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一 銀梳渡字故人歸

民國二十六年,秋。

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落不儘的愁緒。

烏鎮的青石板路被秋雨打濕,泛著清冷的光,烏篷船搖著櫓聲,慢悠悠劃過京杭大運河的水麵,攪碎了兩岸燈籠的倒影,也攪碎了沈知意心裡最後一點安穩。

她站在自家 “沈記銀樓” 的櫃檯後,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把通體瑩白的銀梳。梳身雕著纏枝蓮紋,梳齒圓潤光滑,是她阿孃留給她唯一的念想,也是沈記銀樓傳了三代的鎮店之寶。

沈記銀樓開在烏鎮西柵,臨街一間小小的鋪麵,雕花木門,木格窗欞,櫃檯上擺著各式銀飾,銀鐲、銀鎖、銀耳墜,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沈知意的阿爹沈硯舟,是烏鎮有名的銀匠,手藝精湛,打出來的銀飾,紋樣精緻,質地純正,十裡八鄉的人,都愛來沈記打首飾。

可如今,時局亂了。

北邊的炮火一天天近了,鎮上的人走了大半,往日熱鬨的街巷,如今冷冷清清,偶爾走過幾個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滿臉愁容。銀樓的生意,早已一落千丈,阿爹整日坐在後院的銀匠台前,對著一堆銀料發呆,指尖的錘子,再也冇了往日的輕快。

“知意,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也走吧。” 沈硯舟放下手中的銀錘,聲音沙啞,眼底佈滿血絲,這幾日,他幾乎冇合過眼。

沈知意握著銀梳的手緊了緊,搖頭:“阿爹,我們走了,沈記怎麼辦?阿孃的銀梳,又該放在哪裡?”

這把銀梳,是阿孃的陪嫁。阿孃是蘇州城裡的大家閨秀,當年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了手藝好卻家境普通的阿爹,陪著他守著這間小小的銀樓,日子過得清貧,卻也安穩。可在沈知意十歲那年,阿孃染了重病,撒手人寰,臨終前,把這把銀梳塞到她手裡,隻說了一句:“守著它,守著家,等著人歸。”

那時她不懂,阿孃要等的人是誰,隻牢牢記住了這句話。

沈硯舟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那把銀梳上,眼底滿是痛楚:“你阿孃等的人,怕是等不到了。時局如此,人命如草芥,再不走,我們都要困死在這裡。”

沈知意垂眸,銀梳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心底,她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看著空蕩蕩的街巷,心裡一片茫然。她不想走,這裡有她和阿爹、阿孃所有的回憶,有沈記銀樓的煙火氣,有阿孃未說出口的執念。

可她也知道,阿爹說的是對的。

傍晚時分,雨停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身形清瘦的男子,推開了沈記銀樓的門。他身上帶著淡淡的水汽,眉眼溫潤,鼻梁高挺,左手提著一個破舊的皮箱,右手握著一把油紙傘,看起來風塵仆仆,卻難掩周身儒雅的氣質。

“老闆,打一把銀梳。” 男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目光卻徑直落在了沈知意手中的銀梳上,眼神驟然凝固。

沈硯舟起身,客氣道:“先生,如今時局亂,銀料難尋,小店怕是接不了活了。”

男子收回目光,看向沈硯舟,緩緩道:“我隻要一把和這把一模一樣的銀梳,無論多少錢,無論等多久,我都願意。”

沈知意抬眸,對上男子的視線,他的眼神很深,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思念,有愧疚,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狂喜。

她下意識地把銀梳往身後藏了藏,警惕地看著他。

沈硯舟也察覺到了異樣,皺眉問道:“先生為何非要一模一樣的銀梳?這把銀梳,是我家的舊物,從不外售。”

男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銀梳上,聲音輕了幾分,帶著無儘的悵然:“這把銀梳,我認識。它的梳柄內側,刻著一個‘渡’字,對不對?”

沈知意渾身一震,猛地把銀梳翻過來,果然,在梳柄最不起眼的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 “渡” 字。這個字,她從小看到大,卻從未問過阿爹緣由,阿爹也從未提起。

沈硯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盯著眼前的男子,嘴唇顫抖,良久,才艱難地開口:“你…… 你是顧渡之?”

男子點頭,眼眶微微泛紅:“沈大哥,是我。我回來了。”

2 二 半生執唸錯付誰

顧渡之,這個名字,像是一把塵封多年的鑰匙,打開了沈硯舟心底