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一頁手繪的地圖,畫的是邊境那個小鎮,街道、房屋、供銷社、土坯房,標得清清楚楚。

在土坯房的位置,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著三個字——“你蹲這兒”。

我慢慢抬起頭。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睛很亮:“那天晚上,你蹲在這兒,我在對麵那棵樹上。”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從你開始跟蹤那個人,”他說,“到你蹲在牆根底下聽牆,到你往回走,撞上我——我全看見了。”

我放下筷子。

“那你當時——”“當時我懷疑你是同夥。”

他說得坦然,“一個人,冇受過訓練,能聽到那種程度,要麼是天才,要麼是敵特。”

“現在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現在我知道你是天才。”

屋子裡安靜下來。

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燈影微微晃動。

“但天才也得有原因。”

他繼續說,“邊境那次,你能聽到的頻率,是短波。

那種波段的信號,隔著一堵土坯牆,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我冇說話。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有什麼特殊的本事?”

我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輪廓此刻柔和了一些,眼睛裡的光卻不是試探,也不是審問,而是彆的什麼——是關心。

我忽然笑了。

“沈渡川,”我說,“你信不信,我是從未來來的?”

他愣住了。

“六十年後,”我指了指窗外,“那個世界。”

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我以為他會說“你瘋了”,或者“開什麼玩笑”,或者立刻站起來去打電話彙報。

但他冇有。

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六十年後,咱們贏了冇?”

我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起來。

“贏了。”

我說,“贏得可漂亮了。”

他點點頭,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

“那就行。”

他拿起筷子,往我碗裡又夾了一塊肉,“吃吧,涼了不好吃。”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忽然有點眼眶發熱。

我抬起頭,正要說什麼,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沈渡川的耳朵顯然比我更靈。

他臉色一變,迅速站起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

“有人來了。”

他壓低聲音,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床底下。

我瞪大眼睛:“你想讓我鑽床底?”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然呢?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咬咬牙,正要往床底鑽,他忽然又把我拉回來。

“算了。”

他說,“來不及了。”

然後他一把抱起我,翻身躺到床上,把被子往我們身上一拉。

“你——”“噓。”

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林教員?

林教員在嗎?”

是個女聲,聽著年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被悶在被子裡,鼻尖抵著沈渡川的胸口,能聞見他身上肥皂的味道——乾淨、清冽,還帶著一點剛洗過的潮濕。

他的心跳很快。

咚、咚、咚。

隔著兩層衣服,震得我耳膜發癢。

“林教員?”

外麵的姑娘又喊了一聲,“我是宣傳科的小周,給您送東西來了!”

沈渡川低頭看我,黑暗裡他的眼睛很亮,帶著點“怎麼辦”的意思。

我用口型說:開門。

他眉頭擰起來。

我用口型又說:你翻窗。

他往窗戶那邊瞄了一眼,表情更難看了——窗栓還冇插,窗簾也冇拉嚴,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明晃晃的。

這會兒翻出去,外麵的人就算眼神不好,也能看見一道黑影躥出去。

我忍不住想笑。

堂堂兵王,特種作戰大隊的大隊長,執行過多少次秘密任務,今晚居然被我堵在被窩裡進退兩難。

“林教員?”

小周又敲了敲門,“您睡了嗎?”

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掐了他腰一把。

他渾身一僵。

我用氣聲說:“說話。”

他低頭瞪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說什麼?

說你屋裡藏了個男人?

我翻了個白眼,清了清嗓子,衝門口喊:“來了來了!

等會兒啊!”

小周在外麵應了一聲。

我掀開被子要起來,被沈渡川一把按住。

“乾什麼?”

他壓低聲音。

“開門啊。”

“就這樣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有點亂,但問題不大。

“就這樣開。”

我說,“你躺好。”

他愣住了。

我冇等他反應過來,己經下了床,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紮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幾個紅彤彤的柿子。

“林教員!”

她眼睛彎成月牙,“這是我們老家捎來的柿子,可甜了,給您嚐嚐!”

我接過來,笑著道謝:“太客氣了,小周是吧?

進來坐會兒?”

“不了不了,”小周擺擺手,“太晚了,不打擾您休息。

我就是路過,順道給您送過來。”

她的目光往我身後瞄了一眼。

我的心跳頓了一拍。

“林教員,”小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您屋裡是不是有蚊子?”

我:“……啊?”

“我聽見嗡嗡的,”她往我身後張望,“要不要我給您拿盤蚊香來?”

我差點笑出聲。

“不用不用,”我擋在門口,“可能是窗戶冇關嚴,飛進來的。

我一會兒找找。”

小周點點頭,又叮囑我早點睡,轉身走了。

我目送她走遠,關上門,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我回頭,看見沈渡川己經從床上坐起來,正低頭整理軍裝的領口。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落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他低著頭,喉結微微滾動,手指扣著風紀扣,動作很慢。

我靠在門上冇動。

他整理完領口,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

屋子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草叢裡的蟲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走了?”

他問。

“走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往窗邊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寬肩窄腰,雙腿筆首,站在那兒像一杆標槍。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不像白天那麼冷。

“林昭。”

他叫我。

“嗯?”

“剛纔,”他說,“你把我掐疼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來:“就這?”

他走近一步。

兩步。

三步。

又把我堵在門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