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很熱,最讓人容易感到疲倦,但趙寄風的疲倦,並不全是熱的原因。
突然,趙寄風停下,往後看了看,路上冇有幾個人在,這麼熱的天大家都不愛出門。
又來了,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總感覺走到哪裡都被一道視線鎖死。
經過商業街,趙寄風從商店的大玻璃上看到自己。
相比幾年前,他的膚色變深了一點,看上去更健康了,可是隻有他知道,他的內心與身體上所呈現出來的健康截然相反,他的靈魂彷彿已經腐爛、蒼老。
他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到了飯館要了一份蚵仔煎,剛上來,接到家駿的來電。
“什麼事?”趙寄風夾一塊到嘴裡。
“風哥,今天有人找你嗎?”家駿問。
“誰找我?你從昨天就怪得很,到底發生什麼事?”
“冇有,冇有,什麼都事都冇發生。”雖然他說冇事,但他的語氣聽上去卻並不是這麼回事。
趙寄風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家駿,你還有要說的嗎?”趙寄風問。
“冇了,”家駿說,“暫時冇了。”
暫時?
趙寄風輕輕歎了一口氣,掛斷了電話。
吃完飯,趙寄風回到店裡,因為老張不在,加班到晚上九點。
回去時,他拉下捲簾門,如往常一樣步行回家。
一路上,總覺得有人在跟著他。
走走停停,這種感覺如影隨形。
趙寄風在心裡罵了句,該不是那些商人從家駿那裡得到他的住址,紛紛跑到這裡來逼他賣房子?媽的,難不成還想強買強賣?
他故意加快腳步走到一個轉角,停下來等著對方。
是個漆黑的小巷子,月亮被雲層遮住,伸手不見五指。
冇聽到腳步聲,卻先一步感受到了對方過來的壓迫感,是一個男人,並且是個很高的男人,同趙寄風差不多,或許更高。
趙寄風一腳提到對方身上,他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的,對方倒在地上,趙寄風騎在人身上打了幾拳。
對方發出悶哼,隻抱著頭,也不反抗,也不說話。
“媽的,叫你跟蹤老子!說了不賣不賣,還他媽的找到這裡來了!彆讓我再看見你聽見了冇?不然見一次打一次!”趙寄風站起來又踹了他幾腳,然後趕緊溜了。
經典台詞。
趙寄風久違地感到很興奮。
隻不過,現在不比以前。如今管得越來越嚴,趙寄風不想找麻煩,能跑就跑吧,反正打也打了,管他是誰。
翌日清晨,趙寄風替老張去送車。
傭人替他打開鐵門,然後他駛進去,按照指示穩穩停在車庫。
從車內下來,趙寄風點了根菸,又有電話打來。
是阿廣打來,和昨天家駿問一樣的問題。實在太不對勁,他們有事,卻不敢告訴他。於是,他同家佳通電話。
說了兩句話,他便麵如土色。
家佳隻說了一句話:“趙嶼前日來過。”
掛了電話,趙寄風的心突突地跳。
已經很多年冇聽到這個名字,他自己不提,家駿和阿廣還是以前手底下的兄弟也不敢提,外人又不知他過往,更是無從提起。
趙寄風有些詫異,這麼多年,這個名字竟仍能對他內心造成不小的震盪。他自嘲般地笑笑,把菸頭彈在地上準備離開。
車庫和這棟大房子隔了一個花園,有人從房子裡出來,趙寄風聽到兩個男人談話的聲音。
其中一個聲音很熟悉,但趙寄風一時間並未想起來,於是好奇地想看看。
園子中間種了幾顆樹,擋住來了,待對方一步步走進他的視線,他僵在原地。
腳上像灌了幾千斤的鉛一樣動不了。剛掛了電話聽到家佳說他來了,下一秒他就站在他麵前了,簡直像做夢一樣。
眼看著趙嶼同這宅子的主人說了兩句話,便一步步朝他走過來,他卻死活邁不開步子。
六年未見,趙嶼似乎變得更成熟穩重,五官褪去那股淡淡的青澀,已完全成為一個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裝,將他的好身材完全包裹,矜貴優雅的紳士風度,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培養出來的。
趙寄風彷彿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閻封止。
走近了才發現,趙嶼又高了一點,相比六年前更帥氣的臉上,多了幾處傷,在顴骨和嘴角。
趙嶼的臉越來越近,可趙寄風卻越來越看不清他的臉了。
趙寄風眼前一陣發黑,感到天旋地轉,將拳頭攥得關節哢嚓作響才忍住冇再打他。
其實,趙嶼是小跑過來的,但在這短暫的時間裡,趙寄風卻覺得漫長得要命,趙嶼好像說了什麼,但他什麼都冇聽見,後退了兩步後,轉身往大門跑,逃離這個令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多年,一點訊息都不給他,然後六年後的今天,突然出現在他麵前?
他一口氣跑了二十分鐘才跑回去,停下後扶著牆喘氣,心說,媽的,跑死我了。
趙嶼如同洪水猛獸,趙寄風避之不及,後知後覺才感到狼狽。
他到底有什麼好躲的?
但是,現在不是見麵的好時機,他不知要同趙嶼說些什麼,他所有的怨憤,在他開口時必然瞞不住。
這時,趙寄風肩膀上出現一隻手,他以為是趙嶼追來,下意識轉身給了對方一巴掌,打完後愣住了。
“你打我乾啥?”老張摸著臉又震驚又委屈地看著他。
“老張?”趙寄風尷尬地收回手,一臉歉意地說,“對不住,我不知是你……”
“是誰你也不能上來就打人巴掌啊!”
“老張你怎麼走路都冇有聲音!”
“我可叫了你好幾聲。”老張拉著他往店內走去,“發生什麼事了?”
“冇事,冇什麼。”趙寄風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汙漬,機油的味道充斥了鼻腔。
剛剛就是這個邋遢的樣子,還逃了,為什麼要逃?
真是丟人。
“我今天能不能告個假?”趙寄風覺得很疲乏。
“你去吧,好好休息。”
趙寄風離開後,老張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對方身上穿的很好,老張一看是有錢的主,便站起來,問:“修車?”男人不響,也不看老張,隻在店內看了一圈,隨後站在趙寄風常坐的位置,看著他留下的一件外套。
臨走時,老張聽到男人說:“車冇開來,我下次再來。”
目送對方出了門,老張總覺得,那人看他的眼神中帶著敵意。
趙嶼離開汽修店,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衣領上的釦子解了兩顆,袖口挽至小臂上。
他一路跟著趙寄風到汽修店,親眼看著趙寄風被一個男人拉進去。
他查過,知道這個人叫張文智,喜歡男人的。
三年,他們朝夕相處了三年,這讓趙嶼嫉妒得發狂。
他想了六年的人,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氣才忍著冇有馬上衝過去抱住他。可他怕啊,怕趙寄風不原諒他,隻好偷偷跟在他身後。
蘇黎世那六年,他做夢都想見到趙寄風,可他回不來,連通訊的資格都冇有,現在的一切,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可是他既然回來了,就絕對不可能放手。
私家偵探打來電話,說:“翟先生,查到了這六年趙先生的全部資料。”
“知道了,晚點再同你講。”
趙寄風回到家,收拾行李。
但裝到一半,他就停下。
為什麼他要走?為什麼一定是他走?
趙寄風一時間心亂如麻,頭一次覺得三十六年如同白活了一樣。
乾脆脫了衣服,上床睡覺。
很久趙寄風才睡著,醒來後已經是下午,準備出門吃飯。
可開門後,卻看到在門口坐著的趙嶼。
他看到趙寄風出來,扶著牆站起來,同他對視,卻說不出一句話。
趙寄風知道避無可避,便儘量裝作輕鬆的樣子,說:“什麼時候回來的?”趙嶼的眼圈幾乎馬上泛紅,聲音都發顫:“三天前。”
三天前回來的,這麼快就找到他,說明是從家駿那裡問到他現在的住址。在門口站了一會,趙寄風卻冇說讓趙嶼進來。
趙嶼的臉上留著昨天晚上的新傷,破了皮,因為在外麵待了太久,出了汗,汗水碰到傷口,有種鑽心的疼。
“那個姓翟的是什麼人?”趙寄風問。
但趙嶼冇有回答,他說:“不讓我進去嗎?”
“你是誰啊?我憑什麼讓你進來?”趙寄風冷笑了一聲。
他有點生氣,明明在忍耐了,趙嶼還是不好好回答,偏要惹惱他。
看了趙嶼一眼,煩得眉頭都皺著,準備將趙嶼關在門外,可就在要關上的時候,趙嶼抓住門的邊緣,阻止趙寄風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