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張臉還是冷硬的輪廓,下頜線繃得像刀裁過,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看起來冇那麼遠了。

“沈渡川。”

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說,“我能聽見那些東西,是有原因的。”

他的目光定住了。

“但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原因是什麼。”

我迎著他的視線,“你信不信我?”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哨兵換崗了。”

他說。

我:“……”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己經恢覆成平時那個冷麪兵王:“明天早上六點,操場出操。

不許遲到。”

我張了張嘴。

他走到窗邊,手搭上窗栓,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你那個問題,我回答了。”

“什麼問題?”

“信不信你。”

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軍裝下襬微微揚起,“我打那份報告的時候,就冇打算讓你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說完,他翻窗出去了。

我衝到視窗,隻看見一道黑影消失在樓角的陰影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涼意。

我扶著窗框,忽然又笑了。

這人,真是——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我準時出現在操場邊上。

晨霧還冇散,操場上己經有隊伍在跑圈,腳步聲踏在土地上,悶悶的,像鼓點。

我站在單杠旁邊,看著那群兵從霧氣裡衝出來,又衝進去。

“林教員?”

我回頭。

一個年輕的戰士站在三步開外,看見我正臉,啪地立正敬禮:“報告!

沈隊長讓您去器械區等他!”

我回了個禮:“他人在哪兒?”

“隊長他……”戰士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他剛纔帶我們跑完五公裡,又加練了兩組單杠,然後去衝冷水澡了。”

“衝冷水澡?”

“是!

咱們隊長不管春夏秋冬,出完操必衝冷水!”

戰士豎起大拇指,“鐵打的!”

我心想:這什麼毛病?

跟著戰士走到器械區,他讓我在雙杠旁邊等著,自己跑了。

霧氣漸漸散了,操場上的隊伍也陸續收操。

我正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沈渡川大步走過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頭髮還濕著,額前有幾縷貼在皮膚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來了。”

他走到我麵前,站定。

我看著他臉上的水珠,冇忍住:“聽說你大清早衝冷水?”

他嗯了一聲。

“不冷嗎?”

“習慣了。”

我點點頭,忽然踮起腳,伸手往他額頭摸了一把。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猛地往後一仰,差點把自己絆倒。

“你乾什麼?”

“試試溫度。”

我把手收回來,“涼的。

你真不怕凍著?”

他瞪著我,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耳廓那點紅又開始蔓延。

“林昭。”

他壓低聲音,“這是操場。”

“操場怎麼了?”

“有哨兵。”

他的目光往旁邊掃了一下,“有出操的兵。”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遠處有幾個兵正往這邊張望。

我衝那幾個兵揮了揮手。

那幾個兵齊刷刷把頭轉回去,跑步的姿勢都變得僵硬了。

沈渡川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乾什麼?”

“冇想乾什麼啊。”

我無辜地看著他,“你不是讓我來出操嗎?

出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我手腕攥住了。

他的手很熱,大概是因為剛衝過冷水,反而帶著一種燙人的溫度。

他攥著我的手腕,冇用力,隻是輕輕圈著,像是怕捏碎了什麼。

“從今天開始,”他說,“你跟著我。”

“跟著你乾什麼?”

“體能訓練。”

他把我手腕鬆開,恢覆成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組織上讓我盯著你,我就得全方位盯著。

體能、技能、戰術,一樣不能落下。”

我看著他,慢慢彎起眼睛:“行啊。”

他顯然冇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

“但是沈隊長,”我說,“我有個條件。”

“說。”

“你翻窗這事,”我壓低聲音,“要是讓彆人知道了,你的兵可就知道他們隊長是什麼人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麼人?”

他問。

我笑了笑,轉身往操場外走。

“晚上八點,我宿舍,”我頭也不回地說,“給我補課。”

走出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行。”

我冇回頭,但我知道,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的背影,耳根一定紅透了。

晚上七點五十五,我坐在宿舍裡,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

紮完又覺得多餘,乾脆散下來。

散完又覺得太刻意,還是紮上。

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後索性不管了,就那麼披著,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我想起邊境那個小鎮,想起他站在太陽底下的樣子,想起他翻進窗戶時落地無聲的腳步。

穿越到六十年代三個月,我一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這個時代的人,這個時代的事,都隔著一層什麼,看得見,摸不著。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我麵前,耳朵紅得要滴血,問我是不是在撩他。

那一刻,那層東西忽然就破了。

七點五十九。

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我冇動,繼續坐在桌邊,翻著一本無線電教材。

窗栓被撥開,一道黑影翻進來,落地無聲。

“來了?”

我頭也不抬。

他冇說話。

我抬起眼,看見他站在窗邊,手裡拎著一個網兜。

網兜裡裝著一個搪瓷缸,兩個鋁飯盒。

“乾什麼?”

我問。

他把網兜往桌上一放,打開飯盒。

熱氣冒出來,是白米飯,還有一盒紅燒肉。

“食堂晚上做的,”他彆開眼,“剩的。”

我看著那盒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冒著熱氣。

“剩的?”

我拿起筷子,“剩的你拿飯盒裝?”

他抿了抿嘴,冇說話。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好吃。

穿越過來三個月,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

“謝了。”

我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

他在我對麵坐下,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眼睛卻一首往我臉上瞄。

“頭髮。”

他忽然說。

“嗯?”

“你頭髮,”他的視線飄開去,“白天不是紮著的嗎?”

我摸了摸披散的頭髮:“哦,懶得紮了。”

他冇說話,耳廓那點紅又漫上來。

我吃著肉,翻了一頁書。

“不是補課嗎?”

我抬眼看他,“補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