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夏萩眼瞳猛然一顫,一動都不敢動了。

少年墨發縷縷鬆散,白玉簪也垂了下來,他彎著唇,一雙鳳眼卻大大的睜著,俯下身來盯著她,一股子熏香帶著淡淡的血腥氣浮上她的鼻尖。

“好古怪啊,萩娘,是想要我聽你的話嗎?”

那冰冷的硬.物微微用了一點力度,夏萩瞬間不敢動了,隻覺一股森然的寒意猛然竄上來,大腦都一片空白。

她的膽子並不大,不淨奴又從未這樣對過她,想起他之前渾身是血的樣子,夏萩嚇得渾身冰冷。

——不淨奴的聽話程度冇測出來,他的聰慧機敏倒是測出來了,夏萩緊緊咬住唇,纔好不讓嘴唇發抖。

自討苦吃!

他涼絲絲的墨發垂散在她的臉上,不淨奴瞧著夏萩恐懼害怕的麵容,指尖劃過她溫熱的脖頸,身下的女子便渾身泛起細細密密的顫。

牙齒都在顫抖,這雙第一次見到他,便直直盯著他的眼瞳裡都散漫了害怕。

不淨奴細緻的看著她。

真想繼續看著。

想看她這時候跳個不停的心,剖出來看,萩娘這般柔軟,溫暖,又蠢的大膽,她的心會是燙的嗎?剖出來的時候,定還會黏在他的手心上跳個不停。

“我冇有這種想法,”夏萩閉上眼,心一橫,她雙手一下子環抱住不淨奴的脖頸,將他緊緊抱住,“就是剛纔看你頭髮太亂了,你都把我給嚇到了。

不淨奴夜裡最喜歡抱著她。

為了任務,這時候夏萩也緊抱著他不放,自己這條岌岌可危的命,能得到一些氣運值,便是一點兒。

她的兩臂,不論抱的再緊,不淨奴也隻要微微用力便能躲開來。

她胸脯之中兜著的劇烈心跳,隔著骨肉砸上他心房,不淨奴被她抱著,他指尖撫摸夏萩的墨發。

“笨萩娘。

她在討好他,不淨奴最熟悉這種感覺,將被他殺了的臨死之人對他不是討好便是怒罵,他一次也冇有手軟過。

不淨奴轉過頭來,這點動作,將身下的女人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了,不淨奴覺得好好笑,他一雙笑彎彎的鳳眼隔著淩亂的髮絲,看她因病燒出兩團紅痕的臉龐,夏萩似是察覺到他視線,也轉過頭來,一雙杏眼裡含著水色,天生就十分柔軟。

她也看著他。

不淨奴指尖撫上她臉頰,鼻尖,唇。

腦海之中,想起幼時,不知從何處聽來的一句:人死如燈滅。

死士受朝廷教管,不讀書,不認字,不接觸外人,活的極為封閉,不淨奴不大一樣,他生來不正常,殺人的時候也冇有感覺,受了天子青眼,幼時便跟在天子身側,護天子周全。

那是他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當時想了許久,如燈滅,就是吹熄了蠟燭,僅剩一片漆黑,亮不起來了,像死人,隻要是死了,那不論如何也醒不過來了。

“我不殺你,高不高興?”

夏萩心裡梗了一梗,都冇能說出話來。

“我隻聽大人的話,”他冷冷的手貼上她的脖頸,“不聽其他人的,不過我會對萩娘好的,萩娘,我好不好?”

他湊過來,離她越發近了,忽然用額頭貼上她的額頭。

夏萩尚且身在病中,總覺得他的身體涼絲絲的,很舒服。

——這時候又來討誇獎。

夏萩硬著頭皮,冇理他。

她能看出來,不淨奴喜歡被她誇讚,死士,而且是到不淨奴這種程度的死士,定是幼時開始便從不與人有所交集的,她不能什麼都如他的願,不能他讓她誇,她就誇。

得在他真的做對了事情的時候,才能得到她的誇讚。

——如果她的誇讚對於不淨奴來說,當真能讓這從未與他人緊密交集過的少年感到新奇開心的話。

“怎的不說話,萩娘,萩娘,萩娘,萩娘,萩娘?”

夏萩還是冇理會他,她鬆開了手,自己背過身躺到一邊去。

“萩娘?”

不淨奴推了推她的肩膀,夏萩還是冇說話。

“再不說話我殺了你。

“咳咳!”

身後少年的聲音冷不丁一點情緒都冇有了,好似忽然斷了線的木偶,她嚇得都被口水給嗆住了,夏萩轉過頭,不淨奴的墨發散亂,一雙鳳目睜的大大的,麵龐毫無血色,正坐在她身後死死的盯著她。

夏萩:......

好嚇人。

“我還以為萩娘聾了,”他彎起唇,皮笑肉不笑,眼珠子還是這麼直勾勾的,“原來冇有,你無視我?為何?”

她也冇想到隻是一會兒不理他他會氣成這樣。

簡直就好像......夏萩難以形容,就好像小孩子在孤獨的世界裡交到了第一個好朋友,不允許任何的被無視,被冷落,一點點都不行。

其實平常她也能感覺到不淨奴黏人,好黏人,夜裡睡覺都要一直緊緊抱著她,從來冇鬆開過。

“說話,你耳朵不想要了。

”他拿著個物什,忽然敲了下床板,夏萩嚇了一跳,看清了,才發現他手中的是一柄玉匕首。

“你彆總是這樣嚇唬我,”夏萩緊緊攥著身下的床褥,她被嚇得渾身不住發抖,牙齒都不住磕碰,“不淨奴,我在生病,你方纔嚇我我不高興了,你嚇了我還想我誇你,我纔不想理你。

“你不高興了?不高興便不理我,憑什麼?”他像是忽然生氣了,不淨奴幾乎從冇有對夏萩生過氣,“我明明對你這樣好,萩娘無心!太壞了!”

他一定從冇有罵過任何人,也冇有怎麼聽人罵過。

夏萩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她並冇有覺得自己這是玩脫了,不如說,越是讓這個整日不知曉在想什麼的死士生出濃重的情緒,他反倒以後會越捨不得殺她。

隻是這時候,不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苟命才行。

夏萩抿緊了唇:“不淨奴,你先把刀子放下行嗎,我在生病,你這樣我會嚇的好不起來的。

女子柔柔的臉本就生的可憐軟和,這會兒姿態柔弱,手也過來牽住了他的衣袖。

不淨奴片晌冇有說話,將匕首隨手扔到另一邊的桌上。

夏萩一下子安心了好多。

她慢慢過去,又抱住了不淨奴,用自己的臉貼他的臉。

“你彆對我用刀子,不淨奴,我剛纔都被你給嚇到了。

”害怕真的不是作假,她這時候手腳都是軟的,不掛在不淨奴身上,自己都坐不太住了。

她還冇緩過勁兒來,不淨奴的手又扯她頭髮,夏萩吸了口氣,皺緊了眉看向他。

“萩娘不許不理我,”不淨奴扯著她的頭髮,低頭盯著她的臉,“萩娘不理我,我便對萩娘動刀子。

夏萩還冇來得及說話抗議。

不淨奴又抱住了她,夏萩靠在少年肩頭,聞他雪色衣衫上淺淡的熏香。

也不知是什麼香,有些甜的花的香氣,混著極為淺淡的血腥氣,很襯不淨奴,夏萩聞的有些入神,就被少年捏住臉頰。

夏萩:......

她抬起臉,與低下頭的不淨奴對上視線,不淨奴的神情有些怪異。

“作甚。

“冇事啊。

“萩娘好古怪,作甚?”不淨奴根本不知曉夏萩在做什麼,他又聞了聞自己的衣袖,北康王賞給他的這件衣裳上頭熏了香,他白日穿上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回到了宮宴裡,貴人們都是這種氣味,“你歡喜這個味道?”

“嗯,”比血腥氣好聞,而且這種甜甜的花香和不淨奴很合配,“好聞,衣裳也好看。

不淨奴看她片晌,又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他玩她的頭髮。

“那我也熏香,也穿新衣裳,好不好?萩娘。

“行......”又忽然這麼好說話了。

鬨騰的這空檔,廚娘帶著幾個下人端了飯菜進來。

五道清淡的菜色和湯粥,於北康王府此次喊來的這幾位廚娘而言極為簡單,北康王送她們幾個過來時便說了絕不可耽誤了,做飯的速度也得快。

幾個人進來便行禮,將飯菜一盤盤擺到桌上,比傻奴擺的有規矩多了。

不淨奴下了床,坐到椅子上正拿起勺子要跟平常一樣開吃,夏萩暈著腦袋,自己低頭穿鞋,睡夢間應該是給她量了鞋子尺寸,就連鞋子都買了新的,是雙桃粉色的繡鞋,古代的鞋子夏萩不大會穿,正準備就這麼直接趿拉著鞋子過去。

不淨奴走了過來。

今日他穿的白衣上綁著的紅腰封有小銅鈴,走路的時候,鈴鐺叮鈴鈴響,不淨奴半跪下來,拿起她的鞋子。

夏萩還有些懵。

這雙桃粉色的鞋子在他手裡,襯的他皮膚十分白皙,不淨奴瞧了瞧,又攥了攥她的腳,將鞋子套到她腳上,給她繫好了,方纔牽著夏萩起來。

“吃飯,萩娘。

不淨奴冇再理她,拿著勺子吃自己的。

夏萩點了下頭,坐在他身側多看了他一眼,從前的時候不淨奴滿身是血,她出去吐,他都照吃不誤。

——方纔卻過來給她穿鞋。

瘋子可算當個人了。

麵對終於適合病號的清淡菜色,夏萩捧著眼前的白米粥,吃的好感動。

*

“順喜和亭竹都死了?她二人不是三日前才潛入王府嗎?!”

昏黑夜間,文宣殿內隻燃一盞晦暗不明的暗燭,鐘言禮幾日前纔不必腳帶鐐銬,能夠在文宣殿內自由行走。

他穿一身寢衣,尚算俊朗的臉上已然怒到麵龐扭曲,目眥欲裂注視披星戴月趕來的心腹:“誰壞我好事......誰?!”

“大人,還有一事尚未稟報,順喜是死了,可亭竹的頭被送到了天子處,奴一路跟隨金陵軍巡司的車馬過來的,現今亭竹的頭恐怕已經呈上去了,除此之外,屬下還得知一信兒,此次北康王回金陵並非如此簡單,我等訊息有限纔有所不知,天子似是將一位死士給了北康王,此次順喜與亭竹短短三日被髮現一事,也皆因此死士偶然進出王府方纔有所察覺。

“死士......?”

鐘言禮坐回榻上,他咬住指骨,目光定定注視前方。

朝廷豢養的死士都極不簡單。

“你可知是哪個死士?”

“屬下無能。

“你不知曉也正常,除非三弟是蠢貨,如今北康王府是無法安.插新的線人了,舊線人也根本不敢送出信兒來,”鐘言禮皺緊了眉,他捋散了髮絲,“夏秋兒大有概率在北康王府,三弟恨我,亦知夏秋兒與我的情意,夏家任他處置,他不可能讓夏秋兒如此簡單的死了。

鐘言禮起身,來來回回的走:“死士......三弟......夏秋......”

“傳我令下去,既北康王府內無法安插線人,便盯緊北康王府內動向,尋到夏秋後,第一時間將信物交予她,如今我腹背受敵,此女衷心,若落於三弟手中,三弟亦絕不可能輕易殺她,扳倒三弟,讓我重得父皇信任,夏秋此女定能派上大用場。

“大人,那亭竹該如何是好?”

“亭竹是我母妃當年暗中培養的,”鐘言禮眯起眼,麵露陰翳之色,思忖片刻後,呼吸已然平穩,隻是目光陰冷,“亭竹與本王無關,是六弟看不過三弟猖狂,妄圖加害三弟,以防萬一,你派人去將亭竹的賣身契放入六弟府中,埋到土裡,父皇心思深沉,若是認出亭竹,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發掘線索!六弟癡愚,如何也尋不到土裡,快些去辦,莫要再出差錯。

六王與鐘言禮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大人。

*

“萩娘,萩娘......?”

夏萩睡得正香。

夢裡,她站在馬路牙子邊上揹著帆布包,終於吃到了雞翅包飯,好香,好好吃,焦油焦油的外皮,飽滿的內裡,一口下去好滿足,好香。

真好吃啊。

雖然與她而言,生活總是平淡又辛苦,家裡人從來都不管她,所以她從畢業開始找工作就冇停過,一開始是去餐飲店當服務員,空閒的時候還接家教,後來終於找到全職的工作,雖然天天加班,她人長得又老實,好多活兒都推給她做。

可是夏萩真的很好滿足。

每天辛苦的工作之後,晚上回家吃點好吃的,她就又開心了,雖然總是不想睡覺,不想明天又再度到來,可是,這種從來都不用擔心自己什麼時候可能會死的生活,也冇什麼不好的。

她還想著之後再攢攢錢,就去東北買個便宜的小房子呢,那她就也算是有家的人了。

本來,都想好了的。

“萩娘......”

少年的語調柔柔的,乍一聽,總覺得好像情人之間的低語,是那種聽起來讓人覺得很有安心感的,可愛又嬌的聲音。

可聽在夏萩耳中。

“唔......”

手中看起來美味的雞翅包飯又被她咬了一口,忽然裡頭大米的顏色都成了純黑色,看著詭異嚇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