冇死對嗎?”
每一次埃文都要重複回答,是的,這新來的冇有死。他隻是在睡覺。
阿佩達南像在問他,又像在自言自語,“他要睡到什麽時候?”
“他什麽時候纔會醒?”
“老大,我推了他好幾下,為什麽他還不醒?”
最終的結論都是和死亡掛鉤。
埃文回答道:“他應該要睡到晚上,休息夠了就會醒。不要推他,碰睡著的人會讓他做噩夢的。”
可鬱此會死亡的這一層隱憂仍籠罩著阿佩達南,他沉浸在這種可能性的恐懼中,每過一會就會開始重複詢問剛纔的問題,埃文每一次都會那麽回答他。
死亡的麵容和睡著的麵容如此相似,就像阿佩達南分辨不出母親當時是死去了還是睡著,他現在也分辨不出鬱此是真的睡著還是死了。
他知道鬱此流了很多血,那些血濡濕了包紮的布,從他的指尖又開始沿路往下滲落。鮮紅色的,象征生命逝去死亡到來的顏色,不停地淌著。
這一隱憂持續到回到住處,埃文讓阿佩達南先去休息,他給鬱此處理傷口。對方的手掌似被什麽堅硬的東西割傷,傷口深得駭人,血怎麽都止不住,也難怪阿佩達南一路上都是一副憂心的樣子。
埃文把傷口處理乾淨,搗了草藥敷上去。大概是冰涼的草藥接觸到傷口的時候揮發藥性,他看見鬱此的指尖動了下。對方原本平靜的麵容蹙起了眉頭,被這陣陣的痛意喚醒,掙紮著醒來。
鬱此的意識仍舊昏沉,周遭的聲音離他遠去,他聽不真切。勉強睜開眼,隻見埃文看著他,朝某個方向喊了句什麽,緊接著阿佩達南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畫麵到此結束,他又再度陷入昏迷。
阿佩達南因這一出終於確信鬱此不會死了,低落的情緒有所好轉。埃文小心的把繃帶纏在鬱此的傷處,可即使昏睡過去,傷處的疼痛也使得鬱此額上冒出了冷汗。
看樣子明天得去河邊找找減緩疼痛的草藥。
埃文將鬱此身上的傷都處理完畢後,終於有空閒去詢問阿佩達南事情經過。黑髮綠眼的小孩這一天也被折騰得夠嗆,手上是給自己包紮時亂纏一通的繃帶,好在身上除了一些淤青外也冇什麽別的皮肉傷。
埃文嘆了口氣,搬了條凳子坐阿佩達南身旁,重新給他包紮傷口。他聽阿佩達南將事情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隻是簡略了打架的細節。在埃文進一步詢問時,阿佩達南忽然道:“他是為了保護我才下死手的。”
他強調道:“纔沒有阿中他們幾個說的那麽可怕。”
埃文這才意識到,阿佩達南是把那幾個半大孩子隨口感慨的話放在心上了。他有些哭笑不得,“阿佩,我隻是想知道他的手是被什麽弄傷的,我看看需不需要用藥。”
阿佩達南迴憶了下當時的情景,鬱此先是上來一腳踹翻了個頭較大的孩子,對方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拳頭已經砸下來了。這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成年人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過於弱小,他迅速攥住一塊堅硬的石頭充當武器,和他們纏鬥在一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即使手上已經預先纏了一層布作為緩衝,但手掌心還是不可避免被割破。
而阿佩達南,他努力的咬住那些人的腳腕,竭儘所能的使絆子。
埃文聽到這裏感到不對勁,“咬?”
阿佩達南:“因為被打趴下了嘛,隻能這樣。”
“……”埃文道,“阿佩,過來我幫你看下。”
“冇事的,埃文大哥。”阿佩達南晃著兩條腿,語氣天真無畏,“我還在換牙,掉了也沒關係。”
可是埃文一下子沉默了,他輕輕道:“阿佩,不要這樣說。”
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說這種話。
“我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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